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同学聚会,搅得我彻夜难眠,天没亮就揣着一张老照片出了门。
那晚散场,我坐地铁往家赶,一号线换二号线,四十分钟车程。车厢里全是低头刷手机的年轻人,我扶着栏杆,一遍遍在脑子里过那份名单:七九届,整五十人的班,到场二十六个,身子骨硬朗的,凑不出十三四个。
不是病魔不讲情面,是岁月从来不留情面。
聚会那天,班长王德发张罗的局,城南老饭店牡丹厅。他去年搭了三根桥,胸口那道疤从锁骨一直拉到心口,席间解开领口给我们看:跟拉链似的。众人都笑,笑声里透着说不出的滋味。
点名是重头戏。他捏着一张打印纸,念一个,应一声。李桂兰三个字出口,满桌寂静。过了好一会儿,王德发才说:肺上的毛病,二一年冬天人就没了。有人叹:她明明不抽烟。是不抽烟,可烟不抽,命照样留不住。赵永刚,脑梗,五十九岁走的。陈明远呢?老周压低嗓子说了半句:他那个,不是病。话到这儿,戛然而止。
刘晓梅是闺女搀来的。衣裳穿得板正,手里死死攥着个布袋子。她望着我,客客气气地问:您是?我心里咯噔一下,报上名字,她点点头,好好,好。她闺女凑过来耳语:我妈记性坏了,认不全人,来之前念叨了一路。整场饭,她没说成一句囫囵话,米粒掉在桌上,闺女一粒一粒替她捡。那布袋子,攥了一晚上。后来才知道,里头是个日记本,她非要带给老同学看,打开一看,白纸一张。
十六个菜,剩下十一个。搁当年,酒得论箱抬,这天两瓶白酒下去一瓶半,剩下的半瓶孤零零戳着。孙建军血糖高,举杯的手抖得筛糠,洒了一片,端起白开水代酒。他一只眼已看不清东西,脚趾头锯掉两个,脚缩在椅子底下不肯露。周丽华假发扣得端端正正,妆化得体面,咬着耳朵跟我说:头发三百八买的,可别笑话我。当年化疗,头发一把一把地掉,儿子扫了满满一簸箕,她非让留着,说等病好了看看还能不能长出来。说到这儿,她夹菜的手停了停,轻飘飘补了四个字:没长出来。
满桌最热闹的一刻,是有人翻出四十年前的旧账:水库游泳,陈明远救起过一位旱鸭子。被救的那位就坐斜对面,如今发福了,一头白发,捧着茶杯,愣是没吭一声。
我讲了一件压在心底的事。七九年冬天,我妈住院,我一个月交不起伙食费,食堂账本上凭空多出一笔,有人替我垫了。事后打听,是个瘦高个男生,塞给师傅五块钱,只留一句别声张。五块钱!那时一顿饭一毛二,那可是我两个月的口粮。
我问遍全场,无人认账。王德发感慨:那年月,谁兜里能揣五块钱?
八点半散场。门口一一道别,都念叨下次再聚。可“下次”两个字出口,好几张嘴明显迟疑了一下。老周问身边人:下回还聚得齐不齐?回答是:来几个算几个。
回到家,老伴催了我三回的体检报告,我推了三回,嘴上说忙,心里是怕。四种药伺候着:降压的、降脂的、管前列腺的、助眠的。半夜吞下半片安眠药,睁眼到天明。爬起来刷手机,班级群五十人,入群三十七个。有的是儿女代办的号,有的,头像还挂着,人早已凉了。群里冷清得很,上一回热闹,是有人发了句“李桂兰走了,明天火化”,底下齐刷刷二十来条“一路走好”。
记录往前翻,翻到陈明远发过的一张老教室黑白照,配着八个字。我端详了半宿。
凌晨四点,我摸黑从阳台柜底翻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里头躺着母亲的遗物,几张泛黄的照片,还有一张一九七九年的全班合影。灯下铺开,五十张年轻的脸,前排蹲着,后排踮脚,青春扑面而来。
目光落到最右边那个角落,我浑身一激灵。
照片上这个人,昨天点名时,王德发念到他的名字,无人应答,也无人说他走了。短暂的一瞬,翻篇了。当时我糊里糊涂,这会儿全然醒悟。
我盯着那张脸,足足看了十来分钟,然后翻出手机,调出一个存了四十年、从未拨出的号码。屏幕上显示,凌晨四点十七。
我没按下去。
照片归盒,盒子归柜,回床闭眼。次日清晨,老伴问:一夜没睡吧?我说睡了。她盯着我的眼睛:那怎么红的?我答:岁数大了,上火。
早饭一撂碗,我说出门取报告。上了地铁,七站下来,拐进一条老街,寻了二十来分钟,在一个门牌号前站定。手抬起来,放下,又抬起,又放下,足足五分钟。
门里的事,我至今没跟任何人吐过半个字,老伴也不例外。
那扇门,我最后到底敲没敲?敲开了,是福是祸?
我答不上来。只觉得这一夜翻江倒海,值了——人活到六十五,总有些账,得亲自去对一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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