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新闻里的细节很具体:八点半抱到卫生间,洗脸,洗假牙,把蒸蛋羹吹凉了喂;饭后降压的护心的平喘的药,每种用量他都背得住。做到这些的不是护士,是七十四岁的女婿。
第一个动作是翻被子,第二个是换隔尿垫。重庆荣昌,天还没亮的六点半,七十四岁的尹世才先给自己服下降压药,再走到岳母床边。二十多年了,这套流程他闭着眼都能做完。
先把人名和时间说清楚,免得后面说不清楚。老人叫龙长敬,今年九十七岁,二〇〇二年起跟着女儿女婿一起生活。高血压、支气管炎、心脏病堆在一起,视力只剩一点微弱的光感。去年一场压缩性骨折,她彻底卧床。子女大多在外地,妻子胡又鼎十年前做过手术,于是日常照料落在尹世才一个人身上。
喂饭这件事最能看出什么叫熟练。八点半他把老人抱到卫生间,洗脸、清洗假
这段打动我的不是二十年的辛苦,是二十年里那些烦躁最后都被他自己消化掉了。我们习惯把这种事说成美德、写成表彰,可没人问过一句:他这些动作是从哪学来的。翻身的角度、防误吸的姿势、药物之间的间隔、怎么延缓一个老人认不出自己——这从来不是天赋,这是一整套技术。它有个名字,叫长期照护。
我在这件事上是有愧的。前年家里有长辈短暂卧床,我自告奋勇去换尿垫,人翻不动,也不知道要侧多少度,第三天腰就闪了。后来请了护工,人家两分钟做完,我站着说不出话。那一刻我意识到,读了这么多年书,我对"照顾一个人"这件事的理解基本是零。
我们学校护理专业的毕业生,一年下来进医院临床的是绝大多数,愿意做居家照护的,一个班数不出三个。有个学护理的学生跟我聊过,她说不是嫌钱少,是没人教过怎么跟一个具体的厨房、具体的厕所、具体的一家人脾气相处。我们的课教的是病房里的标准流程,而真正缺人的地方,是卧室。
所以我觉得大学该补的不是修身课,是一门实打实的能力课:怎么安全地搬动一个成年人,怎么防褥疮,怎么喂饭不呛,怎么把一周的药分装清楚,怎么跟失智的老人说话,以及最要紧的一条——你得承认自己会累,得学会轮班。这些教起来不贵,两节课加一次实操就够,可它省下的是无数个家庭在最慌张那几天的手足无措。
尹世才最大的心愿,是能吃上岳母的百岁酒。他在节目里笑着说这个的时候,我忽然觉得当老师的我们欠了点什么:我们把孝字写得很大,挂在墙上,写进征文题目,却把支撑它的那些具体本事,留给了每个家庭自己摸索。下学期我想在我的课上加两节,不讲道理,只教动作。说不定哪天就用上了。牙,再抱到餐桌前,戴上饭兜,把刚出锅的蒸蛋羹吹凉了,一勺一勺喂。偶尔他让老人自己拿勺子,为的是让她活动指关节,延缓肌肉萎缩。等这些都做完,他自己的早饭早就凉了。
饭后是药。降压的、护心的、平喘的,每种用量他背得比自己的病历还熟。午休后剥花生、切水果,打开戏曲频道陪着解闷;老人昼夜不分,他就反复说话提醒,尽量拖住认知的退化;睡前再喂一勺止咳糖浆,夜里还要起身看一趟。
长期卧床最怕两样东西:褥疮和异味。他每天清洁、按摩、定时通风,老人躺了一年多,身上干净清爽,没有一处压疮。这两个词看着轻,凡是家里有过卧床老人的都懂,它背后是每隔两小时的一次翻身,是夜里不能睡沉的耳朵。
他自己也在生病。二〇二四年他因为肝内胆管结石引发肝萎缩,做了部分肝脏切除,术后还没完全恢复,就把暂住大姐家的岳母接了回来。他开玩笑说小毛病不怕,身上有这根管子的其实另有其人——岳母插着尿管。为了守着这个人,他把垂钓和麻将都戒了,很少出远门。也烦躁过,他自己的原话是:有时候也会烦躁,但转念一想,孝敬老人是子女的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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