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差提前回家,发现妻子和男同事睡在床上,我冷静拨通四个电话
楔子
十月的夜晚,凉风从机场出口灌进来,陈默把公文包往脚边一放,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四十七分。原计划是明天下午的航班,但项目谈得比预想顺利,客户那边签完合同就让他早点回去休息。他改签了最近的一班,没告诉苏晴。
结婚八年了,他想给她一个惊喜。
出租车在高架桥上开得飞快,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闪。陈默靠在座椅上,脑子里还在过合同条款,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小宇这会儿应该已经睡了,苏晴可能正窝在沙发上看综艺,茶几上摆着半袋没吃完的薯片。他想着待会儿推门进去,苏晴先是吓一跳,然后嗔怪他回来也不说一声,最后还是会去厨房给他下一碗面,卧两个荷包蛋。
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陈默付了钱,拉着行李箱往里走。保安老赵从岗亭里探出头来,愣了一下,喊了声陈哥回来了,眼神有点躲。陈默没多想,点了下头就往里走。老赵在后面搓了搓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喊住他说点什么,最终只是把岗亭的窗户往上推了推,探出半个身子又喊了一句,陈哥,你家今儿来客人了啊?陈默回头说谁来了?老赵说看着眼生,一个男的,傍晚时候进的。陈默哦了一声,说可能是苏晴同事吧,她最近项目忙。老赵没再说话,缩回岗亭里,眼睛一直盯着陈默的背影进了单元门。
电梯上到十二楼,陈默把行李箱靠在墙边,掏钥匙开门。钥匙插进去转了一圈,锁芯弹开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脆。他推开门,客厅灯没开,电视关着,只有卧室的门缝里透出一线暖光。他换了鞋,轻手轻脚往里走,心里还在盘算怎么吓苏晴一跳。客厅茶几上搁着一只玻璃杯,杯底剩了一层可乐,旁边有包拆开的薯片,袋子敞着口,几片掉在桌面上。陈默顺手把薯片袋子口卷起来夹好,往卧室走。
卧室门没关严,留着一道两指宽的缝。陈默伸手要推,手刚碰到门板,听见里面传来一声笑。是苏晴的声音,带着那种放松的、毫无防备的慵懒。陈默愣了一下,然后门缝又宽了一点,他看见了床尾。
床上散着一条被子,被角拖到地板上。床头柜上摆着两个酒杯,其中一个倒了,红酒淌在白色的台面上,像一小滩凝固的血。然后他看见了苏晴的肩膀,光着的,从被子里露出来。旁边是一只男人的手臂,搭在被子外面,手指上还夹着半截没点着的烟。
陈默站在那里,脚底下像是生了根。他脑子里有那么几秒钟是空白的,什么都想不了,像有人在他脑袋里按了暂停键。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很轻,很稳,稳得让他自己都觉得不对劲。他想过冲进去把那个男人揪起来,想过吼一嗓子把整栋楼的人都招来,想过把床头柜上那瓶红酒兜头浇下去。但他一个都没做。他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别急,你还有小宇,你动手了进派出所了,小宇谁接?这个念头像一盆凉水兜头浇下来,把他心里那团火浇得只剩青烟。
他拿出手机,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他划开通讯录,找到第一个号码,拨了出去。
第一章 四通电话
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睡意:“喂?哪位?”
“王磊,是我,陈默。”
“陈默?你大半夜——”
“我要离婚。你明天帮我推荐一个靠谱的离婚律师,擅长处理孩子抚养权和财产分割的。材料我准备好发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睡意全消:“你认真的?”
“认真的。”
“出什么事了?”
“回头说。先把律师的事定了。”
“行,我明天早上第一件事就办。你人在哪儿呢?安全吗?”
“安全。挂了。”
王磊在那头又补了一句:“陈默,你别一个人扛着,有事打电话。”陈默说知道了,挂了电话。
挂断电话,陈默又拨了第二个号码。
“您好,这里是汉庭酒店前台,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今晚还有大床房吗?对,一间。我大概半小时后到。”
“好的先生,请问您贵姓?”
“姓陈。”
“陈先生,我们大床房还剩三间,给您保留到十一点可以吗?”
“可以。”
第三个电话,他打给了母亲。
“妈,小宇睡了吗?”
“早睡了,今天在幼儿园玩累了,九点不到就上床了。你出差回来了?”
“嗯,刚到家。妈,明天我去接小宇,您别送幼儿园了。还有,我跟苏晴可能要分开一段时间,您先别问,回头我当面跟您说。”
母亲在那头顿了顿,没有追问,只说了一句:“行,你心里有数就好。小宇在我这儿你放心,你先把你自己那边的事捋顺了再说。”
“知道了妈。”
“吃饭了没有?”
“吃了。”
“别糊弄我。”
“真吃了,飞机上吃的。”
母亲嗯了一声,又叮嘱了一句:“晚上凉,你出门多穿件。”陈默说好,挂了电话。
第四个电话,他拨给了苏晴的母亲,他的岳母刘桂芳。
“妈,您睡了吗?”
“刚躺下,怎么了陈默?这么晚打电话。”
“您现在方便来一趟家里吗?苏晴出了点事,我想您最好过来一趟。”
“出什么事了?严不严重?要不要打120?”
“不用打120。您来了就知道了。”
“好,我现在就过去,打车十分钟。”
“路上慢点,不急这一会儿。”
挂掉四个电话,陈默把手机揣回兜里,抬手推开了卧室的门。门板撞在墙上的吸门上,啪的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楚。苏晴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际,她看见陈默站在门口,脸色白得像纸。旁边那个男人也醒了,本能地往被子里缩,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头发有点长,下巴上留着一圈青色的胡茬。陈默认识他,周明远,苏晴公司的同事,去年年会的时候见过一面。那天周明远端着酒杯过来敬酒,蹲下来跟小宇碰了个杯,说小宇长得像妈妈,长大肯定帅。苏晴在旁边笑,说像爸爸也行,爸爸不丑。陈默当时觉得这就是同事之间的客套话,现在回过头想,那会儿估计就有苗头了。
“陈默——”苏晴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只出来半个音节。
“穿好衣服。”陈默说,声音不大,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下雨出门记得带伞。“周明远,你从客厅走,五分钟之内离开我家。”
周明远张了张嘴,看了苏晴一眼,没说话,抓起床边的裤子往腿上套,动作快得有点滑稽。他弯腰捡鞋的时候手抖得厉害,鞋带系了两回没系上,最后干脆把鞋带往鞋帮里一塞,趿拉着往门口走。
陈默没有看他,转身走到客厅,拉开阳台的门,点了一根烟。他平时不抽烟,但茶几抽屉里常年放着一包,是以前给来家里的客户备的。烟味有点冲,他吸了一口就掐了,把烟头扔进花盆里,拿土盖了盖。
周明远穿好衣服从卧室出来,低着头往门口走。经过陈默身边的时候,陈默说了一句:“门带上。”
周明远点了下头,几乎是跑着出了门,防盗门关上的时候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苏晴从卧室出来,披了件睡袍,头发散着,眼圈已经红了。她站在客厅中间,离陈默三四步远,像个做错事的学生站在班主任面前。
“陈默,我——”
“你妈在来的路上了。”陈默打断她,语气没变,“你想想怎么跟她说。”
苏晴的眼泪一下子下来了,她往前走了两步,伸手想拽陈默的袖子,陈默往旁边让了一下,她的手落了空。
“你打他了?”苏晴声音发颤,“你打周明远了?”
“我没打人。”陈默看了她一眼,“我在你眼里是那种人?”
苏晴站在那儿,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她低头看见茶几上那包薯片被陈默顺手夹好了口,眼泪掉得更凶了。陈默这个人就是这样,火烧眉毛了还惦记着把薯片袋子夹好,怕受潮。
门铃响了。陈默去开门,刘桂芳站在门口,头发有些乱,外套里面还穿着睡衣,一看就是急着出门没顾上换。她进屋看见苏晴的样子,再看看陈默的脸色,脸上的表情从担心变成狐疑,又从狐疑变成明白,最后定在一种又惊又怒的僵硬上。
“苏晴。”刘桂芳叫了一声女儿的名字,声音压得很低,“你干的好事?”
苏晴低着头哭,没说话。
刘桂芳转身看着陈默,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是个退休教师,一辈子讲究体面,这会儿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陈默,是妈没教好她。”
陈默没接这句话,只说:“妈,今晚辛苦您陪她。我出去住,明天我回来收拾东西,回头律师会联系她。”
刘桂芳拉住他的胳膊:“陈默,你冷静两天,别急着做决定——”
“妈。”陈默看着她,眼神很平静,“我要是没提前回来,您觉得这事儿什么时候能瞒到头?我不是冲动,我是冷静了才打的电话。您看我打的第一个电话是给律师,第二个是订酒店,第三个是给我妈安排小宇,第四个才是给您。我要是冲动,第一个电话就该打给派出所了。”
刘桂芳张了张嘴,手慢慢松开了。
陈默从玄关柜上拿了车钥匙和钱包,又从行李箱里抽了两件换洗衣服塞进背包,拉开门走了出去。防盗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瞬间,他听见苏晴哭出了声,刘桂芳在骂她,声音不大但语气很重,说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你让陈默以后怎么看我。
他站在走廊里,背靠着门板,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声控灯一点一点暗下去,最后只剩下消防通道指示灯那一点绿莹莹的光。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吐出来,胸口闷得发疼,但没有刚才那么疼了。
电梯下行的时候,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王磊发了条微信过来:律师找好了,叫周正清,专打离婚官司,口碑不错,明天我把他名片推给你。陈默回了一个字:好。然后他打开酒店预订的页面,又确认了一遍订单。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夜风灌进来,他裹紧了外套,拖着行李箱走进夜色里。
小区门口,老赵从岗亭里探出头来,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陈默冲他点了下头,说了句“晚上好”,声音正常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老赵追出来两步,压低声音说陈哥,我傍晚看见那人进去就觉得不对劲,想给你打电话又怕多事。陈默拍了拍他肩膀说老赵,不怪你,你做得对,这种事儿你没法管。老赵搓着手说那你这是……陈默说没事,回头再说。
走出小区大门,他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看着对面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亮着的招牌,突然想起一件事,掏出手机给母亲发了条微信:妈,明天我接小宇,带他在外面吃,您别做我俩的饭了。母亲秒回:知道了,你早点睡。他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好几秒,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酒店的名字。
出租车开出去两条街,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两只手都在抖,抖得钥匙在口袋里哗啦哗啦响。他把手揣进兜里握住,指尖冰凉。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哥们儿,没事吧?”
“没事。”陈默说,“空调开低点,有点热。”
司机调了空调,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司机又开口了,说我多嘴一句啊哥们儿,我看你这脸色,家里的事儿吧?陈默说是。司机说嗨,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去年也闹离婚呢,现在一个人跑车,累是累点,心里踏实。陈默说那挺好。司机说可不是嘛,人活着就图个踏实。
到酒店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前台小姑娘扫了他的身份证,递过房卡,说了句祝您入住愉快。陈默接过房卡往电梯走,脚步稳当,背挺得直,前台小姑娘多看了他一眼,心想这人这么晚一个人来住酒店,脸色还这么难看,估计是跟老婆吵架了。
房间在七楼,不大,一张床一个电视一把椅子,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陈默把背包往椅子上一放,坐在床边,掏出手机,发现王磊已经把周正清律师的名片推过来了,还附了一条消息:我跟周律师简单说了你的情况,他说明天上午可以约个电话沟通,你看方便吗。陈默回了方便,然后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仰面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上面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他就那么盯着那道裂纹看,看了很久,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
他想起了八年前跟苏晴领证那天。那天是五月二十号,民政局排队的人特别多,他俩早上六点就去排,排到九点多才拿到号。苏晴那天穿了件白衬衫,头发扎了个马尾,笑得眼睛弯弯的,在等号的时候靠在他肩膀上玩手机,说以后每年五月二十号都要来这儿拍张照,证明咱俩还在一起。后来这个约定只坚持了三年,第四年苏晴说都老夫老妻了拍什么拍,陈默也没坚持。再后来小宇出生了,日子过得像被按了快进键,一年一年嗖嗖地往前蹿,谁也没空回头看。
他又想起去年公司年会。苏晴带着小宇来的,周明远坐他们隔壁桌,过来敬酒的时候专门蹲下来跟小宇碰了个杯。苏晴在旁边笑,说周明远你挺会哄孩子啊。周明远说那是,我侄子跟我关系可铁了。陈默当时在跟同事聊项目的事,没往心里去。现在想起来,那会儿周明远看苏晴的眼神就不太对,多停留了两秒。但陈默没证据,也不想去翻旧账。翻出来又能怎么样呢,翻出来只能证明自己蠢得更早。
手机响了一声,是母亲发来的微信:小宇问我爸爸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快了,他翻了个身又睡了。你那边怎么样?陈默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句:我没事,明天下午去接他。母亲没再追问,回了个晚安的表情包。
陈默把手机扔在床上,去洗手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脸色发灰,眼睛下面两团乌青,嘴角往下耷拉着,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了五六岁。他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水温有点凉,激得他打了个寒颤。然后他坐到椅子上,打开手机备忘录,开始列单子。这是他多年出差养成的习惯,遇到再大的事,先列单子,把能想到的事一件一件写下来,看着密密麻麻的字,心里反而踏实。
第一,律师沟通。第二,整理财产清单。第三,小宇抚养权。第四,房子怎么处理。第五,跟公司请假。第六,跟双方父母正式沟通。第七,苏晴那边怎么沟通。写到第七条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把沟通两个字改成了交接,又觉得不妥,改回来了。他跟苏晴之间不是项目交接,虽然他现在很想把它当成一个项目来处理,冷冰冰的,不带感情,效率最高。但他知道不可能,小宇在那儿摆着呢。
列完单子他给领导发了条微信,请三天假,说家里有事。领导秒回了一个好字,没问原因。陈默在公司干了八年,从业务员干到大区经理,从来没请过假,领导大概也觉得他该歇歇了。
第二章 空荡的家
第二天早上七点,陈默准时醒了。他平时六点半起床,出差的时候有时候五点多就得起,生物钟准得像个闹钟。他在酒店的床上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自己不在家,然后坐起来,用冷水洗了把脸,换上昨天包里塞的衬衫,坐在椅子上等周正清的电话。
八点半,电话来了。周正清的声音听起来四十来岁,干脆利落,没有寒暄,开口就问:“陈先生,你把基本情况说一下,越详细越好,但别超过五分钟。”
陈默用三分钟把事情说清楚了。周正清听完,问了几个问题:房子是婚前还是婚后买的,贷款还有多少,小宇的出生证明和疫苗本在谁手里,苏晴的收入大概是多少,家里存款和理财在谁名下。陈默一一回答。房子是婚后买的,首付两家各出了一半,贷款还有八年,每个月四千二从他工资卡里扣。小宇的出生证明和疫苗本在书房抽屉里,苏晴应该不知道具体位置。苏晴在广告公司做客户经理,收入不稳定,好的时候一个月两万多,差的时候底薪六千。家里的存款大部分在他名下,苏晴手里有一张信用卡和一张存了十万块的储蓄卡,是他去年给她存的应急钱。
周正清听完,说:“陈先生,你的情况不算复杂。房子婚后财产平分没问题,孩子抚养权这块你优势比较明显,因为你是主要经济来源,而且孩子一直跟着爷爷奶奶这边带的时间多。你今晚把相关材料的照片拍给我,身份证户口本结婚证房产证,还有近半年的工资流水。明天我发一份离婚协议草案给你看。”
陈默说了声好,挂了电话,发现自己的手不抖了。他低头看了看,十根手指稳稳当当地搁在膝盖上,指甲盖因为用力压得有点发白。他活动了一下手腕,站起来,把衬衫下摆塞进裤腰里,对着镜子把头发理了理,然后拎着背包出了门。
回家的路上他去便利店买了两盒酸奶和一袋小宇爱吃的奶酪棒。到小区门口的时候,老赵从岗亭里跑出来,搓着手说陈哥昨晚没事吧。陈默说没事,老赵松了口气,说我昨晚看你脸色不对,想问你又不敢问。陈默拍了拍他肩膀,说没事,真没事。
上楼之前他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把钥匙掏出来又塞回去,深吸了口气才开的门。
客厅收拾过了,昨晚那两个酒杯不见了,茶几上摆着一壶凉白开和一盘切好的哈密瓜,用保鲜膜封着,一看就是刘桂芳的手笔。苏晴坐在沙发上,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头发没梳,还穿着昨天那件睡袍,膝盖上搭了条毯子,手机搁在手边,屏幕是黑的。刘桂芳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碗稀饭,看见陈默,把碗往桌上一放,说了句:“吃了没?锅里还有。”
“吃过了。”陈默在沙发对面的单人椅上坐下,背包放在脚边。
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刘桂芳先开的口,说陈默,昨晚妈想了一宿,这事儿是苏晴不对,妈不护短。但你们八年夫妻,小宇还这么小,能不能再给她一次机会。苏晴在边上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往毯子上掉,一声不吭。
陈默等刘桂芳说完了,才开口:“妈,我不是没想过给机会。但您设身处地想一下,如果我昨晚没提前回来,这事儿苏晴打算怎么收场?是打算一直瞒着,还是哪天跟我摊牌?她要是主动跟我说,说陈默我跟你过不下去了,我想离婚,那我敬她有担当。可她是被我撞见的。这就像什么呢,就像家里煤气漏了,你闻见味儿了主动关阀门,那叫处理得当。你等房子炸了再打电话报火警,那叫收拾残局。两码事。”
刘桂芳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苏晴抬起头,哑着嗓子说:“陈默,我跟他没多长时间,就两个月——”
“两个月和一晚上有区别吗?”陈默看着她,语气没什么起伏,但每个字都像秤砣一样往下坠,“苏晴,我常年出差,家里的事你操心得多,我认。你觉得孤独,觉得我不关心你,你可以跟我说,你可以骂我,你哪怕跟我吵一架呢。你选了这条路,就别怪我不走回头路。”
苏晴捂着脸哭出了声。刘桂芳叹了口气,拍了拍女儿的背,然后站起来说:“行,妈不劝了。你们自己的事自己定,妈就一句话,小宇归谁,你们得商量好,别让孩子受罪。”
陈默点头:“小宇跟我。您放心,苏晴随时可以来看他,我不会拦。”
刘桂芳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那就这样吧。”
苏晴抬头看着陈默,眼睛红通通的,说:“房子——”
“房子卖了平分。”陈默打断她,“贷款我还,卖之前我继续还月供,卖了之后扣掉贷款剩下的钱一人一半。你那十万块应急钱我不动,你自己留着。家里存款我列个单子,该你的那份我打你卡上。”
苏晴低下头,半天说了句:“陈默,你连算账都算得这么清楚。”
“对。”陈默说,“越清楚越好。感情的事说不清楚,钱的事得说清楚。你看那些离婚打官司打得鸡飞狗跳的,多半是一开始账没算明白,稀里糊涂过了十年,到最后连谁欠谁的都捋不清。咱俩别走那条路。”
刘桂芳在旁边听着,眼圈也红了,但没再说什么。她进厨房把那碗稀饭端出来放在苏晴面前,说了句吃饭,然后拎着自己的包走了。走到门口又折回来,看着陈默说:“你今晚还回来住吗?”
“不回了,我住酒店。等房子挂出去之前我回来陪小宇,苏晴你要是没地方去可以先住这儿,我不赶你。”
苏晴没说话,刘桂芳叹了口气,拉开门走了。
陈默进小宇的房间看了看。小宇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边上摆着一只掉了耳朵的毛绒兔子,是他三岁那年陈默出差从外地带回来的,走到哪儿抱到哪儿。书桌上摊着一盒彩笔和几张画纸,最上面那张画了三个小人,一个高的一个矮的一个更矮的,高的那个戴着眼镜,矮的那个扎着马尾,更矮的举着个气球。画纸的右下角歪歪扭扭写着爸爸 妈妈 我。陈默把那张画拿起来折好,揣进衬衫口袋里。然后他进卧室拿了几件换洗衣服和笔记本电脑,跟苏晴说了句我晚上来接小宇,就出了门。
下楼的时候他在电梯里碰见隔壁的刘姐。刘姐拎着菜篮子,看见他愣了一下,说陈默出差回来了?陈默说嗯,回来了。刘姐说你家昨晚没事吧,我听见动静挺大的。陈默说没事,小宇闹脾气呢。刘姐哦了一声,没再多问。出了单元门,陈默站在太阳底下,十月末的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小区里有人在遛狗,有人在推着婴儿车散步,银杏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往下掉。一切都跟平时没什么两样,除了他兜里那张画,和口袋里那串沉甸甸的钥匙。
他掏出手机给王磊发了条微信:律师沟通完了,谢了。王磊秒回:客气什么,晚上出来喝一杯?陈默打了两个字:改天。然后他翻到苏晴的微信对话框,打了行字:小宇的东西我下午来拿,你不用准备,我自己弄。发完之后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了看十二楼自己家的窗户,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
他想起结婚那天,苏晴穿着婚纱站在酒店门口迎宾,看见他走过来,冲他招了招手,笑得跟朵花似的。那天她说,陈默,以后咱俩好好过日子。他说好。八年过去了,日子没过好,好聚好散吧。
下午两点,陈默去母亲那儿接小宇。小宇正在客厅里搭积木,搭了个歪歪扭扭的城堡,看见陈默进来,嗷一嗓子扑过来,抱着他的腿喊爸爸。陈默把他抱起来掂了掂,说又重了,奶奶给你吃啥了。小宇说奶奶给我炖排骨了,可好吃了。然后搂着陈默的脖子问:“爸爸你出差怎么去这么久?”
“工作忙。”陈默把他往上颠了颠,“走,爸爸带你去吃肯德基。”
小宇欢呼了一声,从陈默身上滑下来跑去穿鞋。陈默的母亲从厨房出来,擦着手问:“晚上回来吃吗?”
“不回来了,我带他吃完送回来。妈,这两天辛苦您了。”
“不辛苦,自己的孙子。”母亲看着他,欲言又止地顿了顿,“你跟苏晴——”
“谈好了。过两天我慢慢跟您说。”
母亲叹了口气,摆了摆手:“去吧去吧,别让孩子饿着。”
陈默带着小宇在肯德基坐了一个多小时。小宇啃着鸡腿问他:“爸爸,妈妈怎么不一起来?”
“妈妈今天有事。”陈默拿纸巾给他擦了擦嘴角的番茄酱,“小宇,爸爸问你个事。”
“嗯?”小宇嘴里塞着鸡腿肉,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你喜欢跟爸爸住还是跟妈妈住?”
小宇嚼了两下,把鸡腿放下,歪着头想了想:“不能一起住吗?”
“暂时不能。”陈默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点,“爸爸和妈妈要分开住一段时间,但小宇想妈妈了随时可以去找她,妈妈想小宇了也会来看你。”
小宇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问:“爸爸你是不是跟妈妈吵架了?”
“没有。”陈默说,“大人有时候想法不一样,分开住各自都舒服一点。但爸爸妈妈都喜欢你,这点不会变。就像你跟幼儿园的小朋友,有时候你想玩滑梯他想玩秋千,那你们就各玩各的,玩完了还是好朋友,对不对?”
小宇拿起鸡腿继续啃,啃了两口说:“那我要跟爸爸住,爸爸会给我买奶酪棒。”
陈默笑了一下,心里那根绷了一整天的弦松了松。他伸手揉了揉小宇的脑袋,说:“行,那咱俩说好了。”
把小宇送回奶奶家之后,陈默去了趟律师事务所。周正清比电话里看起来年轻些,戴一副细边眼镜,说话的时候习惯拿笔在纸上画框框,把每个问题都框在格子里。他看了陈默拍的材料照片,把离婚协议的框架搭出来了,房子挂中介卖,卖掉之前陈默继续住,苏晴搬出去,小宇抚养权归陈默,苏晴每月付一千五抚养费,探视时间双方协商。
“抚养费这块她可能拿不出来。”陈默说,“她收入不稳定。”
“那你想怎么处理?”
“先写着一千五,实际执行的时候她给多少算多少,我不追。”
周正清推了推眼镜,看了他一眼:“陈先生,你是我见过的被出轨还能这么冷静的当事人,头一个。”
“我不是冷静。”陈默把协议草案折好揣进包里,“我是算清楚了,吵没用。你看那些在民政局门口打架的,打完了该离还得离,还得多掏医药费。划不来。”
从律所出来天已经黑了。陈默站在路边等车的时候,手机响了,是苏晴打来的。他接起来,苏晴在那头沉默了好几秒才开口,声音沙哑:“陈默,周明远刚才给我发消息,说他老婆知道了,要跟他离婚。”
陈默没说话。
“他问我能不能借他点钱,说他老婆把银行卡都冻结了。”
陈默把手机换了个耳朵,语气平平的:“那你借吗?”
苏晴在那头哇的一声哭出来,一边哭一边说:“陈默我脑子进水了我居然还在想他是不是真的有难处——”
“苏晴。”陈默打断她,“你听我说。第一,他的事跟你没关系了。第二,你要是真借了,我不会拦,但你得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第三,以后这种事儿别给我打电话了,打给妈,或者打给你闺蜜。咱俩现在的关系,你跟我聊这个不合适。”
苏晴哭得更厉害了,但没再说什么,挂了电话。
陈默站在路灯底下,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流,胸口那股闷了一整天的气终于顺下去了。他掏出手机给王磊发了条微信:晚上那个酒局,算我一个。王磊秒回:终于想通了?陈默打了四个字:早想通了。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拉开车门上了出租车。车开出两条街,他想起衬衫口袋里还揣着小宇那张画,掏出来看了看,三个小人手拉手站在太阳底下,笑得嘴巴都咧到耳朵根。他把画重新折好塞回去,靠着车窗闭了会儿眼。
明天还得去趟超市,给小宇买几盒奶酪棒。酒店那个房间太小了,得租个房子,一室一厅就行,离幼儿园近一点,方便接送。还得跟领导说一声,以后出差尽量控制在三天以内,实在不行就换个人去。他脑子里一件一件过着这些事,像过一张永远列不完的单子。但这次他没那么慌了,因为单子最上面那行写着:小宇跟我,日子照过。
第三章 岳母的旧事
苏晴坐在沙发上,听着陈默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声轻响里。客厅里突然安静得吓人,冰箱的嗡嗡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还有她自己吸鼻子的声音,每一样都放大了好几倍。
刘桂芳从厨房端了杯热水出来放在她面前,没说话,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看着女儿。苏晴盯着那杯热水,看着热气一缕一缕往上飘,飘到一半散在空气里。她想起昨天晚上,也是在这张沙发上,周明远说他老婆回娘家了,一个人在家没意思,问她能不能出来坐坐。她说太晚了不方便。他说那你家方便吗,我过去坐坐就走。她说不行,陈默出差了但家里有孩子。他说那我来的时候小宇睡了吗。她犹豫了一下,说睡了。
她现在想不起来自己当时是怎么想的。她跟周明远在一起两个月,每次都提心吊胆,每次完事都跟自己说这是最后一次,但每次周明远发消息来她又忍不住回。她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她只是觉得陈默不会发现,因为他从来不多问,出差回来也不查她手机,连她加班到几点都不追问。这种信任放在以前她觉得是尊重,放在这两个月里她觉得是漏洞。
“妈。”苏晴开口,嗓子哑得像砂纸刮过水泥地。
“嗯。”
“你说陈默会不会真的跟我离?”
刘桂芳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心疼也有恨铁不成钢:“你觉得他昨晚打的四个电话是闹着玩的?第一个打给律师,第二个打给酒店,第三个打给你婆婆,第四个打给我。他把你妈都叫来看着你,你觉得他是闹着玩的?我告诉你,陈默这种人,话越少事越大。他要是跟你吵跟你闹,那还有回旋余地。他一声不吭把后路都铺好了才叫你妈来,这说明他脑子里已经过了一百遍了,想透了。”
苏晴低下头,眼泪又开始往下掉。
刘桂芳叹了口气:“晴晴,妈不护短,这事儿你做得太出格了。陈默这个人话不多,但他做事有章法。你把他逼到这一步,他不会再回头了。你要想的是接下来怎么办,不是怎么挽回他。”
“我知道。”苏晴擦了把脸,“我就是觉得他连吵架都不跟我吵,他要是骂我一顿打我一顿,我心里还好受点。他就那么平平静静地说,穿好衣服,你妈在路上了。我瘆得慌。”
“他不跟你吵是因为他觉得吵没用。”刘桂芳站起来收拾茶几上的哈密瓜,“你爸当年跟我闹离婚的时候也是这个德行,一句话不说,把东西收拾好了搁门口,说你想好了签字,不想好再搁两天。你爸那是没出轨,他要是出轨了估计比陈默还狠。”
苏晴被她妈说得愣住了:“妈你说什么呢。”
“我说什么你心里清楚。”刘桂芳端着盘子进了厨房,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你爸当年为什么跟我离婚?你觉得是我脾气不好?我告诉你,是因为他单位有个女的给他递了封情书,我没收着,他自己收着的。他回来跟我说,老刘,我被人看上了,你看怎么办。我说你什么意思,他说我的意思是这事儿得让你知道,你要觉得咱俩还能过,我就把情书退了。我说那你退吧。他就退了。后来那个女的在单位传闲话说你老公对我有意思,你爸回来又跟我说了,说你要是不放心我去找领导说说。我说不用,你该干嘛干嘛。后来就没事了。”
苏晴听得一愣一愣的。她爸妈在她十五岁那年离的婚,原因她一直不太清楚,她妈从来没跟她细说过。她只记得那段时间家里气氛很差,后来她爸搬出去了,再后来她爸又结了婚,她跟那边来往不多。
“妈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爸知道什么事该让我知道,什么事不该让我知道。陈默也是这种人。你偏偏选了个他肯定要知道的事去做,你这不是自己往枪口上撞吗?两口子过日子,有些错能犯,有些错犯了就回不了头。你在单位跟同事闹矛盾了,回来骂领导骂同事,陈默能听着。你把家里钱亏了,他顶多说两句,日子还能过。你把外人领家里来了,睡在他的床上,这事儿搁哪个男人身上能忍?你换位想想,要是陈默把女同事领家里来,让你撞见了,你能当没事人?”
苏晴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地抖。
刘桂芳从厨房出来,手上沾着水,在围裙上擦了擦:“行了别哭了,哭有什么用。明天你去趟银行,把你那十万块转出来放你工资卡里,别搁在那张卡上了。房子的事陈默说怎么办就怎么办,你别跟他争。小宇的事你也别争,争不过。你争得越凶他越防着你,你顺顺当当配合,他还能念你点好,以后你看孩子也方便。这就跟下棋一样,你棋盘上已经输了大半了,就别想着翻盘了,把剩下的子儿收好,下一盘再来。”
苏晴吸着鼻子点头。
刘桂芳看了她一会儿,又补了一句:“还有,那个周明远,你赶紧给我断干净。我不管他老婆知不知道,他老婆要是不跟他离,他还得回来找你。这种男人我见得多了,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真出了事他第一个缩头。你信不信?”
苏晴想起周明远刚才发的那条消息,说他老婆要跟他离婚,问她能不能借他两万块钱应急。她没回那条消息,把手机扣在沙发上,跟她妈说:“我已经把他拉黑了。”
刘桂芳点点头:“拉黑就拉黑,别回头再加回来。你再跟他有半点瓜葛,陈默那边你连看孩子都别想了。你妈教了一辈子书,见过多少学生家长闹离婚,那些离完了还能客客气气坐一块给孩子过生日的,都是双方都拎得清的。那些离完了还互相使绊子的,最后遭罪的都是孩子。”
苏晴没说话,但心里清楚她妈说得对。
那天晚上苏晴一个人睡在主卧的大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床单是新换的,但枕头边上那股洗衣液的味道还在,是陈默一直用的那个牌子,蓝月亮的薰衣草味。她抱着陈默的枕头闻了闻,眼泪又下来了。她把枕头扔到床尾,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没拉严,外面路灯的光从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了一条细细的亮线。
她想起去年冬天有一次陈默出差回来,半夜到的家,小宇已经睡了,她躺在床上刷手机等他,听见门响就关了灯装睡。陈默轻手轻脚进来,以为她真睡着了,在床边坐了一会儿,伸手把她露在外面的胳膊塞回被子里,又把她压在身子底下的手机抽走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去客房睡了,怕吵醒她。第二天早上她起床看见手机在床头柜上,问陈默是你给我放的?陈默说嗯,怕你压着辐射。她当时还笑话他老土,说手机放床头又不是一天两天了。
现在想起来,那个在半夜给她塞胳膊、抽手机的男人,跟昨晚那个站在卧室门口说穿好衣服的男人是同一个人。他做这些事的时候从来不声张,也从来不说爱她。她有时候觉得他闷,觉得跟他过日子没意思,觉得他一年到头在外面跑,回来就知道问小宇吃了什么学了什么,跟她连句话都没有。可现在她一个人躺在这张床上,才觉得那个闷葫芦一样的人,其实一直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对她好,只是她没当回事。这就像什么呢,就像家里那台用了十年的老冰箱,平时嗡嗡嗡的你嫌它吵,哪天它不响了,你才发现里头搁的菜全坏了。
第二天早上刘桂芳走之前给苏晴煮了粥,煎了两个鸡蛋,搁在桌上用盘子扣着,留了张字条:吃完把碗洗了,别搁水池里等馊。苏晴起来看见字条,哭笑不得,她妈一辈子当老师,退休了还改不了留作业的习惯。她喝了半碗粥,实在吃不下去,把碗洗了,坐在沙发上发呆。她想给陈默发条消息问问小宇怎么样,打了半天字又删了,最后只发了一句:小宇的疫苗本在书房第二个抽屉里,你给他收好。陈默回了两个字:收到。连个标点符号都没有。
中午的时候她接到公司电话,是她的主管李姐,问她下午能不能来趟公司,有个客户方案要改。苏晴说能去。她进卧室换了件衬衫,对着镜子化了点淡妆遮住肿眼泡,又找了副框架眼镜戴上。出门的时候在玄关的穿衣镜里看了一眼自己,还行,看不出来什么。
到公司的时候周明远的工位是空的。苏晴没多看,径直去了李姐办公室。李姐跟她对了半小时方案,末了问了一句:“苏晴,你跟周明远怎么回事?他今早提交了年假申请,说要休半个月。你们组那个项目谁跟?”
“我跟他没什么。”苏晴说,“项目我盯着就行。”
李姐看了她一眼,没追问,但那个眼神苏晴读懂了,意思是你自己处理好,别把事带到公司来。苏晴点头,拿着方案出了办公室。
下午三点多,陈默发了条微信过来,是一张照片。小宇坐在新租的房子里,背后是一张还没铺床单的裸床垫,他坐在上面啃奶酪棒,笑得见牙不见眼。照片底下陈默说:房子租好了,一室一厅,离幼儿园走路十分钟。这周末搬家,你要过来帮忙收拾小宇的东西吗。苏晴看着那张照片,把图片放大看了好几遍。小宇的脸圆乎乎的,嘴角沾着奶酪渣,眼睛亮晶晶的,看起来一点没受影响。她心里稍微好受了点,回了句:我周六上午过来。陈默说行。
第四章 儿子的画
周六上午苏晴到的时候,陈默已经把大件东西打包好了,客厅里堆了七八个纸箱,每个箱子上贴着标签,写着小宇玩具、小宇绘本、小宇衣服、厨房用具、床上用品。苏晴蹲下来翻了翻,发现陈默连小宇每件衣服的尺码都标出来了,用黑色记号笔写在箱子侧面。
“你什么时候弄的?”苏晴问。
“昨晚小宇睡了之后。”陈默从卧室出来,手上抱着那个掉了耳朵的毛绒兔子,“这个我先带过去,他晚上要抱着睡。”
苏晴站起来,想帮忙,但不知道该从哪儿下手。她在这个家里住了六年,东西在哪儿她都清楚,可现在她站在客厅中间,觉得自己像个来串门的客人。
“你收拾小宇的书桌吧,抽屉里那些本子画笔分一下,不要的扔了。”陈默给她派了活儿,然后自己进厨房收拾锅碗瓢盆。
苏晴蹲在书桌前整理小宇的画笔,把没水的马克笔挑出来扔进垃圾袋,好的装进一个透明收纳盒里。整理到第二层抽屉的时候她看见一个硬壳本子,封面上画着一家三口手拉手,跟陈默口袋里揣的那张画差不多。她翻开看了看,是小宇在幼儿园画的画,前面几页都是些歪歪扭扭的太阳、房子、小汽车。翻到后面几页,画面变了,开始画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有一页画了个长方形,里面画了两个小人躺在一起,旁边站了个小号的小人,脸上画着哭的表情。她看不懂,翻过去又翻回来,正琢磨呢,陈默进来了。
“那是什么?”陈默问。
“小宇的画画本,后面几页有点怪。”苏晴把本子递给他。
陈默接过来翻了翻,翻到苏晴说的那页,看了好几秒,脸色沉了下来。他又往后翻了一页,上面画了三个人,一个高个子戴眼镜的,一个矮个子扎马尾的,还有一个躺在地上的小人,旁边画了条线,线上画了滴眼泪。再往后一页,画了一栋房子,房子外面站着一个小人,房子里面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个搂着另一个,外面那个小人脸上画了个大大的问号。
陈默合上本子,问苏晴:“这什么时候画的?”
“我不知道。”苏晴看着那些画,心里一点点往下沉,“我平时没翻过他画画本。”
“你也没关心过他画什么。”陈默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小石子一样砸在苏晴心上。
苏晴张了张嘴,想辩解说她每天下班回来都陪小宇玩,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确实没翻过小宇的画画本,她连小宇书包里装的什么都不知道,都是陈默走之前收拾好,或者她妈过来帮着弄。她每天下班回来累得不想动,往沙发上一瘫刷手机,小宇在客厅里自己玩积木,有时候喊妈妈你看我搭的城堡,她头都不抬说等会儿妈妈看完这个。等会儿就等到小宇自己睡觉了。
“这些画我带过去,回头我找个时间跟他聊聊。”陈默把画画本放进一个单独的袋子里,“你先收拾吧,别多想。”
苏晴蹲在那儿,手里攥着几支彩笔,半天没动。她看着小宇画的那些画,每一张都像在问她:妈妈你那时候在哪儿呢?她想起小宇有一次晚上跑过来推她胳膊说妈妈我睡不着你陪我一会儿,她正看一个短视频看得起劲,说我马上来你先躺好。那个马上大概过了二十分钟,等她进卧室的时候小宇已经自己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第二天早上她问小宇你昨晚怎么哭了,小宇说我没有哭。她也没再追问。这事儿就跟没发生过一样,可小宇全画下来了,藏在这个硬壳本子里,她到今天才看见。
陈默收拾完厨房出来,看见苏晴还蹲在那儿,手里攥着彩笔,眼圈红红的。他叹了口气,把手里那摞盘子放下,在她对面蹲下来:“苏晴,这些事现在说没用。你以后想对小宇好,有的是时间。先把东西收拾完,周六搬过去,周日我约了幼儿园老师聊转园的事。你要是愿意,周日可以一起来。”
苏晴点点头,抹了把脸,继续收拾画笔。
搬完家那天晚上,陈默把小宇接过来在新租的房子里吃的第一顿饭。房子小,客厅和厨房连在一起,一张折叠桌靠墙放着,三把塑料凳子。陈默煮了面条,炒了个西红柿鸡蛋,小宇坐在凳子上拿筷子挑面条吃,吃得呼噜呼噜响。
“爸爸,这个房子好小。”小宇吃完一碗面条,把碗往陈默面前一推,“再来一碗。”
陈默给他盛了半碗:“小有小的好处,你喊一声爸爸我就能听见。”
小宇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低头继续吃。
陈默等小宇吃得差不多了,从包里掏出那个画画本,翻到后面几页,摆在桌上:“小宇,爸爸问你个事。”
小宇看了一眼画画本,嘴里嚼着面条的动作慢下来了。
“这上面画的什么呀?”陈默指着那页画着长方形里面躺两个人的。
小宇嚼了两下,把面条咽下去,说:“那是妈妈和那个叔叔。”
陈默尽量让自己的表情保持平常:“哪个叔叔?”
“就是那个长头发的叔叔。他来过咱家好几次,都是晚上来的。他来了妈妈就让我看动画片,把卧室门关上了。”小宇低下头拿筷子戳碗里的鸡蛋,“后来有一次我半夜起来尿尿,看见妈妈和那个叔叔躺在床上。我画下来了。”
陈默伸手把小宇手里那根戳来戳去的筷子拿下来,搁在桌上。小宇抬头看着他,眼神有点怯怯的,像是在等挨骂。
“小宇。”陈默看着他的眼睛,“你看见那个叔叔来咱家,怎么不告诉爸爸?”
“妈妈不让我说。”小宇的声音小下去,“妈妈说这是咱俩的秘密,不能告诉爸爸,不然爸爸会生气。我不想让爸爸生气。”
陈默闭上眼睛吸了口气。他想起小宇有一段时间特别黏他,每次他出差回来都抱着他腿不撒手,他以为是孩子想他了。现在想想,大概是小宇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害怕了。孩子害怕了不敢说,还得替妈妈守着秘密,这跟让一个五岁的孩子背着个大书包爬楼梯有什么区别,走两步就得摔。
“小宇,你听爸爸说。”陈默睁开眼,伸手把小宇从对面凳子上抱过来坐在自己腿上,“以后不管谁跟你说这是秘密不能告诉爸爸,你都可以告诉爸爸。妈妈说的也不行。爸爸不会生气,爸爸只会保护你。”
小宇搂着他脖子,小脑袋搁在他肩膀上,闷闷地应了一声。
陈默抱着他,感觉到小宇的呼吸慢慢稳下来,没一会儿就趴在他肩膀上睡着了。他轻轻把小宇抱到床上放好,拉过被子盖上,然后坐在床边拿出手机,给周正清律师发了条消息:抚养权这块,我需要补充一个情况,孩子目睹过对方出轨。周正清秒回:有证据吗?陈默看着小宇熟睡的脸,打了三个字:有。他把小宇的画画本收好,放进自己背包最里层。
第五章 各自的路
周日早上,陈默带着小宇在幼儿园门口等苏晴。小宇背着书包蹦蹦跳跳的,嘴里念叨着不想转园,说这个幼儿园有滑梯还有秋千。陈默蹲下来跟他说新幼儿园也有滑梯,还有个大沙坑,小宇将信将疑地哦了一声。苏晴来的时候穿了件素色的卫衣,头发扎了个马尾,脸上没什么妆,看着比前几天憔悴了不少。小宇看见她跑过去喊妈妈,苏晴蹲下来抱了他一下,眼圈立马就红了,但她忍住了没掉眼泪。
幼儿园的园长姓吴,四十来岁,说话温温柔柔的。陈默把情况简单说了,说家里有些变动,孩子要转到离新住处近的幼儿园,想问问手续怎么办。吴园长说随时可以办,又问小宇最近情绪怎么样。陈默把画画本拿出来给吴园长看了几页,吴园长翻完,抬头看了看苏晴,眼神很复杂。
“小宇这个情况,我建议你们多关注他的情绪变化。”吴园长把本子合上,“孩子画这些画说明他一直在消化他看到的东西,但他不知道怎么表达。他在园里表现挺正常的,就是有一次午睡的时候哭醒了,老师问他怎么了,他说梦见爸爸不回家了。”
苏晴在旁边听着,指甲掐进掌心里。
吴园长又说:“你们别觉得孩子小什么都不懂。五岁的孩子,家里气氛不对他第一个能闻出来。我干了十几年幼教,见过那种爸妈闹离婚的小孩,有的在园里一声不吭,回家就折腾爷爷奶奶。有的天天在园里跟小朋友打架,你问他为什么打人,他说我爸也打我妈。小宇这种画画的算是好的了,他有个出口。你们当家长的别把他这个出口堵上,多问问他在画什么,让他说。”
从幼儿园出来,陈默说要去趟超市买点东西,让苏晴带小宇去旁边公园玩一会儿。苏晴牵着小宇的手往公园走,小宇一路上叽叽喳喳说新幼儿园有沙坑,妈妈你以后能来沙坑跟我玩吗。苏晴说能,妈妈每周都来。
在公园长椅上坐着的时候,苏晴从包里掏出一袋奶酪棒递给小宇,小宇接过去撕开就啃。苏晴看着他吃,犹豫了半天,问了一句:“小宇,那个长头发叔叔来咱家的时候,你害怕吗?”
小宇嚼着奶酪棒想了想,说:“一开始害怕,后来不害怕了,因为他给我带巧克力。”
苏晴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周明远每次来都带巧克力,说是给孩子吃的,她当时还觉得这人挺细心,知道哄孩子。现在她才明白,周明远带巧克力就是为了让小宇闭嘴,小宇吃了巧克力就乖乖看动画片不闹了,她跟周明远在卧室里干什么小宇都不知道。
“妈妈。”小宇吃完一根奶酪棒,拿包装纸叠了个小方块,“你以后别让那个叔叔来了,我不喜欢他。”
“不来了。”苏晴伸手把小宇搂过来,搂得紧紧的,“妈妈保证,再也不来了。”
小宇在她怀里扭了扭,说妈妈你勒得我喘不上气。苏晴松开手,拿纸巾给他擦了擦嘴,说走吧咱们去找爸爸。
陈默在超市买了米面油和一堆日用品,购物车推出来的时候苏晴接过去推,陈默没跟她争。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停车场走,小宇坐在购物车里晃着腿唱歌。
“陈默。”苏晴在后面开口。
“嗯。”
“画画本的事,对不起。我每天回家就知道看手机,没管过小宇画了什么。我不是个好妈妈。”
陈默推着车往前走了一段,才说:“你以后想当好妈妈,来得及。但苏晴,你得自己想清楚,你是为了小宇好,还是为了让你自己心里好受。这两件事不一样。为了小宇好,你该来看他来看他,该给抚养费给抚养费,别的事别多想。为了你自己心里好受,你三天两头跑过来哭一场,小宇跟着你难受,那不如不来。”
苏晴推着车没说话,眼泪掉在购物车的把手上,她拿袖子擦了。
把东西送回家之后陈默让小宇睡午觉,苏晴说要走。陈默送她到门口,苏晴换鞋的时候突然说了一句:“陈默,你恨我吗?”
陈默靠在门框上想了想,说:“不恨。恨你得花力气,我力气得留着带小宇。”
苏晴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你这人说话真是一点都不给人留余地。”
“实话。”陈默拉开门,“路上慢点。”
苏晴走了之后,陈默坐在小宇床边发了会儿呆。小宇睡得很沉,嘴巴微微张着,口水把枕巾洇湿了一小块。陈默拿纸巾给他擦了擦,小宇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叫了声爸爸。陈默应了一声,虽然知道小宇听不见。
他掏出手机翻到相册,最近一张全家福是今年春节拍的,在他爸妈家,小宇坐在爷爷腿上,苏晴站在他旁边,他揽着苏晴的肩膀。照片里苏晴笑得很开心,他笑得有点僵,小宇手里攥着个红包咧着嘴。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划到下一张,是小宇在幼儿园画的画,他拍下来存手机里的,三个小人手拉手。他把手机放下,靠在床头闭了会儿眼。
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堵得慌,又觉得堵得对。他从来没想过自己家会出这种事,但真出了,他也没垮。可能因为他从小被他爸教育,遇到事别慌,先想怎么办。他爸当年下岗的时候也没慌,蹬三轮车蹬了三年把他供到大学毕业。他爸说人这辈子沟沟坎坎多了去了,你慌没用,你哭也没用,你把事一件一件办了,路就通了。这话跟老赵说的那句人活着就图个踏实其实是一个意思,一个说的是办事的法子,一个说的是过日子的底子。
他想起他爸去年查出肺上有个结节,住院做手术那会儿,他妈吓得直哭,他爸躺在病床上还安慰他妈说哭啥,割了就好了。后来病理出来是良性,他爸出院那天跟他说,儿子,人活着就三件事,吃好睡好别给家里人添堵。你现在上有老下有小,自己心里那点事别搁太久,该翻篇翻篇。陈默当时觉得他爸说得太轻巧了。现在他坐在这个新租的小房子里,听着小宇均匀的呼吸声,觉得他爸说得对。
周一陈默回公司上班。他请了三天假,积了一堆事。早上开完例会,领导把他叫到办公室,关上门问家里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陈默说处理得差不多了,该安排的都安排了。领导点点头,说以后出差的事我让小张多跑几趟,你少出去。陈默说不用,我还能跑。领导看了他一眼,说陈默你别硬撑,该歇歇就歇歇。陈默说真不用,我出差跑了八年了,你让我突然不跑了我还不习惯。领导笑了一声,说行,那你自己把握。
陈默从领导办公室出来,在走廊里碰见同事老孙。老孙递了根烟过来,陈默摆手说不抽。老孙自己点上,说听说你家里出事了?陈默说谁说的?老孙说周明远昨天在公司群里发了条消息,说他休年假期间有事找他请打另一个电话,然后有人截图说他老婆在朋友圈发了一条阴阳怪气的话,说有些男人管不住自己就别结婚。现在全公司都在传。陈默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公司群,果然,周明远那条消息下面跟了一串问号和吃瓜表情。陈默把手机揣回兜里,跟老孙说:“他老婆发什么跟我没关系,我跟他之间的事我自己处理。”老孙拍了拍他肩膀,没再多问。
中午陈默在公司食堂吃饭的时候,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对面是个女的,声音很冲:“你是陈默?”
“我是。”
“我是周明远的老婆,我叫赵敏。我打电话来不是找你麻烦的,我就想跟你确认一件事,你老婆跟我老公是不是搞到一起了?”
陈默放下筷子,走到食堂外面的走廊上:“是。我上礼拜亲眼看见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赵敏说了一句:“行,我知道了。我本来还想着是不是误会,现在不用想了。”
陈默顿了顿,说:“赵敏,我跟你说句实话,你别嫌我多嘴。你老公那边怎么处理是你的事,但你自己得想清楚,别一冲动做了让自己后悔的决定。我跟苏晴离婚是因为我过不去这个坎,但你是你,你怎么选你自己定。”
赵敏在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再开口的时候语气软下来了:“谢谢你。我本来气得想把家里砸了,你这么一说我冷静了点。”
陈默说:“砸东西还得自己收拾,不划算。”
赵敏在那头笑了一声,说你这人还挺逗,然后挂了电话。
陈默回到食堂把剩下的饭吃完,手机又响了一声,是赵敏发来的短信:我查了周明远的手机,他跟苏晴的聊天记录我都截图了。你要是打官司用得着,我发给你。陈默想了想,回了句:发吧。两分钟后赵敏发来一堆截图。陈默翻了翻,大部分是约时间、说闲话的,有几条比较露骨,还有一条周明远跟苏晴说你老公下次出差什么时候走。陈默把截图存下来,转给周正清律师,附了一句:对方配偶提供的,能用吗。周正清回:能用,但最好能拿到原始载体。你先存着。
陈默把手机锁屏,搁在桌上。他看着食堂里来来往往的同事,想起八年前刚进公司的时候,苏晴还在隔壁楼上班,中午他俩经常约着在食堂碰头,苏晴爱吃二楼的麻辣烫,他爱吃一楼的盖饭,每次都是他端着盖饭去二楼找苏晴。那会儿苏晴总嫌他吃饭快,说你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他说习惯了,改不了。现在他吃饭还是快,但对面没人了。
下午下班他去接小宇,在幼儿园门口碰见吴园长。吴园长说小宇今天在园里画了张画,画的是他和爸爸还有一只狗,说爸爸答应要养狗。陈默愣了一下,他什么时候答应养狗了?吴园长笑着说小宇说爸爸说的,搬了新家就养狗。陈默接上小宇,路上问他:“小宇,爸爸什么时候说养狗了?”小宇坐在自行车后座上搂着他的腰:“你上回说新家小,小有小的好处,我就想那小狗也能住。”陈默差点笑出声,说你这逻辑挺严密。小宇说那能养吗?陈默想了想说,等你适应了新幼儿园,咱们去领养一只小的。小宇在后座上欢呼了一声,搂得他腰更紧了。
晚上回到家,陈默把小宇哄睡了之后坐在客厅里翻手机,翻到赵敏发来的截图里有一条周明远跟苏晴说我老婆最近查我手机查得严,日期是上礼拜三,正是他出差那几天。他盯着这条看了好几秒,然后把手机放下,去阳台上站了一会儿。夜风有点凉,楼下有人在遛狗,一只柯基扭着屁股跟在主人后面跑。陈默看着那条狗,心里盘算着领养一只得花多少钱,疫苗、狗粮、看病,一个月怎么也得小一千。他算了算账,觉得能负担,等小宇转园手续办完就去趟救助站。
他正要回屋,手机响了,是他妈打来的。他妈说小宇奶奶想孙子了,明天能不能把小宇送过来住一晚。陈默说明天我送过去。他妈又说,苏晴今天来家里了,买了水果和牛奶,坐了一会儿走了,走的时候眼睛红红的。陈默嗯了一声。他妈在那头顿了顿,说儿子,妈多嘴问一句,你真不打算再给苏晴一次机会了?陈默靠着阳台栏杆,看着对面楼亮着灯的窗户,说妈,我要是给了她机会,往后我每次出差都得想着家里会不会又出这事。我累,她也累。算了吧。他妈叹了口气,说行,妈不劝了,你心里有数就行。
挂了电话陈默在阳台上又站了一会儿,回屋把小宇踢掉的被子重新盖好,然后洗漱上床。他躺在小宇旁边,听着小家伙均匀的呼吸声,没一会儿也睡着了。梦里他在一条很长的路上开车,路两边都是树,看不到头,但路是平的,开起来不颠。
第六章 卖房与签字
房子挂出去两个礼拜就有人看中了。买家是一对小两口,看了一遍就定了,价格比陈默心理价位低了两万,陈默没磨叽,直接签了合同。过户那天他和苏晴一起去的,两个人坐在房产交易大厅的塑料椅子上等叫号,中间隔了一个空位。大厅里人不少,有抱着孩子来办过户的,有老两口来办赠与的,还有一对小年轻坐在角落里吵架,女的说你妈答应出十万装修款怎么又反悔了,男的说我妈说等你们家把彩礼退了再给。陈默听了两耳朵,扭头看了一眼苏晴,苏晴也正好看过来,两个人对了一下眼神,都没说话。比起那边吵得脸红脖子粗的,他俩这隔着空位安安静静等叫号的,倒显得有点奇怪。
苏晴先开的口:“小宇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新幼儿园适应得差不多了,老师说他交了两个新朋友。”陈默翻着手机里的排号信息,“昨天还问我什么时候去领狗。”
苏晴笑了一下:“他念叨好久了。”
“嗯,周末去救助站看看。”
叫到他们号的时候两个人站起来往里走,工作人员问过户原因,陈默说离婚分割财产。工作人员看了他俩一眼,没多问,噼里啪啦敲了一通键盘,让他俩签字按手印。签完字出来,苏晴站在路边说房子卖了以后她打算租个单间,离公司近点。陈默说行,你那十万块应急钱别动,留着租房子用。苏晴点了点头,说了句谢谢。陈默说不用谢,那本来就是给你的。
抚养权的事没打官司。苏晴签协议之前跟她妈商量了一晚上,刘桂芳跟她说你争不过陈默,他手里有小宇的画,有赵敏给的聊天记录,还有他爸妈一直帮着带孩子的事实。你争到最后法官判他赢,你还得掏诉讼费。你顺顺当当签了,陈默记你的好,以后你看孩子他不拦着,逢年过节还能一起吃顿饭。苏晴听完把协议签了。
签完协议那天苏晴请了半天假,去陈默新租的房子看小宇。小宇正在客厅里拿积木搭狗窝,看见苏晴来了跑过去抱了一下,又跑回去继续搭。苏晴坐在折叠椅上看着小宇玩,跟陈默说你有没有觉得小宇比以前爱说话了。陈默说嗯,新幼儿园老师也说他在班里挺活跃的。苏晴看着小宇搭积木的背影,忽然说:“陈默,我以前觉得你在家的时候家里闷得慌,你话少,也不跟我聊什么。现在我才觉得,你不在家的时候家里更闷。”
陈默没接话,去厨房给苏晴倒了杯水。苏晴接过水杯喝了一口,说:“我不是要你原谅我,我就是想告诉你,我知道自己错了。”
陈默在她对面坐下,想了想,说:“苏晴,原谅不原谅的,日子都得往前过。咱俩以后就是小宇的爸和小宇的妈,别的没有了。你想通了就好,往后该看孩子看孩子,该给抚养费给抚养费,别的事不用多想。”
苏晴点点头,把水杯放下,起身说那我走了。陈默送她到门口,苏晴蹲下来抱了抱小宇,说妈妈下礼拜再来。小宇说妈妈你下次来我带你看我的新朋友。苏晴说好。
门关上之后小宇问陈默:“爸爸,妈妈为什么不跟咱们一起住?”陈默蹲下来跟他对视:“爸爸和妈妈分开住了,但妈妈还是你妈妈,她每个礼拜都来看你。你喜欢妈妈来吗?”小宇想了想说喜欢,妈妈来的时候会给他带好吃的。陈默笑了一声,说那你以后想吃什么就跟妈妈说。
周末陈默带小宇去了趟动物救助站。救助站在城郊一个旧厂房里,门口挂着块手写的牌子,里面一溜铁笼子,狗叫声此起彼伏。工作人员是个五十来岁的阿姨,姓孙,戴着套袖和围裙,挨个笼子给狗添水。小宇在笼子前面转来转去,最后挑中一只黄毛土狗,三个月大,耳朵一只竖着一只耷拉着,尾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孙阿姨说这狗是被人扔在垃圾桶边上的,捡回来的时候瘦得皮包骨,现在养了一个月养好了。小宇蹲下来伸手摸狗脑袋,狗舔了他一手口水,小宇咯咯笑。陈默填了领养表,孙阿姨又给他装了一小袋狗粮,说这是过渡粮,回去慢慢换。陈默带着狗和小宇一起回了家,路上小宇给狗起名叫饼干,因为狗的颜色像饼干。陈默说行,饼干就饼干吧。
第七章 入冬
转眼到了年底。陈默算了算账,房子卖了之后还完贷款,他手里还剩四十多万,加上存款和这几个月攒的工资,够在小宇幼儿园附近租个两居室再慢慢看房子。他暂时没打算买,先把日子过稳当再说。
小宇在幼儿园适应得很好,饼干也长大了不少,每天早晚陈默遛它的时候小宇跟着跑,一人一狗在小区里撒欢。苏晴每周六来接小宇出去玩半天,有时候带他去吃肯德基,有时候去公园。小宇回来会跟陈默汇报今天妈妈给我买了什么,陈默听着,该干嘛干嘛。
十二月中旬有一天苏晴来接小宇的时候,在门口碰见陈默正蹲在地上给饼干梳毛。她站了一会儿,说陈默,我下个月调去上海分公司了,那边缺人,工资高一点,我想去。陈默抬头看了她一眼:“小宇怎么办?”
“一个月回来一趟,周五晚上到周日晚上走。你看行吗?”
陈默把梳子上的狗毛揪下来扔进垃圾桶:“行。你提前跟我说时间,我安排。”
苏晴说谢谢,然后带着小宇出去了。陈默看着她的背影,觉得她跟几个月前不太一样了,走路比以前快,不像以前那样磨磨蹭蹭的。
晚上王磊叫陈默出去喝酒,陈默把饼干遛完了才去的。王磊在烧烤摊上给他倒酒,说你现在这日子过得跟和尚似的,要不我给你介绍一个。陈默说不急,等小宇再大点。王磊说小宇都五岁了,你等他多大?陈默说等他不用我天天接送的时候。王磊嘿嘿笑,说你这是借口,你就是被苏晴伤着了。陈默喝了口酒没说话。王磊又说,我单位有个女的,离婚带个闺女,人挺好的,你要不要见见。陈默说再说吧,现在没那心思。
喝到一半王磊接了个电话,回来坐下就说你知道我刚才听说什么了,周明远被公司开了。陈默说为啥?王磊说赵敏把他跟苏晴的聊天记录发到他们公司大群了,他们领导觉得影响太坏,让他自己提了离职。现在在家待着呢,工作也不好找,同行都知道他这事了。陈默嚼了口羊肉串,没说话。王磊说你不觉得解气?陈默说解气谈不上,他怎么样跟我没关系。我日子过好就行了。王磊看了他半天,举起杯子说陈默你行,我服你。陈默跟他碰了一下杯,说我也服我自己。
喝完酒回家,小宇已经在他奶奶家睡了。陈默一个人坐在客厅里,饼干趴在他脚边啃狗咬胶。他打开手机翻了翻朋友圈,看见苏晴发了一条,拍的是上海外滩的夜景,配文是新起点。他点了个赞,然后锁屏,靠在沙发上看了会儿电视。电视里在放一个综艺节目,一群人嘻嘻哈哈做游戏,他看了半天也不知道笑点在哪,拿遥控器换了个台,是个法治节目,讲离婚财产纠纷的。陈默看了一会儿,觉得还没他自己的事有意思,关了电视睡觉去了。
躺床上之前他打开手机备忘录,把那张列了无数遍的单子翻出来。最上面还是那行字:小宇跟我,日子照过。他把下面那些已经办完的事一条一条删掉,律师沟通删了,房子卖了删了,抚养权签了删了,租房搬家删了。删到最后只剩两条:开春去看套房子,给小宇报个足球班。他盯着这两行字看了一会儿,觉得日子挺有奔头的。
临睡前他听见饼干在客厅里轻轻叫了一声,大概是梦着什么了。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了一片暖黄色的光,跟那天晚上在酒店里看见的那道裂纹不一样,这片光是圆的,像个荷包蛋。陈默闭上眼睛,没一会儿就睡着了。这回没做梦,一觉到天亮。
第八章 开春
开春的时候陈默看中了一套二手房,两室一厅,六楼带电梯,小区有点旧但绿化好,楼下就有个幼儿园。中介带他看了两回,他把价格砍到心理价位,签了合同。首付用卖房分的那四十多万,剩下的办了二十年贷款,每个月还三千出头,比之前那套的月供还少点。搬家那天王磊带着几个同事来帮忙,小宇在旁边指挥饼干别捣乱,饼干兴奋得满屋子乱窜,踩翻了一盆绿萝,被小宇拎着后颈皮训了一顿。陈默把最后一箱书搬进屋,坐在新沙发上喘气,王磊递了瓶冰可乐过来,说陈默你现在是有房有狗有儿子,就差个媳妇了。陈默说滚蛋,王磊嘿嘿笑。
新家收拾好了之后陈默请苏晴来吃了顿饭。苏晴从上海回来过周末,带了一盒城隍庙的糕点,进门看见小宇跟饼干在地上打滚,客厅虽然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茶几上摆着一盘洗好的草莓。苏晴站了一会儿,说这房子比之前那个小点,但采光好。陈默说嗯,小宇喜欢那个飘窗,天天趴在上面看楼下的猫。吃饭的时候小宇跟苏晴说爸爸给我报了足球班,下礼拜开始上课。苏晴说那妈妈下下礼拜来看你踢球。小宇高兴得拿筷子敲碗,被陈默敲了一下脑门。苏晴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陈默,你现在这样挺好的。陈默说嗯,你也挺好的。苏晴笑了一下,说我下个月可能还要升一级,上海那边业务拓展得快。陈默说那不错,好好干。苏晴走了之后陈默洗碗,小宇跑过来帮忙擦桌子。饼干趴在厨房门口啃一块骨头,尾巴时不时拍一下地板。陈默把碗摞在沥水架上,小宇说爸爸我帮你放碗。陈默说行,小心点别摔了。小宇踮着脚把碗一个一个放进橱柜,放完了拍了拍手说爸爸我棒不棒。陈默说棒,比你爹强。
足球班开课那天陈默带小宇去试训。教练姓马,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晒得黑黢黢的,带着一群五六岁的孩子在场上追球跑。小宇一开始有点怯,站在场边揪着陈默的衣角不撒手。陈默蹲下来说你去跑两圈试试,跑不动了咱就回家。小宇松开手跑进场里,马教练扔了个球过来,小宇一脚踢偏了,球滚到旁边一个小姑娘脚下,小姑娘抬脚就踢回给他,小宇愣了一下,追着球跑起来了。陈默在场边站着看了半个多小时,小宇跑得满头大汗,摔了一跤爬起来接着追,没哭。马教练中场休息的时候过来跟陈默说,你家孩子协调性不错,就是有点放不开,多来几次就好了。陈默说行,给他报上名。
晚上回家小宇洗完澡趴在床上跟陈默说腿酸。陈默给他捏了捏小腿肚子,小宇咯咯笑着缩成一团。饼干跳上床挤在小宇旁边趴着,小宇搂着狗脖子说饼干我明天还去踢球你去看吗。陈默把饼干拎下床说狗不能进场,小宇说那让饼干在场外面看。陈默说行,让它在场外面给你当啦啦队。
苏晴升职之后回来看小宇的次数没变,还是一个月一趟,有时候赶上小宇踢球她就多待半天。有一回小宇踢完球跑过来拉着苏晴的手往场边拽,说妈妈你看我踢得好不好。苏晴说好,比上次强多了。小宇得意地仰着头说马教练夸我跑得快。陈默在旁边收拾水壶和毛巾,苏晴走过来说陈默,你带他带得挺好的。陈默说慢慢来吧,谁也不是天生会当爹。
四月底的时候陈默他爸过生日,陈默带着小宇回去吃饭。他妈做了一桌子菜,他爸开了瓶酒,爷俩碰了一杯。他爸喝到一半突然问了一句,苏晴最近怎么样。陈默说还行,在上海干得不错。他爸点点头,说那就好,一日夫妻百日恩,别弄得跟仇人似的,对孩子不好。陈默说我知道,没当仇人处。他爸又倒了一杯,说儿子,爸以前跟你说人活着三件事,吃好睡好别给家里人添堵。现在爸给你再加一条,心里不痛快了就回家来,你妈做饭好吃。陈默笑了一声,说行,记住了。
晚上回去的路上小宇坐在自行车后座上问他,爸爸爷爷说什么了。陈默说爷爷说让你多吃点饭。小宇说那爷爷怎么不说让你多吃点。陈默说因为我小时候吃太多了。小宇在后座上笑得东倒西歪。
回到家把小宇哄睡了,陈默坐在阳台上翻了翻手机。赵敏给他发过一条消息,是上个月的事,说她已经跟周明远离了,房子归她,闺女跟她,周明远搬出去租房住了。陈默当时回了句知道了,你多保重。赵敏后来又发过一条,说谢谢你那天在电话里劝我那几句,我当时差点把家里砸了,现在想想幸亏没砸,砸了还得花钱买新的。陈默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一下,没再回。
他把手机放下,看着楼下的路灯一盏一盏亮着,远处有跳广场舞的音乐飘过来,隐隐约约的。饼干趴在他脚边打呼噜,小宇在屋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陈默靠在椅背上,觉得日子就跟这春天的晚上似的,不冷不热,风不大不小,走起来不费劲。
他想起去年十月那个晚上,他从机场打车回家,满心想着给苏晴一个惊喜。那会儿他觉得日子就跟那辆出租车似的,在高架桥上开得飞快,稳稳当当奔着家去。后来出了事,车差点翻沟里。再后来他一个人把车推上正路,修修补补开到现在,虽然换了条道,但路还是通的。
他想,人这辈子大概就是这样,你以为那条路能一直走到黑,走到半截发现前面塌方了,你骂也没用哭也没用,你得绕道。绕道费点劲,多走两步,但绕过去之后你发现那条新路也能到地方。路边可能还有卖煎饼果子的,你停下来买一套,吃完抹抹嘴接着走,走着走着天就亮了。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