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村的雨下了三天,地上全是黑水。

我踩着高跟鞋走过废品堆,傅睿蹲在一台破冰箱旁边,西装袖口磨出毛边。

他抬头,眼里闪过惊、羞、躲。

我把一张银行卡拍在生锈的秤盘上。

卡里有多少,他没问,只问我是不是来看笑话。

我说,二十岁那年你在医院走廊塞给我第一张卡,今天轮到我了。

他伸手要接,我把卡抽回来。

想拿钱,先跟我去一个地方。

那个地方埋着我爸。

他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雨声里,他问我到底知道多少。

我说,够多了。

够让你把当年那车货的事,一五一十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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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二十二岁那年,我妈赵苗的肚子肿得像扣了口锅。

她躺在床上,翻个身都要喘半天。

医生说尿毒症,换肾要三十万。

家里存款三万二。

我爸朱茂才死了十二年,死因是货车侧翻,赔了八万块,我妈一直没动,说那是给我念书用的。

我没念成大学。

高中毕业就去影楼做助理,一个月一千八,管一顿午饭。

后来接野模的活,车展站一天三百,穿高跟鞋站到脚趾发麻。

晚上回出租屋,脱鞋的时候脚面上一道红印,用热水泡,水都是黑的。

苏玉琪是在一次商场促销活动上看中我的。

她四十出头,短发,嘴毒,但办事利索。

那天我穿着一条不合身的红裙子在台上走了四趟,下来时脚崴了一下。

她在后台抽烟,隔着烟雾看了我半天。

“跟我干,一个月至少五千。”她掐了烟,眼睛上下扫我,“骨架好,脸耐看,就是不会打扮。”

我跟了她。

第一个月挣了六千八,给我妈交了透析费。

第二个月接了个建材广告,苏玉琪说客户点名要生面孔,钱给得爽快,拍一天两万。

我当时不知道那个客户叫傅睿。

拍摄在城东一个在建楼盘。

风大,我穿着薄裙子站在水泥台阶上,牙齿打颤。

傅睿站在监视器后面,穿深灰夹克,手里端个保温杯。

他四十来岁,头发梳得整齐,脸上没什么表情。

拍完他走过来,问我冷不冷。

我说不冷。

他点点头,让助理给我倒了杯热水。

杯子递过来的时候,我看见他手背上有一道疤,从虎口延伸到手腕,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

隔天苏玉琪叫我吃饭。

包厢里坐着傅睿。

他问我家里情况。

我不想说,但苏玉琪在桌子底下踢我。

我就说了我妈的病。

傅睿听完,没接话,只夹了块鱼放我碗里。

那块鱼我吃了很久,刺一根一根挑出来,摆在碟子边上。

三天后,医院打电话来说我妈的手术费有人交了。

我去问苏玉琪,她说是傅老板。

我跑去找傅睿,他在办公室签文件,抬头看了我一眼。

桌上摆着一摞建材报价单,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算借的。”他说,“以后你有钱再还。”

我写了张欠条,按了手印。

他没要,让秘书收进抽屉。

秘书姓周,四十来岁的女人,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

从那以后,每个月他往我卡里打钱。

有时候一万,有时候三万。

我妈手术那天,他又打了十万。

我在手术室外蹲了一夜,走廊里日光灯嗡嗡响,消毒水味呛得我嗓子发干。

天亮时收到短信,余额多了二十万。

我开始记账。

每一笔都写在本子上,日期,金额,备注。

本子是超市买的,五块钱,封面是蓝色的塑料皮。

我对自己说,这些钱是借的,一分都不能乱花。

我搬出原来跟人合租的隔间,租了个一居室,房租一千二,用我自己走秀的钱。

傅睿打来的钱,我单独办了张卡存着,卡放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觉前摸一下,心里才踏实。

有一次拍广告间隙,傅睿问我:“你爸叫什么?”

“朱茂才。”

他手里的保温杯盖子没拧上,水洒了一桌。

他拿纸巾擦,擦了好几下,手背上那道疤一抽一抽的。

我没多想。

后来回想,那是第一次。

那天收工后,他多给了我两千现金,说天冷了买件厚外套。

我没要,他塞进我包里就走了。

那两千我没花,也存进了那张卡。

02

我妈手术成功,出院那天傅睿派了辆车来接。

司机姓蒋,五十多岁,路上跟我聊天,说傅老板这人念旧,对老员工家属都好。

我问哪个老员工。

他说以前公司有个司机,出事走了,傅老板每年都给那家打钱。

我坐在后座,车窗外的树影一晃一晃,我妈靠在我肩上睡着了,呼吸很轻。

我没再问下去。

傅睿给我的那张卡里,钱越存越多。

到第二年春天,已经有六十多万。

我在本子上算,我妈手术加后续治疗花了四十万出头,剩下的我打算攒着,将来一起还。

那段时间我拼了命接活,车展、走秀、平面广告,有时候一天跑三个场子。

苏玉琪骂我要钱不要命,我说我得还债。

苏玉琪找我谈过一次。

她办公室很小,堆满了杂志和合同。

她说傅睿公司财务紧了,合伙人叶文在闹。

我没听懂,她也不多说,只叫我别到处讲傅睿给我打钱的事。

“别人问你,你就说是借的,打了欠条。”她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记住了?”

我点头。

但流言自己会长脚。

模特圈就这么大,有人看见傅睿的车来接我,有人翻出我拍建材广告的合同,说我被包了。

传到我男朋友韩景明耳朵里时,已经变成我在外面给人当小的。

韩景明是摄影师,比我大四岁,我们在一起两年多。

他摔了相机包,镜头盖滚到床底下。

他问我是不是真的。

我说傅睿资助我给我妈治病,钱我一分没花。

“那你把银行卡给我看。”

我没给。

那是我的底线。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摔门走了。

门关上的时候震得墙上的照片歪了,那是我们去年在海边拍的,我穿白裙子,他举着相机,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风把晾衣架吹得叮当响。

楼下有对夫妻在吵架,女的哭,男的吼,声音穿过夜色传上来,模糊不清。

我想,算了,解释不清楚的事,越描越黑。

后来韩景明再没回来。

听说他去了南方,拍纪录片去了。

叶文第一次找我是在公司楼下。

他五十来岁,胖,脖子上挂串珠子,笑起来眼睛眯成缝。

他说傅睿对我好是因为我长得像一个人。

我问像谁。

他拍拍肚子,说以后你就知道了。

我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心里像塞了团棉花。

我没把这话放心上。

但那天之后,我开始注意傅睿打钱的日期。

我发现一个规律,他每年打钱最集中的时候,都在四月。

四月十二号是我爸的忌日。

我翻记账本,一笔一笔对,心口慢慢发紧。

前年四月打了八万,去年四月打了十二万,今年还没到四月,已经打了三万。

我把本子合上,手指发凉。

苏玉琪警告我别查。

她说傅老板的事少打听,对你没坏处。

我问她知不知道我爸以前在傅睿公司开过车。

她愣了一下,烟灰掉在手背上,她甩了甩手,没接话。

那天她提前走了,走之前看了我一眼,嘴张了张,到底什么都没说。

那天下班,我在公司门口碰见一个女人。

四十来岁,穿墨绿大衣,头发盘得一丝不乱。

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说你姓朱?

她说她是梁秋菊,傅睿的老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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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梁秋菊约我在一家茶馆见面。

茶馆在二楼,临街,窗外的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

她点了壶普洱,自己没喝,一直用指甲刮杯沿。

她指甲涂了深红色的甲油,有一块缺了角。

“傅睿在赎罪。”她开口,声音很平,“你知不知道赎什么罪?”

我说不知道。

她笑了一声,嘴角往上一提,眼睛里没什么温度。

她说不知道也好,知道了你也走不了。

我问她什么意思。

她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又放下,茶在杯子里晃了晃。

“叶文在背后捅刀子,傅睿快完了。”她站起来拿包,走到门口又回头,“你最好早点打算。”

茶钱她没付,我付的。

六十八块。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她的话。

赎罪。

赎什么罪。

我爸的死是意外,交警定了性,赔偿也拿了。

可傅睿为什么每年四月打钱。

为什么问我爸的名字时洒了水。

为什么梁秋菊说“知道了你也走不了”。

我回家翻我爸的遗物。

我妈把东西收在一个纸箱里,塞在衣柜顶上,上面落了厚厚一层灰。

我搬了凳子够下来,打开。

里面有我爸的驾驶证、身份证、一张他和货车的合影。

照片背面写了日期,正是他出事前一个月。

还有一张赔偿协议,甲方是傅睿的建材公司,赔偿金额八万。

协议最后一页有傅睿的签名,字迹潦草,最后一笔拉得很长,把纸划破了。

我给我妈打电话,问她当年车祸是怎么回事。

她沉默了很久,电话里能听见她喘气的声音。

她说你别问了,都过去了。

我说妈,傅睿资助我的钱,可能跟爸的死有关。

电话那头哐当一声,像是杯子掉在地上摔碎了。

我妈说,你回来一趟。

我回去了。

她坐在床边,手一直在抖。

床头柜上放着半杯凉水,旁边是我爸的遗像,黑框眼镜,嘴角带点笑。

她说当年交警认定是单方事故,货车超载,雨天路滑。

但她后来听人说,那车货是傅睿强令装的,超了两吨。

她没证据,也不敢闹。

后来傅睿找她,给了八万块,说孩子以后上学有困难可以找他。

“你为什么不早说?”我蹲在她面前,握住她抖个不停的手。

她捂着脸哭,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说怕我恨她。

那八万块她没花,存了定期,想着等我结婚再拿出来。

我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心里堵得厉害。

窗外的老槐树掉了一地叶子,风一吹,贴着地面打旋。

从那天起,我开始查。

我托人调了当年的交警档案,发现事故记录缺了两页,恰好是货物装载部分。

我又去问以前跟我爸跑车的蒋利。

蒋利已经不开车了,在城郊开了个小卖部,卖些烟酒日杂。

他见到我,先递了根烟,我说不抽。

他点上烟,吸了两口,说那趟活他本来要跟车的,临时换了人。

“傅老板那人,以前做事狠。”蒋利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玻璃柜台上,“你爸老实,让装多少装多少。”

我问他还知道什么。

他摇摇头,说那年头跑车的,谁没超过载,出事只能怪命。

我走的时候他叫住我,说小朱,有些事查到底未必是好事。

我没回头。

回去的路上,手机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你查的事,有人不想让你查。

我删了短信,手心里全是汗。

那天晚上我把门窗检查了三遍,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一直到天亮。

04

傅睿的公司破产来得很快。

先是银行抽贷,接着供应商堵门,再后来法院封了办公室。

我在新闻上看到消息,说傅睿的建材公司负债累累,法人被限制高消费。

叶文在这之前就退出了,另起炉灶,带走了大半客户。

傅睿把房子车子都抵了,梁秋菊跟他离了婚,儿子跟着梁秋菊去了外地。

傅长根病倒了,脑梗,住进医院。

林淑琴一个人守着,傅睿不见人影。

我去医院看过一次,傅长根躺在病床上,嘴歪着,说不出话,看见我就摆手。

林淑琴拉着我的手,说欢馨,你是个好孩子,傅睿对不起你。

我不知道她指的是什么,只能点头。

她的手粗糙,指节突出,攥着我像攥着根救命稻草。

那段时间我自己的事业反倒起来了。

苏玉琪帮我接了几个大品牌的走秀,又上了两次杂志封面。

我剪了短发,瘦了八斤,在台上的步子越来越稳。

我攒了一百八十万,加上傅睿打来我一直没动的那一百二十万,凑了三百万整。

我把钱存进一张新卡,密码设成了我爸的忌日。

韩景明回来了。

他瘦了一圈,胡子拉碴,说在南边拍了个纪录片,关于货车司机生存状况的。

他找我喝酒,在路边的大排档,点了烤串和啤酒。

他问我还恨不恨他。

我说不恨。

他问我知不知道傅睿在哪。

“有人在城中村见过他。”韩景明把手机推过来,屏幕上是一张模糊的照片,一个男人蹲在废品堆旁边,侧脸像傅睿。

我把照片放大,看了很久。

他的头发白了不少,背驼了,身上的西装皱巴巴的,袖口磨出了毛边。

我想起他第一次给我倒热水时的样子,手很稳,保温杯是银色的,杯盖上有一圈水渍。

韩景明说傅睿在城北一个废品站帮人拆旧家电,一天挣几十块钱。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我翻来覆去地想,三百万够不够。

够不够还他给我妈的四十万治疗费。

够不够买断这十年。

够不够让他把当年那车货的事说清楚。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决定。

我要去找他。

我要带着那张银行卡去。

我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存钱的卡,放在手心里攥了攥。

卡面是金色的,边角有点磨损。

我想起我妈说过的话,我爸出事那天早上,他出门前回头看了她一眼,说晚上回来吃饺子。

那天晚上她包了饺子,韭菜猪肉馅的,等到半夜也没等到人。

饺子在锅里泡烂了,她一口没吃,全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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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城中村在城北,一片自建房挤在一起,巷子窄得只能过一辆三轮车。

我找了三天,才在一个废品回收站后面找到他。

那天下着雨,地上全是黑水,空气里一股铁锈味。

废品站门口堆着旧洗衣机、破冰箱、拆散的电脑主机,雨水从塑料棚顶上漏下来,滴在一台锈迹斑斑的秤盘上。

傅睿蹲在一台破冰箱旁边,手里拿着螺丝刀在拆压缩机。

他穿着一件灰色西装,是几年前我见他时穿的那件,袖口磨得起了毛,领子上一层油光。

他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眼窝深陷,胡子拉碴的,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旁边生锈的秤盘上堆着铜丝和废铁,秤盘边沿卷了角,铁锈蹭在铜丝上。

我踩着高跟鞋走过去,鞋跟陷进泥里。

他听见声音抬头,看见我,手里的螺丝刀掉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冰箱底下。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喉结上下动了动。

我弯腰把卡拍在秤盘上,铁皮震了一下,铜丝滑下去几根,叮叮当当落在地上。

卡里有多少,他没问。

他站起来,膝盖咔咔响,比我高出半个头,但背是驼的。

他问我是不是来看笑话。

我说不是。

我说二十岁那年你在医院走廊塞给我第一张卡,今天轮到我了。

他伸手要接。我把卡抽回来。

“想拿钱,先跟我去一个地方。”

他盯着我,雨从头发上滴下来,顺着鼻梁往下淌。他问我到底知道多少。我说够多了。够让你把当年那车货的事,一五一十说清楚。

旁边废品站的老板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雨打在铁皮棚顶上,噼里啪啦响。

傅睿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碰到冰箱,差点摔倒。

他扶住冰箱,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来,那道旧疤被雨水泡得发白。

“你妈告诉你的?”

“我自己查的。”

他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卡给我看看。”

我说先去墓园。

他问我什么时候去。

我说现在。

他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说这样去不合适。

我说你以前穿西装打领带,干的也不是人事。

他愣了一下,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他没再说话。

从棚子里拿了把伞,跟我往外走。

雨太大了,伞撑不住,走几步他就把伞收了,任由雨浇。

我跟在他后面,高跟鞋在泥地里一踩一个坑。

他的西装贴在背上,肩胛骨的形状清清楚楚。

走到巷口,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叶文探出脑袋,笑呵呵地喊了声傅总。

傅睿站住了。

我攥紧了包里的卡。

叶文下了车,撑着一把大黑伞,脖子上那串珠子还在,衬得脖子更粗了。

他走到傅睿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傅总落魄了也不跟老兄弟说一声。

傅睿没动。

叶文又看我,说小朱现在是大明星了,还记得旧人,难得。

我说叶总有事吗。

他笑笑,说没事,就是提醒傅总一句,有些账本别乱放,放丢了就真找不回来了。

说完上车走了,车轮溅起的泥水溅了傅睿一裤腿。

傅睿站在原地,雨把他浇透了。我从包里掏出纸巾递给他,他没接。过了好一会儿,他说走吧。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06

墓园在城西山坡上。

雨小了些,变成细密的毛毛雨。

我爸的墓碑在一块大石头旁边,碑上刻着朱茂才三个字,旁边是我妈后来补刻的生卒年月。

碑前有一束枯萎的菊花,花瓣卷了边,不知道是谁放的。

石缝里长了几根野草,被雨打得贴在地上。

傅睿站在碑前,手垂着,头低下去。

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在碑前的石板上。

我站在他旁边,把银行卡重新拿出来,放在碑上。

卡面沾了水,贴在被雨水打湿的石板上。

“说吧。”

他开口了。

声音哑得厉害。

他说那年四月,他接了个大单,工期紧,要求三天内把货送到。

朱茂才说装不了那么多,超载危险。

他拍了桌子,说不装就滚。

朱茂才装了,超了两吨。

那天晚上下雨,路滑,刹车失灵,车翻进沟里。

他接到电话时正在陪客户喝酒,赶过去人已经没了。

“交警定的是单方事故。我给了你妈八万,让她别闹。后来你妈生病,我打钱,就是想……”

“想买个心安。”我接过话。

他没否认。

他说后来每年四月打钱,是提醒自己别忘。

他说他知道钱买不回人命,但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说着说着蹲下去,手撑在碑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哭,雨声太大了。

他的西装后摆拖在泥地里,沾了一片黄泥。

我把银行卡拿起来,又放回他手里。

我说这里有三百万。

一百二十万是你这些年打给我的,一分没动。

一百八十万是我自己挣的。

你拿去,该赔的赔,该还的还。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通红。

他说我不能要你的钱。

我说这不是给你的,是给那些跟你一样被逼着超载的司机家属的。

你欠我爸的,也欠他们的。

他攥着卡,手指关节发白,那道旧疤横在虎口上,像条僵硬的虫。

这时候我手机响了,是苏玉琪。

她声音压得很低,说叶文刚才去你工作室了,说要找账本,你千万别回去。

我问她人走了没有。

她说走了,但留了话,说傅睿手里有东西,让傅睿识相点。

我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傅睿问我怎么了。

我说叶文在找一样东西,你手里有没有。

傅睿沉默了一会儿,从贴身的衣服内袋里摸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裹着一个U盘。

塑料袋裹了三层,最外面一层用皮筋扎着。

他说公司真正的账本,叶文做局的证据都在里面。

他把U盘递给我,手有点抖。

“密码是你爸的忌日。”

我愣了一下。他低下头,说当初设这个密码,是想让自己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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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接过U盘,用纸巾擦干。

傅睿说叶文当初拉他做假账,他留了一手,把原始记录存了。

后来公司破产,他把U盘藏了起来。

叶文一直在找,翻过他办公室,撬过他家的门,都没找到。

我打了两个电话。第一个打给邓建军,退休前是经侦队的,苏玉琪的远房舅舅。他听完说马上到。第二个打给韩景明,让他带着摄像机来墓园。

等他们的时候,傅睿一直蹲在碑前没起来。

毛毛雨落在他白了一半的头发上,像撒了一层盐。

他问我恨不恨他。

我说恨过。

他问现在呢。

我说现在想弄明白一件事。

他问什么事。

我说你当初为什么选我。

那么多困难的人,为什么偏偏资助我。

他没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他见过我爸手机里我的照片。

屏保是我高中毕业时照的,穿着校服,站在校门口笑,牙齿露了八颗。

他说他每次想赖账的时候,就想起那张照片。

他说他后来去看过我妈,站在楼下没上去,看见我扶着我妈从医院回来,手里拎着药袋子。

“你那时候才二十岁,瘦得跟竹竿似的。”他抬起头看我,眼白里布满血丝,“我欠你爸一条命,不能再欠你。”

邓建军先到。

他穿着深蓝夹克,走路很快,不像六十多岁的人。

他看了U盘里的东西,脸色沉下来,说这些足够立案。

韩景明扛着摄像机也到了,镜头对准傅睿。

傅睿没有躲,对着镜头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别人的材料。

叶文带人赶到的时候,邓建军正把U盘往口袋里装。

叶文身后跟着三个男的,手里拎着棍子。

他看见摄像机,笑容僵了一下,说小朱你这是干什么。

我说叶总,账本我找到了。

他脸色变了,伸手要抢,邓建军挡在前面,亮了退休证。

“经侦的,案子我接了。”

叶文后退一步,说你们这是非法拘禁。

邓建军说那你报警。

叶文掏出手机,拨了号,说了几句,脸色越来越难看。

挂了电话,他盯着傅睿,说老傅,你行。

傅睿没看他,眼睛望着我爸的碑。

警察来的时候,叶文想跑,被韩景明拦了一下。

摄像机还开着,录下了叶文推搡的那一下。

我站在我爸碑前,看着他们把人带走。

雨停了,天边露出一线灰白的光,照在湿漉漉的墓碑上。

傅睿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

他把银行卡递还给我,说这钱先放你那儿。

我说为什么。

他说等法院判了,该赔多少赔多少,剩下的你再决定。

我接过卡。碑上的水珠顺着“朱茂才”三个字往下淌,最后一滴落在碑前的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08

傅睿自首了。

案子牵扯出叶文做局、伪造合同、职务侵占多项罪名。

傅睿因为主动交代并提交证据,量刑上从轻。

开庭那天我去了,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

法庭很大,天花板很高,日光灯白晃晃的。

傅睿穿着看守所的马甲,头发剃短了,站在被告席上,背影比在城中村时挺直了些。

我妈也来了。

她坐在我旁边,手攥着包带,指节发白。

宣判后她没走,等人都散了,她才站起来。

我问她怎么了。

她说想跟傅睿说句话。

法警拦着不让,她就在走廊里喊了一声:“傅老板,那八万块我明天还你。”

傅睿回头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他的目光越过我妈,在我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被法警带走了。

回家的路上我妈一直没说话。

公交车摇摇晃晃,窗外下着小雨,玻璃上全是水痕。

到家门口她才开口,说她其实早猜到了。

我爸出事那年,她就觉得不对劲。

后来傅睿打钱,她一边恨一边收,因为我的学费、她的药费都指着那钱。

她说她对不起我爸。

我说妈,你对不起的不是爸,是你自己。

她哭了。

我也哭了。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客厅里,把当年的事翻来覆去说了一遍。

她说傅睿第一次来家里送钱时,她拿扫帚把他打出去了。

第二次他来,把装钱的信封塞进门缝就走了。

第三次她收了,信封上写了我的名字。

“我怕你知道了恨我。”她抹着眼泪,纸巾攥成一团。

“我不恨你。但我得把这件事了了。”

她问我怎么了。

我说钱我一分没花,将来要还回去的。

她愣了一下,说那么多钱你怎么还。

我说我挣了一百八十万,够了。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说你这脾气跟你爸一样。

她起身去厨房煮了两碗面,卧了荷包蛋。

面端上来的时候她没说话,筷子递给我,自己先吃了。

第二天她真的把那八万块取出来,装在一个信封里,让我陪她去法院。

法院的人说这钱现在不能收,得等案子结了走程序。

她把信封攥在手里,站在法院门口,半天没动。

后来我把信封拿过来,说先放我这儿。

她点点头,跟着我往回走,路上买了两斤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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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叶文的案子开庭前,他托人带话出来,说愿意赔钱,条件是傅睿改口供。

傅睿没理。

韩景明的纪录片在网上放了出来,讲货车司机超载困境,片尾放了傅睿在墓园对着镜头认罪的片段。

视频点击量很高,评论里有人骂傅睿,也有人骂叶文。

有个评论说,逼人超载的老板和做局的合伙人,一个都跑不了。

法院最后判了叶文六年,傅睿两年,缓刑三年。

傅睿从看守所出来那天,我去接他。

他瘦得脱了形,走路有点瘸,说是里面床板硬,腰不行了。

我带他去吃了碗面,街边的小馆子,桌子油腻腻的。

他吃得很慢,筷子抖,面汤溅在桌上。

吃完面,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是银行卡的余额单。

他说他算过了,赔完车祸受害者家属和债主,卡里还剩六十多万。

他问我怎么处理。

我说你决定。

他说想捐给一个货车司机救助基金。

我说行。

他看了我一眼,说你不问问我为什么。

我说不用问。

他把余额单折起来放进口袋,说那就这么定了。

他起身要走,又停住,说欢馨,你爸那事,我后半辈子慢慢还。

我说你还不还,我爸都回不来了。

他没接话,瘸着腿走了,背影在路灯下拖得很长。

傅长根出院后住在养老院,林淑琴陪着。

我去看过两次,傅长根说话还是不利索,但每次看见我就摆手,让我走。

林淑琴说他是觉得没脸见你。

我说没事。

第二次去我带了些水果,傅长根吃了半个橘子,嘴角沾了汁水,林淑琴拿纸巾给他擦。

蒋利的小卖部扩大了一间,挂了块牌子,卖些日杂。

他见我去,递了瓶水,说傅老板前阵子来买过烟,看着精神了些。

我问买了什么烟。

他说还是那个牌子,没换。

我走的时候他叫住我,说小朱,你爸要是活着,肯定为你骄傲。

我笑了一下,没说话。

10

傅睿没撑多久。

缓刑第二年秋天,他查出肝癌晚期。

我去医院看他,他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管子,脸黄得厉害。

他看见我,笑了笑,说早知道不戒烟了。

我说都这样了还开玩笑。

他说不开玩笑还能干什么。

他把一张卡递给我,就是那张银行卡。

他说基金的事办好了,卡里剩三万多,让我取出来给他办后事,剩下的归我。

我没接。

他把卡放在床头柜上,说随你。

病房里暖气开得足,窗户上蒙了一层水汽。

他望着窗外,窗外有棵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就往下掉。

他走的那天是四月十二号,我爸的忌日。

医院打电话给我,我赶过去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护士说他走之前一直看着窗外,嘴里念着什么,听不清。

床头柜上放着那张卡,旁边是一个旧手机,屏保还是我爸那张照片,我穿校服站在校门口笑。

葬礼很简单。

傅长根坐着轮椅来了,林淑琴推着,两个老人没哭。

梁秋菊没来,儿子来了,站了一会儿就走了,临走前对我点了下头。

我站在最后面,手里攥着那张卡。

墓园的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

清明我去墓园,先给我爸扫墓,把碑前的枯花换成新买的菊花。

再去傅睿的碑前放一束花。

两个碑隔了两排,走几步就到。

我不跟他说话,他也不需要我说什么。

风把花瓣吹到碑面上,又落下去。

碑上刻着傅睿两个字,旁边是他出生和去世的日期。

四月十二号。

我妈身体还行,定期去医院复查。

她搬来跟我住,帮我收拾屋子。

有一天她翻出我当年记账的那个本子,一页一页看,看完放回原处,没跟我说。

晚上她做了韭菜猪肉饺子,端上来的时候说,你爸爱吃这个馅。

我吃了两碗。

苏玉琪还在做经纪,带的新人一个比一个年轻。

韩景明去了北京,偶尔发微信,说在拍新片子。

邓建军退休了,每天早上在公园打太极。

蒋利的小卖部装了台冰柜,夏天卖冰棍。

我把那张银行卡注销了。

里面的钱,该赔的赔了,该捐的捐了,剩的零头我转给了蒋利,让他给跑车的司机们备点常用药。

蒋利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说你这丫头,跟你爸一样死心眼。

我把工作室搬到了城西,离墓园近些。

有时候加班到很晚,开车经过城中村那片,拆迁的围挡已经立起来了,里面长满了野草。

废品站早没了,秤盘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我有时候想,那张卡在秤盘上拍下去的那一下,可能是我这辈子做过最响的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