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人一个人做事时效率很高,旁边一旦坐了个人,动作反而开始变得不自然。
本来很熟练的工作突然容易出错,写东西时脑子里总想着旁边的人有没有在看,甚至连做饭、收拾东西这种平时不会多想的事情,被人盯着以后都会开始手忙脚乱。
这种反应首先可能非常正常。人的表现本来就会受到「有人正在看我」影响,尤其当我们觉得对方还在评价自己时,原本用于完成任务的一部分注意力,会开始转向自己的表现。
但如果这种反应格外明显,尤其只要面对父母、领导或其他具有权威感的人,就会立刻紧张、僵住,甚至脑子空白,也可以继续看看,我们过去是不是长期把「有人监督」和「犯错会有后果」联系在了一起。
01
为什么有人一看着我们,
原本会做的事情也可能做不好?
心理学研究这种现象已经很久了。
「社会促进」(social facilitation)研究发现,别人在场并不会产生一个固定方向的影响。有些任务可能完成得更加顺利,另一些任务则会受到干扰,任务本身的难度、我们有多熟练,以及旁边的人是否具有评价意味都会产生影响。
2026年的一项Meta分析整合33项Stroop任务研究后发现,单纯有人在场确实会改变认知控制表现,而且旁观者是否在认真关注参与者,也会影响结果(Garcia-Marques & Fernandes, 2026)。
真正让很多人感觉「发挥失常」的,通常是更明确的被评价感。
实验研究发现,当参与者知道实验人员正在观察自己的表现时,执行注意会受到影响。一些原本工作记忆能力较好的参与者,在这种监督压力下反而出现更明显的表现下降(Belletier et al., 2015)。
这类现象通常被称为压力下失常(choking under pressure)。
原因可能有两条。一种情况是,我们开始担心结果,「千万别做错」「ta会不会觉得我能力不行」,这些想法占用原本完成任务需要的工作记忆。另一种情况恰好相反,我们开始过度监督自己原本已经自动化的动作,越想把每一步做对,操作反而失去原来的自然程度(Beilock & Carr, 2001)。
所以,有人在旁边就容易做错,并不能说明我们的能力真的下降了。
有时候,只是同一套能力在「独自完成」和「被别人观察」两种环境里,需要承担的认知负荷不同。
02
如果小时候总被父母盯着,
会不会让这种反应更加明显?
有这种可能,但不能只凭一个成年后的表现反推童年创伤。
一个孩子写作业时父母偶尔坐在旁边,本身没有什么异常。真正值得注意的是,监督过程中孩子学到了什么。
如果父母主要提供帮助,犯错以后可以重新尝试,孩子可能逐渐把监督理解成支持。
另一种经历则完全不同。父母一直盯着每一道题,做错马上批评,动作稍微迟缓就被催促,成绩不理想以后还伴随羞辱、比较或者明显撤回认可。时间持续以后,孩子面对「有人正在看自己表现」时,需要处理的就不只是一项任务,还包括对失败后果的担心。
2026年一项包含428组儿童、青少年及其照料者的研究发现,父母过度保护与孩子的表现焦虑存在关联,其中孩子感受到的父母批评参与了这条关联路径(Dias & Moreira, 2026)。
同年另一项纳入36项研究、近3万名儿童青少年的Meta分析发现,父母心理控制与社会焦虑存在稳定关联,而且与「害怕负面评价」之间的关系尤其明显(Zeng et al., 2026)。
这些研究仍然不能证明,一个成年人现在「有人在旁边就发挥不好」,原因一定来自父母。
但它们能够解释一种可能的发展路径。如果一个孩子长期把被观察和批评联系起来,后来进入其他评价场景时,「有人在看」就更容易被理解成威胁。
于是,成年以后即使旁边的人什么也没有说,身体和注意力也可能已经提前进入戒备。
03
怎么判断这是普通的紧张,
还是过去经历留下的影响?
可以先看这种反应有没有明显的情境选择。
如果只是考试、公开演讲、重要汇报时发挥受到影响,很可能属于常见的评价压力。任务越重要,我们越希望做好,产生一定程度的紧张并不异常。
如果只要有人靠近就很难继续工作,而且对方越像过去那些会监督自己的人,反应越明显,就值得继续观察。
比如一个人在朋友面前能够正常做事,领导站到身后以后立刻开始反复检查;自己做饭很自然,父母回家以后却总担心哪一步会被挑错。这种高度情境化的反应,可能意味着我们害怕的已经不只是任务失败,还有失败以后来自另一个人的评价。
更进一步的创伤相关反应,通常还需要看到更加明确的早期经历和其他表现。
儿童虐待研究发现,长期经历虐待或严重情绪伤害的人,后来可能对潜在威胁信息保持更加明显的警觉,即使危险已经不在原来的环境里,这种加工倾向仍然可能持续(Jaffee, 2017)。
所以,如果童年的所谓「监督」实际包含长期羞辱、恐吓、情绪虐待或者持续否定,它确实可能和后来面对评价时的高度警觉有关。
但父母要求比较严格、小时候经常被盯着学习,还不足以单独定义为创伤。心理咨询师真正会了解的是,当时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们现在又在害怕什么。
心理咨询中,可以进一步把「有人看我就不行」拆开。我们是在担心犯错,还是特别害怕让权威人物失望?别人靠近以后,我们的注意力会不会立刻转向自己的动作,开始不断检查自己有没有做错?
如果问题主要来自评价焦虑,可以逐渐练习在他人在场时把注意力重新放回任务,也可以降低对错误后果的灾难化判断。如果早期长期处在批评、控制甚至创伤性环境中,还需要处理「被观察就意味着危险」这种已经形成多年的反应。
目标并不是训练自己做到任何人站在旁边都毫无感觉。
更加现实的是,逐渐让现在的我们重新知道,有人正在看,不一定意味着马上就会被批评;做错一件事情,也不需要继续等待过去那种后果。
参考文献
Belletier, C., Normand, A., Camos, V., Barrouillet, P., & Huguet, P. (2015). Choking under monitoring pressure: Being watched by the experimenter reduces executive attention. Psychonomic Bulletin & Review, 22(5), 1410–1416.
Dias, T. M., & Moreira, H. C. (2026). Beyond fear of failure: Exploring the relationships between parental overprotection, parental criticism, children’s/adolescents’ self-compassion and their performance anxiety. Child Psychiatry & Human Development. Advance online publication.
Garcia-Marques, T., & Fernandes, A. C. (2026). Meta-analysis of social presence effects on Stroop task performance. Psychological Reports, 129(1), 29–62.
Jaffee, S. R. (2017). Child maltreatment and risk for psychopathology in childhood and adulthood. Annual Review of Clinical Psychology, 13, 525–551.
Zeng, M., Huang, L., Jiao, T., & Yang, F. (2026). The association between parental psychological control and social anxiety among children and adolescents: A three-level meta-analysis. Psychological Reports. Advance online publica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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