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晋易代那出大戏,观众都看熟了:司马懿装病骗曹爽,司马师废魏帝曹芳,司马昭当街把曹髦捅成了血葫芦,到他儿子司马炎这儿,万事俱备,就差魏元帝曹奂捧着玉玺走个过场。泰始元年十二月(公元266年2月),洛阳南郊设坛祭天,满朝文武排着队劝进,司马家的子侄兄弟一个个加官晋爵,喜报比雪片还密。
就在这片山呼万岁声里,有一个人躲在旁边,哭了。
此人姓司马,名顺,字子思。说起来,他还是新皇帝司马炎的堂叔——他父亲司马通,正是司马懿的五弟。
一、司马家"八达"里,出了个异类
要说司马家,那真是汉末三国第一"精英家族"。老爷子司马防生了八个儿子,个个表字里带个"达"字:长子司马朗字伯达,次子司马懿字仲达,三子司马孚字叔达,四子司马馗字季达,五子司马恂字显达,六子司马进字惠达,七子司马通字雅达,八子司马敏字幼达。时人羡慕得直咂嘴,送了他们一个响亮的外号——"八达"(《晋书·安平献王孚传》)。
这"八达"里头,大哥司马朗早死,老二司马懿成了曹魏的实际掌舵人,老三司马孚活了九十三岁,临死还盖着被称"魏之忠臣"。剩下几位,也都封妻荫子,安安稳稳做了晋朝的新贵。唯独老七司马通这一支,出了个不省心的儿子——司马顺。
据裴松之注《三国志》引旧《晋书》说,司马通"为司隶从事",本来就不是一个循规蹈矩的角儿。可惜他的张狂没记载下来,倒是他儿子司马顺,在史书上留下了短短几十个字。
司马顺在曹魏时受封"龙阳亭侯"。这个"龙阳",可不是什么抽象的美号,而是实打实的地名——就是今天湖南汉寿一带。一个中原权门的公子爷,怎么会封到千里之外的洞庭湖畔?这里头的弯弯绕咱们先按下不表,单说这"龙阳亭侯"四个字,日后还惹出一桩笔墨官司,这是后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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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满朝劝进,唯他一人哭
公元265年底,司马炎带着三军浩浩荡荡开到洛阳南郊,重演二十五年前曹丕受汉禅的那出老戏。当年曹丕受禅完毕,私下说了句大实话:"舜禹之事,吾知之矣。"(《魏氏春秋》)如今侄子司马炎又把这剧本重拍一遍,连台词都懒得改。
按规矩,新皇帝登基,普天同庆,宗亲们一个个加官进爵。司马顺的大哥司马陵,后来封了任城王;弟弟司马斌,也封了陈县王。可这位堂叔司马顺,不但没有随大流磕头谢恩,反倒当着众人的面,长长叹了一口气,说出一句让满朝文武都倒吸凉气的话:"事乖唐虞,而假为禅名。"就是说这事儿离唐尧虞舜的古道差了十万八千里,偏偏还要借用禅让的美名!
说完,悲从中来,当着大家的面哭了(《晋书·任城景王陵传》附司马顺传;裴松之《三国志》注引旧《晋书》)。
这话搁今天听着好像也没啥,不就是一句批评嘛。可你得想想当时的形势:新朝刚立,刀还架在脖子上呢。劝进表写得最卖力的那几位,日后都成了开国元勋;连装病的、装糊涂的,都忙着跟旧朝撇清关系。你一个司马家的人,站出来说"咱们这是篡位,不是禅让",这不是拆台,这是拆自家的台。
三、武威姑臧,一条流放路
后果来得又快又狠。
裴松之注《三国志》引旧《晋书》记得明白:"通子顺,封龙阳亭侯。晋初受禅,以不达天命,守节不移,削爵土,徙武威。"
"削爵土"就是龙阳亭侯的爵位、封地,一笔勾销。"徙武威"就是人被押解着,从中原的洛阳,一路往西北,流放到武威郡姑臧县,也就是今天的甘肃武威。那地方在魏晋时代是什么概念?是边关,是戈壁,是离洛阳两千里的穷荒之地。一个养尊处优的侯门公子,被扔到那儿,跟充军发配差不多。
唐修《晋书》把这段记得更细:"及武帝受禅,顺叹曰:'事乖唐虞,而假为禅名。'遂悲泣。由是废黜,徙武威姑臧县。虽受罪流放,守意不移而卒。"(《晋书》卷三十七《宗室传》)
注意最后那五个字:"守意不移而卒。"就是他到死,都没改口。
这中间他有没有写过检讨、认过错?史书上一个字都没有。我们只知道,他被废了爵,流了放,吃了罪,最后死在那片戈壁边上,到闭眼的那一刻,他还是认为司马炎那一出,是"假为禅名"。
四、三百年后,有人替他说了句公道话
司马顺这个人,在正史里篇幅短得可怜,加起来不到一百字。要不是南朝的裴松之注《三国志》时顺手提了一笔,这个人恐怕就彻底湮没了。
可历史有时候就是这么奇怪。到了明末清初,大学者顾炎武写《日知录》,专门立了一条,标题就叫"陈思王植"——开头讲的是曹植:曹丕篡汉那会儿,曹植"发服悲哭",穿起丧服为汉朝哭了一场,把他哥哥曹丕恨得牙痒痒。顾炎武笔锋一转,接着写下了司马顺:"及武帝受禅,叹曰:'事乖唐虞,而假为禅名。'遂悲泣。由是废黜,徙武威姑臧县。虽受罪流放,守意不移而卒。"
他又举了两个后来的例子:一个是隋朝的滕王杨瓒,杨坚要篡周称帝,杨瓒说"作隋国公,恐不能保,何乃更为族灭事邪";一个是五代的朱全昱,他亲弟弟朱全忠(朱温)要篡唐,朱全昱当着众人摔了骰子,说朱家要被灭族了。
顾炎武感慨万千,下了一句断语:"夫天人革命,而中心弗愿者乃在于兴代之懿亲,其贤于裸将之士、劝进之臣远矣。"(《日知录》卷十三"陈思王植"条)
意思是说改朝换代这种天大的事,心里头真正不情愿的,偏偏是这几家新王朝的自家人;他们比起那些端着祭品、抢着写劝进表的将军大臣来,不知道要高贵多少倍。
"裸将之士"四个字,出自《诗经》,本义是端着祭品助祭的人,顾炎武在这里是反着用——讽刺那些抢着帮新主子抬轿子的人。
到了清代,王士禛写《池北偶谈》,又补了一刀:"二公非汉、魏之忠臣欤!"是说曹植和司马顺这两个人,难道不正是汉朝、魏朝的忠臣吗?
这话问得有意思。司马顺姓司马,按说他应该是晋朝的宗室;可在王士禛眼里,他的气节,让他成了魏朝最后一位忠臣。
五、一桩笔墨官司:龙阳亭侯,还是习阳亭侯?
说到这里,还得替司马顺的封号正一正名。
今天我们能看到的《晋书》,是唐朝房玄龄等人在贞观年间重修的,里面写司马顺"初封习阳亭侯"。可裴松之注《三国志》时引用的那部《晋书》——那是晋朝当代人修的旧《晋书》,今天已经失传了——写的却是"封龙阳亭侯"。
一字之差,谁对谁错?
我倾向于"龙阳亭侯"才是对的,理由有二:
其一,裴松之生于公元372年,房玄龄生于公元579年,两个人前后差了两百多年。史学上有个朴素的原则——记载越接近事件发生的时间,可信度越高。裴松之注《三国志》是在南朝宋元嘉年间,距离司马顺的时代不过一百多年;房玄龄修《晋书》,已经是三百年后的唐太宗时代了。
其二,裴松之看到的那部《晋书》,是晋朝史官自己写的"十八家晋史"之一,不是后来房玄龄奉诏重编的那本。裴松之是出了名的"考据癖",《三国志注》广征博引,宁繁毋略,他引用旧《晋书》时不会随手抄错一个亭名。再说了,"龙阳"是个实实在在的地名(今湖南汉寿),"习阳"却于史无征,很可能是后来传抄时字形相近抄错了。
所以,我们今天叫他一声"龙阳亭侯司马顺",是有根据的。这"龙阳"二字,也让今天的汉寿人读来,平添了一丝隔世的亲切。
六、一个人的哭声
回过头看公元266年那个洛阳南郊的禅让大典。
那一天,参与大典的有多少人?几万?十几万?史书记载,"礼毕"之后,司马炎改元泰始,大封宗亲,追尊司马懿为宣皇帝、司马师为景皇帝、司马昭为文皇帝。一片山呼万岁声中,所有的人都在笑,都在磕头,都在盘算自己能分到哪一杯羹。
只有一个人在哭。
他叫司马顺。他哭得不合时宜,哭得不识抬举,哭得断送了自己的爵位、家产和后半生的自由。可正是这一声哭,让三百年后的顾炎武、三千年后的我们,还能在那本密密麻麻的帝王家谱里,一眼看见他。
中国历史上,从来不缺劝进的表、拥戴的疏、歌功颂德的碑文;缺的,往往是那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在满朝文武都在装睡时敢于出声的人。
司马顺的官当到亭侯为止,命死在武威的戈壁上,传下来的话,只有短短十一个字——"事乖唐虞,而假为禅名"。
可这十一个字,比当时所有劝进表加起来都重。
主要参考文献:
裴松之《三国志·魏书》注引旧《晋书》(关于司马通、司马顺封龙阳亭侯事)
《晋书》卷三十七《宗室传·任城景王陵附顺传》(唐·房玄龄等撰)
《晋书》卷三十七《安平献王孚传》("八达"条)
顾炎武《日知录》卷十三"陈思王植"条
王士禛《池北偶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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