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治平帖》卷首苏轼像
元丰二年,公元一〇七九年,一个夏夜,湖州知州衙门里,一名官员被突如其来的官兵当场逮捕,押上船,直送京城。来人的阵仗,据他事后形容,如捕盗贼。
他就是苏轼。那一年,他四十二岁。
罪名是写诗。有人从他多年的诗稿里翻出几十处句子,逐条罗织,说他“讥讽朝廷、包藏祸心”。他被关进御史台的监狱——因院内古柏森森、栖满乌鸦,这座监狱被称为“乌台”。他在里面度过了整整一百三十天。
宋 苏轼(传) 折枝墨竹图 绢本 美国波士顿美术馆藏
那是一段黑暗得让人窒息的日子。苏轼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写下两首诀别诗,托狱卒转交弟弟苏辙:“与君世世为兄弟,更结来生未了因。”
宋 苏轼 春中帖纸本28.2x43
据说,这两句诗最终摆到了宋神宗的案头。皇帝读罢,久久不语。后来在多方营救下,苏轼免于一死,被贬为黄州团练副使——一个“不得签书公事”的空头衔,没有实权,没有俸禄,形同软禁。
出狱那天,他苦笑着一路南下。没有人知道,这个几乎死在狱中的“罪臣”,会在接下来的岁月里,活成中国文化史上最明亮的一束光。
北宋·苏轼(传)《古柏图》 故宫博物院藏
01少年成名,天下皆知
苏轼出生于眉州眉山,父亲苏洵,弟弟苏辙,后世并称“三苏”。他从小聪明过人,母亲程氏出身书香门第,是个极有见识的女子,亲自教他读书。读到《后汉书·范滂传》,少年苏轼问母亲:“我如果做范滂那样的人,母亲允许吗?”程氏坦然回答:“你能做范滂,我难道不能做范滂的母亲吗?”苏轼从此立下“奋厉有当世志”的志向。
宋 苏轼 渡海帖纸本33x48
嘉祐二年,二十一岁的苏轼进京应试。那一科的主考官,是文坛领袖欧阳修。欧阳修读到苏轼的试卷,惊为天人,对人说:“读轼书,不觉汗出,快哉快哉!老夫当避路,放他出一头地也。”
“出人头地”这个成语,就是从这里来的。那一科,苏轼、苏辙兄弟同榜进士及第,“三苏”名动京师。多年后,他与弟弟苏辙在怀远驿苦读备考,曾相约“夜雨对床”,日后功成身退,一起归隐山林——这个约定,他记了一辈子,却始终没能兑现。年轻的苏轼,似乎正走向一条无比光明的仕途。
可他偏偏撞上了一个大变革的时代。
宋 苏轼 行书题王诜诗帖页36x32
02一场诗案,坠入深渊
王安石变法,朝堂震荡。苏轼不赞同新法中急进的成分,屡次上书直言,因此树敌无数。他自请外放,先后在杭州、密州、徐州、湖州任职。他在徐州带领军民抗洪保城,在杭州写下“欲把西湖比西子”,为民做了不少实事,却也因为性格直率,落下了许多口实。
那些恨他的人,终于等到了机会。他们从苏轼的诗文里挑出句子,说他讥讽朝廷、包藏祸心。于是,就有了那个深夜的逮捕,和那一百三十天的牢狱。
宋 苏轼 李白仙诗卷蜡笺1 34.5×106日本
这就是中国历史上著名的“乌台诗案”。苏轼的二十多位亲友受此牵连被罚。弟弟苏辙上书,愿以自身官职为兄长赎罪,得到的回应是:贬。据说,连他的政敌王安石都忍不住上书说:“安有圣世而杀才士乎?”——政见可以不合,人才不能轻杀。在杭州,他写下“欲把西湖比西子”;在密州,中秋夜想念七年未见的弟弟,他写下“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最后安慰自己:“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北宋·苏轼(传)《古木怪石图》 上海博物馆藏
03黄州:最黑的夜,开出最亮的花
元丰三年正月初一,苏轼带着长子苏迈,踏上了前往黄州的路。满城爆竹声里,他像一粒被弹弓射出的石子,落进长江边一座荒凉的小城。
黄州的苏轼,一无所有。没有实权,没有俸禄,他就在城东一块荒废的营地上开荒种地,自称“东坡居士”。“东坡”两个字,从此成为他响彻千古的名字。
(传)苏轼 墨竹图 耶鲁大学美术馆藏
刚到黄州时,他借住在寺院里。半夜睡不着,他沿着江边散步,看着孤鸿飞过,写下“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这个被命运反复捶打的人,骨子里还倔强地不肯低头。后来生活渐渐安定,他会和农人一起在田埂上喝酒,会半夜叫醒朋友张怀民,一起在承天寺的月光下散步。“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九百年前的月光,因为一个“闲人”的自嘲,至今还亮着。
苏轼 墨竹图轴 纸本墨笔 98cm×42.5cm
他学会了过日子。买不起羊肉,就买没人要的猪肉,用慢火炖煮,自创一道菜,还认认真真写下一篇《猪肉颂》。这道菜,就是后来闻名天下的“东坡肉”。
他学会了看天气。一场春雨,同行的人狼狈不堪,他却从容吟出:“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宋 苏轼 赤壁赋绢本24.57x251台北故宫
他学会了与山水相处。一个秋夜,他两游赤壁,写下《念奴娇·赤壁怀古》和前后《赤壁赋》。“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他把个人的失意,放进历史的星空里,忽然就不那么重了。
贬居黄州的四年零四个月,苏轼留下七百五十三篇诗词文章。后人常说,苏轼最好的作品,几乎都写于黄州。命运把他按进泥里,他却在泥里开出了花。
北宋·苏轼(传)《偃松图》
04一笔写尽“尚意”:天下第三行书
苏轼的书法,和他的词一样,属于黄州。
元丰五年寒食节,黄州连日苦雨。“自我来黄州,已过三寒食。”苏轼数着日子,心里堵得慌。他写了两首诗,又提笔把它们抄了下来。他没有想着留名后世,只是写出来好受些。这张纸,就是后来的《黄州寒食诗帖》。
宋 苏轼 寒食诗 绢本57x290
看这张帖,你会看见一个人心情的起伏。起笔时,字迹平和收敛;写到“今年又苦雨,两月秋萧瑟”,墨色渐浓,字形渐大;写到“空庖煮寒菜,破灶烧湿苇”,笔画开始颤动——那是他握笔的手在抖,还是他心里的潮水在翻涌?
苏轼论书,有一句名言:“我书意造本无法,点画信手烦推求。”字是写心意的,不必被法度捆死。他还有一句:“书初无意于佳乃佳尔。”越是刻意写好的字,越写不好;放下了得失心,反而浑然天成。
《寒食帖》正是如此。它不被章法束缚,却字字有来历;它看似随意,却处处见功力。好友黄庭坚看了,在卷后题跋:“东坡此诗似李太白,犹恐太白有未到处。此书兼颜鲁公、杨少师、李西台笔意,试使东坡复为之,未必及此。”连苏轼自己重写,也未必写得出这一张。
贬谪第三年的寒食节,他把一生的苦雨写进了这卷纸。
元代的鲜于枢把它评为“天下第三行书”,仅次于王羲之的《兰亭序》、颜真卿的《祭侄文稿》。九百多年过去,这卷墨迹静静躺在台北故宫博物院,依然光彩照人。
相传黄庭坚曾当面调侃苏轼的字“如石压蛤蟆”——字形扁扁的,像被石头压住的蛤蟆。苏轼也不恼,笑着回敬:“你的字,倒像树梢挂蛇。”两人相视大笑。这桩玩笑,后来成了书法史上最著名的文人互怼。敢于这样开玩笑,是因为他们彼此懂得:真正的书法,不是把字写得好看,而是把一个人写得清楚。
苏轼与黄庭坚、米芾、蔡襄并称“宋四家”,而他,是四家之首。
宋 苏轼 潇湘竹石图 绢本墨笔 中国美术馆藏
05他一句话,改写了中国画的走向
如果说书法还只是苏轼的“副业”,那么他对绘画的贡献,则真正改变了中国艺术的走向。
苏轼不是职业画家,他画的题材也很窄:枯木、怪石、竹子。但他提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主张:“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
看一幅画,如果只盯着“像不像”,那跟小孩子的见识差不多。画最重要的是什么?是神,是意,是画里那个人的心境。他说“诗画本一律,天工与清新”,诗和画是相通的,都要自然天成。他评王维:“味摩诘之诗,诗中有画;观摩诘之画,画中有诗。”
(传)苏轼 墨竹图 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他还从表兄文同那里,提炼出一个影响深远的观点:画竹之前,先要让整棵竹子长在心里——“胸有成竹”。落笔之前,你心里已经有一整片竹林。
这套理论,彻底抬高了文人画的位置。他还提出一个概念:“士人画”。看士人的画,要像看天下的好马,看的是它的神采意气,而不是毛色、鞭策这些皮毛。画工画得再精细,也不过是皮毛;文人笔下那一股意气,才是画的魂魄。“士人画”三个字,后来演变成我们今天熟悉的“文人画”。在他之前,画工的地位远低于诗人;在他之后,文人执笔即为画——这条路的源头,都指向苏轼。
宋 苏轼 潇湘竹石图 28×105.6cm 中国美术馆藏
他留下的画作极少,公认不过两三件。《潇湘竹石图》,如今藏在中国美术馆,是1964年邓拓先生无偿捐赠给国家的,卷末题着“轼为莘老作”五个字。另一幅《木石图》,画一株虬曲的枯木、一块倔强的怪石,流落日本多年,2018年回到香港拍卖,以4.636亿港元的天价成交,刷新了当时世界古画的拍卖纪录。尽管学界对其真伪仍有讨论,但全世界的目光,再一次聚到了那个九百年前的文人身上。
北宋·苏轼 木石图
06贬到天涯,也要把日子过成诗
苏轼的后半生,是一场漫长的流放。
元祐年间,他一度官至翰林学士、礼部尚书,位极人臣。但随着政局翻覆,他再次被贬。五十九岁那年,他被贬到瘴气弥漫的岭南惠州。别人到了这种地方,多半唉声叹气,他却爱上了荔枝:“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他给惠州修桥,给广州设计引水入城的工程,忙得不亦乐乎。
政敌一看,贬得还不够狠。六十二岁,他被一叶孤舟送过大海,贬到海南儋州。在宋代,放逐海南是仅次于满门抄斩的重罚。海南当时荒凉至极,苏轼在桄榔林里搭了几间茅屋,取名“桄榔庵”,又和当地百姓一起办起“载酒堂”,教书讲学,劝农传技。许多年后,海南终于走出历史上第一位进士,人们把这归功于苏轼。
仇英 东坡先生笠屐图轴
在儋州,他戴着一顶竹笠,穿着一双木屐,和黎族百姓一起赶路、一起喝酒。后世画家把这一幕画成《东坡笠屐图》,成了中国文人最经典的形象之一。他说:“此心安处是吾乡。”这句话,是他一生的注脚。
北归途中,他在金山寺看到自己的一幅画像,提笔写下平生总结:“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
三个地名,全是贬谪之地。但苏轼说这句话时,语气里没有怨愤,只有坦然。他把一次次贬谪,活成了自己的功业——因为正是在最荒远、最艰苦的地方,他活出了最舒展、最自由的人生。
宋 苏轼 李白仙诗卷蜡笺2 34.5×106日本
人生为什么需要苏东坡
建中靖国元年,公元一一〇一年七月,苏轼在北归途中病逝于常州,享年六十五岁。他一生大起大落,高至翰林学士,低至流放海南,可无论走到哪里,他都在认真地生活、真诚地写作、尽力地帮助身边的人。
很多人以为,苏轼天生就是个乐天派。但你看他的生平就知道:他也会怕死,狱中写过诀别诗;他也会委屈,黄州的夜里也曾“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他的豁达,不是天生乐观,而是被苦难反复捶打之后,自己选出来的答案。
九百多年过去了,中国人遇到困境时,还是会翻开苏轼。读“一蓑烟雨任平生”,会获得一点从容;读“日啖荔枝三百颗”,会获得一点幽默;读“大江东去”,会获得一点辽阔。
他教会我们的事,其实只有一件:人生可以很苦,但你可以把它过得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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