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年间的长安城,中书省的厅堂里,经常上演诡异的一幕。进来的这位,是幽州来的边帅安禄山——体重三百三十斤,肚子垂过膝盖,走路得两个人架着肚皮,可给杨贵妃跳起舞来,胡旋舞转得比陀螺还快。这位爷在长安城里横行霸道,见了公卿随意折辱,连太子李亨都敢不拜,一句"臣不知太子是何官"把满朝文武噎得说不出话。可就是这么一个混世魔王,一屁股坐到右相李林甫对面,大冬天的,冷汗顺着后脊梁往下淌,把官袍都浸透了。
他谁都不怕,只怕李林甫。这是为什么?更要命的问题是:李林甫一死,仅仅三年,安禄山就在范阳扯起了反旗。那么——如果李林甫多活几年,安史之乱,还会发生吗?
安禄山的"怕",到底怕在哪里?
安禄山这个人,胆子是拿秤约过的。
他敢在唐玄宗面前耍宝卖乖,敢拜比自己小十几岁的杨贵妃当干妈,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装疯卖傻。在他眼里,朝廷里那些文臣,都是酒囊饭袋;那个天天跟他争风吃醋的杨国忠,更是个靠表妹上位的绣花枕头。
唯独见李林甫,他像老鼠见了猫。
第一怕,怕他"读心"。李林甫跟他说话,从不疾言厉色,就是慢悠悠地闲聊。可聊着聊着,忽然一句话,正好戳在安禄山心里那点见不得光的小九九上——安禄山心里一惊:我刚动的念头,他怎么知道?次数多了,安禄山真以为这位宰相有未卜先知的本事。
第二怕,怕他的情报网。安禄山远在范阳,却早在长安城里埋下了眼线。每次眼线回来复命,安禄山开口第一句,不是问皇上,不是问贵妃,而是:"十郎(李林甫排行第十)最近说什么了?"
眼线回说:"十郎夸安大夫了,让您好自为之。"安禄山高兴得手舞足蹈。
眼线要是回说:"十郎放话了,告诉安禄山,该把他锁起来、录送京城了。"安禄山立刻瘫倒在胡床上,脸冲着墙长叹一声:"完了完了,我死定了!"
这不是演戏。这是安禄山真真切切的恐惧。一个敢骑在大唐江山头上的人,被另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臣,用几句话就拿捏得死死的。
李林甫凭什么能镇住他
论武功,李林甫连马都骑不利索。他是唐宗室出身,靠门荫入仕,一辈子在案牍堆里混。可他有一样本事,整部大唐史书里没几个人比得了:他对人心、对朝局的把控,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他在相位上一坐就是十九年。张九龄、裴耀卿、李适之、韦坚、皇甫惟明……这些开元年间响当当的能臣,一个接一个被他掀下马。他整人的套路永远是那一套:见面跟你称兄道弟,好话能甜到你牙根,转头你的罪状就已经写好了。时人送他八个字——"口有蜜,腹有剑"。
他还养了一批酷吏:吉温、罗希奭,人称"罗钳吉网"。谁被这两个人盯上,进了他们的诏狱,基本就别想竖着出来。
安禄山是边将,远在三千里外的范阳。可他人在长安的一举一动、心里的一个念头,甚至一封信怎么回,都被李林甫像看玻璃缸里的金鱼一样,看得清清楚楚。这不是靠刀,是靠情报、靠手段、靠那种把满朝文武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政治嗅觉。安禄山这种在刀口上舔血的老狐狸,别的可以装怂,唯独在真正的猎人面前,他本能地知道怕。
最讽刺的:安禄山这条龙,是李林甫亲手放出来的
讲到这儿,得说一桩历史上最吊诡的事。
李林甫为什么能当十九年太平宰相?因为他怕文臣"出将入相"——外边立了军功,回朝就能跟他抢相位。为了堵住这条路,他给唐玄宗上了道"建议":用寒族、用番将当节度使。
话说得冠冕堂皇:文臣怕死,不敢冲锋陷阵;不如用出身贫寒的胡人,这些人勇敢、会打仗、在朝廷里又没根基、不结党,陛下给他们点恩德,他们肯定替大唐卖命。
真正的算盘只有一个:番将没有科举出身,当了节度使也当不了宰相,就永远威胁不到我李林甫。
这道毒计一推行,安禄山(杂种胡)、安思顺、哥舒翰(突厥)、高仙芝(高丽)一个个坐上了节度使的位置。而安禄山最盛的时候,一人兼着平卢、范阳、河东三镇节度使,统兵近二十万——差不多占了大唐边防军的四成。中央的禁军呢?早就废得连刀都举不动了。
所以你看:李林甫既能镇住安禄山,是因为这条龙是他亲手放进海里的;可他这条"用番将"的毒计,也实实在在把安禄山喂成了一头能吞掉半个大唐的巨兽。他能攥住缰绳,但他自己没想过——这匹马,总有一天会跑。
李林甫一死,立刻变天
天宝十一载(752年),李林甫病死,年约七十。临死前,唐玄宗在华清宫的高楼上遥望他的病榻,让人搀着自己朝他下拜,那恩宠到了顶点。可他尸骨未寒,局势立刻翻篇。
新任宰相杨国忠——就是那位杨贵妃的堂兄——联合安禄山,诬告李林甫生前与叛逃的突厥首领阿布思勾结,意图谋反。唐玄宗震怒:剖棺、抠出嘴里的含珠、换一口小棺材,按庶人礼草草埋了;他的家人、党羽五十余口全部流放。
最耐人寻味的,是安禄山也跟着踩了这一脚。他待李林甫畏之如虎,可李林甫一死,他立刻落井下石。这恰恰说明:他先前那些怕,全是真怕;可人一死,连装都懒得装了。
三年后,范阳的火把亮了
李林甫死后坐上位子的杨国忠,是个靠表妹裙带上位的纨绔。他跟安禄山争宠,俩人早就互相看不顺眼。可杨国忠没有李林甫的手段,却天天在玄宗耳边叨叨同一句话:"安禄山要反!安禄山必反!"
为了把这句预言变成现实,杨国忠甚至干出了蠢事:派京兆尹包围安禄山在长安的宅邸,抓他的门客,秘密处死。消息传到范阳,安禄山彻底下定了反心——不是被逼的,是被这位"好宰相"一步一步,把他往反路上赶。
天宝十四载(755年)十一月,安禄山以"清君侧、诛杨国忠"为名,在范阳起兵。十五万铁骑呼啸南下,河北望风而降。整整八年的安史之乱,就此拉开序幕。
从李林甫咽气到安禄山举兵,不多不少,正好三年。
那么问题来了:李林甫活着,安史之乱还会发生吗?
结论应是:他活着,安禄山大概率不敢反;但安史之乱这棵毒草的根,他拔不掉。
为什么说他活着,安禄山不敢反?《资治通鉴》写得明明白白:安禄山"见林甫,虽盛冬汗出",正因为"林甫在,故畏之,未敢发"。只要李林甫还坐在相位上一天,安禄山就投鼠忌器。后来《通鉴》还特意点了一笔:李林甫一死,安禄山才开始"轻朝廷,有反谋"。时间点本身,就是答案。
但别高兴太早。再往深想三层,事情就没那么简单了。
第一层,李林甫活不过几年。他死时已经七十,就算老天爷再给他五年、八年,他终究要走。他走了之后呢?三镇兵权还在安禄山手里,朝廷还是那个被杨贵妃和杨国忠搞得乌烟瘴气的朝廷,制度的火药桶一个没少。换个杨国忠上台,照样压不住。
第二层,更讽刺的是:让安禄山坐大的那条"番将节度使"毒计,恰恰是李林甫自己定的。他能镇住安禄山这个人,却从来不想(也不肯)拆掉他亲手搭起来的这座火药库。他是刹车,不是修路的人。
第三层,开元末年的唐玄宗,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平韦后、创盛世的英主了。他沉溺杨贵妃、宠信杨氏兄妹、把朝政交给李林甫一干就是十九年。这个大环境的腐烂,不是一个宰相能治好的。
所以最准确的说法是:李林甫是套在安禄山头上的一道紧箍咒。咒在,猴子再蹦跶也不敢翻了天;咒一撤,天下大乱。可紧箍咒再厉害,也只是拴住了孙悟空,治不了天庭本身的病。
历史最吊诡的地方就在这里:一个被后世骂了一千多年"口蜜腹剑"的奸相,居然阴差阳错地成了大唐帝国最后的那道保险丝。保险丝烧断的那天,大厦,也就该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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