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三年,公元前51年,一场盛大的外交典礼在汉帝国长安城外举行。
甘泉宫外的长平阪前,一个匈奴人解下佩刀,俯首跪拜。他叫呼韩邪,南匈奴单于。在他身后,是来自西域三十六国的使臣、羌人首领、乌孙贵人——他们排成长队,依次向御座上的大汉天子行礼,山呼万岁。
御座上的人,那年还不满40岁。他没有汉武帝的赫赫威名,没有秦始皇的千古一帝光环。但在那一刻,他统治的疆域从东海延伸到葱岭,他收服的民族从匈奴到西域诸国。
他是汉宣帝刘询。那个从监狱里爬出来的死囚,最终成了万王之王。
汉武帝打了一辈子匈奴,打得“海内虚耗,户口减半”。匈奴虽然被打残了,但依旧时不时小规模侵扰边疆,不肯臣服,到了武帝晚年还发生过主帅李广利和大将李陵相继投降匈奴的事情。
汉匈之间,虽然绝对力量发生了逆转,但仍然是打了和、和了打的拉锯战。
汉宣帝刘询原名刘病已,是汉武帝嫡系血脉,他的爷爷正是在巫蛊之祸中被屈死的太子刘据。刘据死后,一家人都被牵连杀害,只剩还在襁褓中的小皇孙在监狱被邴吉救下并养大,取名刘病已。汉武帝晚年悔过时,也承认了刘病已的皇室身份,将他养在掖庭。
本来帝位与这个落难的皇孙没有什么缘分,但是汉武帝之后继位的汉昭帝英年早逝没有留下子嗣,霍光选任的昌邑王刘贺又成了荒唐帝王,与汉昭帝血统最近又符合辈分的刘病已成了候选人。
相较于刘贺而言,刘病已最大的优点是:自小远离权力场,生长于民间,对于霍光来说是个毫无根基可以控制的政治傀儡。当了皇帝以后,刘病已为了百姓不用避讳自己的名字,改名刘询。
公元前72年,汉宣帝被霍光扶持登基后第二年。汉朝和匈奴在西域的角力也已经到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地步。
这一年,西域最大的国家乌孙在解忧公主和常惠的外交努力下已经基本倒向汉帝国。匈奴由此发兵问罪乌孙。
在接到乌孙的求救后,汉宣帝下令出动15万骑兵,分五路出塞,联合由常惠率领的乌孙军队成钳形攻势夹击匈奴。这是两汉四百年间规模最大的一次骑兵会战。
汉武帝梦想一生的联合西域之力攻打匈奴的战略构想终于在汉宣帝手中实现。
此时的匈奴早已不复当年之勇,东西合击下匈奴大败,人畜死伤无数。加上后来天降雪灾,匈奴内部因争夺资源爆发分裂,一下子出现了五个单于,互相残杀,实力进一步下降。
西域方面,乌孙在亲汉之后,大汉在西域的屯田军经常联合乌孙军队收拾骑墙的小国家如车师、龟兹等,加上匈奴的分裂,汉帝国的号令在西域越来越有约束力。
神爵二年(公元前60年),匈奴用来节制西域的日逐王率众降汉。汉宣帝做了一个前无古人的决定:设西域都护府,任命屯田军侍郎郑吉为首任都护。汉帝国正式在西域设官、驻军、推行政令,开始行使国家主权,“汉之号令班西域矣。”
这一年,一直在湟水流域侵扰河西走廊的羌人部落也在老将赵充国的经略下基本平定。
匈奴五单于内斗下,曾经不可一世的草原帝国最终分裂为南北两部,南匈奴由呼韩邪单于统领,北匈奴则由郅支单于节制。两部匈奴之间依旧纷争不断,但为求自保都遣质子前往长安,以示臣属。
南匈奴更靠近汉朝,所占有的部众和草场都不如北匈奴,在南北相争中逐渐处于下风。到了甘露三年(公元前51年),强烈的生存危机让呼韩邪单于不得不做出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
派遣质子去汉朝还不够,自己还要亲自去,向大汉天子称臣朝觐。汉朝为了制衡不会让自己死,而北边的兄弟可是随时会要了自己一家老小的命。
从刘邦白登之围到汉武帝漠北决战再到这一刻,过去了快150年。汉朝皇帝终于等来了匈奴单于的膝盖。
一场极具政治意义的外交典礼就此展开。甘露三年正月,呼韩邪单于表示愿意亲自前往甘泉宫朝贺,上表称“臣昧死再拜”。
面对曾经的宿敌,汉宣帝给了呼韩邪极高的礼遇——位在诸侯王之上,赞谒称臣不称名。但本质没有变:你是臣,我是君。汉宣帝自己也率朝臣、各国使节前往甘泉宫,在泰畤祭祀天地。
“使有司道单于先行就邸长安,宿长平。上自甘泉宿池阳宫。上登长平阪,诏单于毋谒。其左右当户之群皆列观,蛮夷君长王侯迎者数万人,夹道陈。上登渭桥,咸称万岁。”
——《汉书·宣帝纪》
从此之后,刘询坐着的,是天下唯一的共主之位。
秦始皇统一六国,征伐百越,称“皇帝”,但北有匈奴,西域则闻所未闻。汉武帝北击匈奴,南平两越,东定朝鲜,西通大宛,但匈奴未灭,西域未治。
到了汉宣帝,局面完全不同了。匈奴单于跪了,西域都护设了,羌人平了,西域归了。从东海到葱岭,从漠北到岭南,整个东亚大陆,只有一个天子。
这不是梦境,这就是现实。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万国来朝”,汉宣帝刘询成了真正天下人的共主——万王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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