卢麒元在今年8月谈“三权硅化”时抛出一个问题,让不少圈内人一时接不上话。他问的是,我们养着上百万人的社科研究队伍,每年上百亿经费投进去,真到推演国际局势、预警经济风险的时候,怎么连一套能上场、能实战的智能分析预判系统都拿不出来。
这句话之所以扎人,不在于措辞尖锐,而在于它指向了一个很多人心里有数、却很少摆到台面上说的落差。资源规模摆在那里,队伍规模摆在那里,可真正需要专业支撑的关键时刻,能拿出来的工具却不多。
先看投入这一头。仅2025年国家社科基金年度项目就立了5809项,其中重点项目427项。按公开资助标准粗算,这几类年度项目的经费就超过12亿元,还没算重大项目、教育部项目、地方社科基金和高校自己的配套投入。人也不算少,教育部公开数据显示,截至2021年,高校哲学社会科学教学和研究人员已达89.7万人,再加上社科院系统、党校、行政学院和各类智库,“上百万”并不是夸张说法。
问题在于,钱和人都到位了,东西却没跟上。
国内不是没有平台。各大高校、社科院系统都建过自己的数据库、研判模型,不少头部智库也投钱搞过所谓的智能分析系统,名字一个比一个有科技感,界面做得也像模像样。可到了要推演地缘冲突、预判经济拐点的时候,这些系统往往就掉了链子。要么数据还停留在半年前,要么模型只会输出一些正确的废话,别说给出精准预警,连把不同部门、不同领域的数据打通都费劲。
很多平台从出生那天起,定位就不是能拉上一线的实用工具,而是报课题、评奖项的展示品。这个定位一旦定下来,后面所有事情就顺着走了。验收看的是界面和报告,不是实战效果;评审看的是创新点和论文,不是系统在真实风浪里能不能站住。系统做得再漂亮,只要没经过真实场景的压力测试,就只是一件陈列品。
那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有钱有人有技术、却做不出好用东西的局面?把原因全推给学者不干事,并不准确。
去问任何一个课题组,都能数出一堆难处。跨部门数据拿不到,学科之间壁垒深,协调成本高到离谱。社科研究要处理的数据,往往分散在统计、财政、金融、行业主管等多个口径里,同一个经济指标,不同机构能算出好几个版本。数据源头不统一,后面的模型再先进也只能在沙地上盖楼。
可转头看看商业互联网公司,人家要处理的数据量、数据复杂度,比社科研究高得多,照样能把用户画像、风险预判做得明明白白。差别不在技术能力,而在导向。
社科界这么多年的评价体系,指挥棒一直是论文、课题、奖项。一个青年学者,花三五年时间打磨一套能实战的分析系统,可能还不如发两篇核心期刊论文来得有用,评职称、拿项目都不占优势。系统做得再好,评审表上填不进去;论文发得再多,指标上立刻见效。既然“好用”不如“好看”,大家自然愿意去做那些容易出成果、容易过评审的东西。
于是就出现了这么一个怪圈。经费越投越多,队伍越来越大,论文产出量水涨船高,可真正能落地的工具反而没见多。课题结项了,报告交上去了,系统挂在服务器上没人维护,数据几个月不更新,下一次要用的时候又得从头再来。这种循环走下来,投入并没有转化为可持续使用的决策能力。
放到卢麒元说的“三权硅化”语境里看,这件事更耐人寻味。他说的三权硅化,是让AI走进税务、司法、行政这些治理深水区,用算法把规则钉死,把数据打通,压缩人为操作的空间。可回头看社科研究内部,连自己的知识和数据都还没“硅化”。上百万人的研究队伍,分散在成千上万个单位里,各做各的课题,各攒各的数据,同一个指标不同机构能给出不同版本,连基本共识都难达成,更别说拧成一套能连续工作、自动迭代的决策工具。
更值得注意的是,现在AI技术已经卷到什么程度了。大模型写代码、审合同、做金融分析的能力,已经赶上甚至超过普通从业者。可社科领域的AI应用,好多还停留在用AI整理文献、用AI做文本分词的初级阶段。不是技术达不到,是没人愿意往深了做。做系统要对接数据、要反复调试、要长期维护,见效慢还不容易出学术成果,远不如写几篇AI应用的论文来得划算。
这里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成本。一套能实战的预判系统,真正难的不是算法,而是数据治理和长期维护。数据要清洗、要对齐口径、要建立更新机制,模型要跟着现实变化反复校准。这些工作琐碎、周期长、不容易写成论文,却恰恰是系统能不能上场的关键。评价体系不认这部分劳动,系统就永远停在演示阶段。
卢麒元的拷问之所以让不少人破防,不是因为他说话刻薄,而是他戳中了一个大家都心知肚明却很少说破的现实。我们拥有全世界规模最大的社科研究队伍,投入了海量的资源,可在真正需要专业支撑的关键时刻,很多时候还是靠经验判断、靠人工拍板,没有一套可靠的智能系统托底。国际局势一有风吹草动,经济运行一出现波动,各种观点吵得沸沸扬扬,可就是没多少人能拿出有实时数据支撑、可反复验证的推演结论。大家都在输出观点,没人在打磨工具。
论文当然要写,理论当然要做。基础研究是预判能力的底子,没有扎实的学理积累,工具也走不远。可当风浪真的扑过来时,国家更需要的不是书架上又多了一摞报告,而是屏幕上的那盏预警灯能提前亮起来。这两件事并不矛盾,问题在于评价体系和资源配置能不能给“打磨工具”留出位置。
要让上百万社科研究力量交出能上场的答卷,绕不开几个具体环节。数据口径要先统一,跨部门共享要有可操作的机制,不能每次靠人情协调。系统建设要纳入长期维护的预算和考核,不能结项即停摆。评价体系里要给实战工具留出分量,让愿意花三五年打磨系统的人不吃亏。这几件事哪一件都不轻松,但缺了任何一件,投入还会继续在论文和展示品之间打转。
卢麒元的问题摆在那里,答案不在嘴上。下一次国际局势起风、经济数据出现异动的时候,能不能有一套系统提前亮灯,才是对这支队伍和这些经费最实在的检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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