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一万年到公元前三千年,全世界范围内出土的头骨里,有5%到10%带着人工钻出的孔洞。这不是某个部落的孤例,欧洲、南美洲大量出现,非洲和其他大陆也有零星案例。旧大陆与新大陆在约一万年前之后接触有限,一项习俗很难毫无理由地跨洋存活五千年以上,文化传播解释不了这件事。
更让人费解的是骨骼生长痕迹:大多数被钻孔的人,在手术后又活了好几年。要知道现代脑外科手术必须严格消毒,还常配预防性抗生素,否则致命感染随时找上门。这群人是怎么扛过来的?
先看这种手术本身。颅骨钻孔的技术术语是环钻术(trepanation),它对硬膜外血肿确实有效:患者颅内血管破裂,血液填满颅腔,压力升高到压迫重要血管和脑区,人就会死。钻开颅骨释放积血、降低压力,能救回性命。问题是这类血肿极其罕见,今天大约每年每十万人中出现一例,且多集中在老年人身上。
靠这个发病率,凑不出5%到10%的钻孔率。史前暴力程度远高于今天——人们经常猎杀猛兽,也会在部落纠纷中互相残杀。现代社会几乎没人用燧石斧头敲邻居的脑袋,史前的血肿率想必远超有记录以来的任何时期。但再多的斧头和猛犸象也堆不出这个比例。而且被钻孔的男性多于女性,女性数量依然不少,她们按理说并不参与那些争斗;部分头骨有外伤痕迹,另一些则没有。显然还有别的机制在起作用。
另一层原因是过度推广。许多文化都观察到环钻术偶尔对血肿有效。这类案例稀少,却极其戏剧化:一个昏迷濒死的人突然醒来,感觉良好。目击者不知道什么是血肿,于是给出别的解释,经典版本是“把恶灵放出去了”。接着他们把同一套操作套用到其他病症上,万一也是同一种恶灵作祟呢。假说一旦成立,安慰剂效应加上偶发的巧合康复,足以让这套做法延续下去。
顺便说一句,5%到10%的人会犯偏头痛。如果你已经相信钻颅放恶灵有时管用,偏头痛发作几个小时后,这个念头大概会相当诱人。
那他们凭什么活下来?史前施术者积累了数千年的环钻经验,操作止于硬脑膜——头皮与大脑之间的那层组织。这个深度足以缓解硬膜外血肿,又避开了最脆弱、最容易感染的区域。他们未必有能力检查硬脑膜、判断哪些罕见情况需要切到硬膜下,但那种情况本来就不多。头皮的血流异常丰富,在没有抗生素的条件下动刀,这里大概是最优选择。
还有细菌的因素。史前细菌比现代医院里的细菌弱得多。现代细菌与大规模人群共处了数千年,医院里的变种靠不认真洗手的医护人员在病人之间传播。同样的伤口,放在没有消毒和抗生素的现代病人身上可能酿成大祸,放在史前环境里也许根本不算问题。
环钻术为什么停了?最技术性的回答是它没停:历史时期仍有零星案例,今天外科医生还在用功能相似的手术缓解血肿。但它不再发生在5%到10%的人身上,原因大概是文明到来后外伤率下降。头部创伤变少,奇迹康复的案例随之变少,“放恶灵”作为万能疗法不再那么打动人,人们转向了更好的安慰剂,比如祈祷、护身符之类。
西方世界什么时候放弃“包治百病”版的环钻术?国际环钻倡导组织(ITAG)的踪迹在2015年到2020年之间消失。其创始人彼得·哈尔沃森(Peter Halvorson)曾这样自述:57岁的他已环钻三十年,二十多岁在国外旅行时接触到相关概念,在阿姆斯特丹遇到该理论的开创者巴特·胡赫斯(Bart Huges),随后接受了手术,并表示从未后悔。
该组织主张钻孔能增加流向大脑的血量,类比婴儿出生时的囟门,认为它能恢复孩童般的健康、创造力与生长能力。他们和主流医学一样不建议自行操作,却似乎找到了一位收费仅2400美元的匿名墨西哥外科医生,难怪应征者不少。2018年,其网站还在说要开展试点研究验证主张;2019年网站下线,再无该组织存续的证据。延续一万多年之后,这项古老操作算是真正退场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