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横亘千年的秦岭,为何能被硬生生凿穿?一股来自汉江的清流,又将如何翻山越岭,润泽干渴已久的关中大地?这背后,是一项耗时十五年、创下多项世界纪录的超级水利工程,它的名字叫作引汉济渭。
时间回到1955年下半年,古都西安遭遇了一场罕见的大旱。整整150多天滴雨未落,河床龟裂,井底见天,百万市民陷入焦灼。
为了维持基本的生产生活,人们不得不大量开采地下水。然而,这种饮鸩止渴的做法很快引发了一连串意想不到的后果——举世闻名的大雁塔开始明显倾斜,钟楼的底座出现了触目惊心的裂缝,部分街区的地面甚至发生了沉陷。
那一刻,关中人第一次深切地意识到,水,关系着这座千年古都的命脉。
四十多年后的2000年12月,黑河引水工程建成通水,暂时缓解了关中地区的用水压力。可对于一个坐拥上千万人口、工农业双重用水大户的区域来说,这只是杯水车薪。
缺水的阴影,始终像一片挥之不去的乌云,悬在每一个关中人的头顶。问题的症结究竟在哪里?答案,就藏在那条横亘南北的秦岭之中。
这座雄伟的山脉如同一面天然的巨墙,把汉江和渭河两大水系彻底隔绝开来。山南汉江水资源丰沛,常年奔流不息;山北关中平原人口密集、工农业发达,年年都在为水发愁。
于是一个大胆的设想浮出水面——如果能把秦岭打通,把汉江的水引到关中去,缺水的死结或许就能从根本上解开。
这个设想并非一时冲动。经过多年反复勘察、论证、调整,2014年9月28日,引汉济渭工程正式获得国家批复,一场跨越南北、穿山越岭的调水大戏就此拉开帷幕。
整个工程由三座水利枢纽、三个水库和两条输水隧洞构成。
简单来说,就是先把黄金峡水库的水用大型水泵抬升100多米,再借助隧洞让它自流进入三河口水库;之后再通过一条长达98公里的秦岭隧洞,让水一路自流穿越秦岭腹地,抵达北麓的黄池沟水库;最后分配到广袤的关中平原。
工程的源头设在黄金峡。但这里有一个棘手的难题:黄金峡的海拔要比下游的三河口低出整整100多米。
水往低处流本是天性,想让它反其道而行之,就必须依靠强大的提水设备。为此,国家一次性投入10多亿元,在这里修建了一座规模惊人的大型泵站。
这座泵站每秒钟可以抽水70立方米,相当于一眨眼就把一个小型游泳池灌满。被抽上来的水,通过一口深达114米、直径7.8米的巨型竖井,被源源不断地送到119米高的输水隧洞中,再经过16.5公里的地下通道,自流汇入三河口水库。
目前这口竖井已经完成开挖,为后续运行打下了坚实基础。
三河口水库则是整个工程的"心脏"所在。椒溪河等几条河流在这里交汇,下游一座巍峨的大坝将水流拦腰截断,形成了一座容量惊人的大型水库,其蓄水量相当于3.5个黑河水库。
从三河口向西,还延伸出另一条输水隧洞,与前面提到的两条隧洞一起,构成了一个巧妙的梯形调度架构。
三条隧洞之间互为补位、协同作业:当上游抽水量过大、下游一时消化不完时,多余的水就通过控制闸和泵站回调进三河口水库储存起来;而当抽水量不足、下游用水告急时,再由三河口水库放水补齐缺口。整个系统,就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水力调度机器。
再往北,便是那条贯穿秦岭主脊、全长81.6公里的核心输水隧洞。单单这几条隧洞,总耗资就超过80亿元。更让人震撼的是建设难度——哪怕是以"基建狂魔"闻名世界的中国,面对这座山,也整整耗费了15年才将它彻底打通。
为什么会这么难?秦岭的底部主要由花岗岩构成,其中石英含量高达96%,硬度之大,几乎是岩石家族中的"顶级选手"。
要在这样的岩体中掘出一条通道,必须动用一台长320米、直径8米的TBM硬岩掘进机,深入到地下2000米处连续作业。这台巨型机械浑身钢铁,蜿蜒前行,活像一条匍匐在山腹中的钢铁巨龙,工人们干脆给它起了个亲切的外号——"穿山甲"。
即便如此,这头钢铁巨兽啃起秦岭来也并不轻松,正常状态下每月的掘进长度也只有150米左右,一寸一寸地向着山体腹地推进。
比机械磨损更煎熬的,是地下施工环境本身。隧洞内部最高温度可以飙到40摄氏度,湿度常年维持在90%以上,闷热潮湿如同蒸笼。
更要命的是,高地温、强噪声、岩爆、涌水等多种灾害还会叠加发生,稍有不慎就可能酿成大祸。曾有记者深入地下1600米的施工现场,看到工人们正是在这样常人难以忍受的条件下日复一日作业,钢铁与肉身一同啃食着亿万年前堆积的坚岩。
面对重重困难,建设者们迎难而上,不仅完成了艰巨任务,还一举创造了两项世界纪录。
2022年2月22日,引汉济渭工程的秦岭输水隧洞实现全线贯通;得益于严格的安全管控,整条隧洞的施工过程中从未发生过一起重伤及以上事故,这在同等规模的地下工程中几乎是奇迹般的成绩。
工程的终点在黄池沟。通过水利枢纽,引汉济渭工程将分期进行配水:按照当年规划,2022年、2025年、2030年的工程调水量将分别达到5亿立方米、10亿立方米、15亿立方米。
15亿立方米大约相当于100个西湖的水量,一旦全部到位,将极大缓解关中的用水紧张局面,满足3个市、11个县、5个工业区约1400多万人口和500万亩耕地的用水需求。昔日大雁塔倾斜、钟楼开裂的隐忧,有望从根子上得到化解。
上古时代,河水泛滥,大禹历时13年完成治水大业,救民于洪水;而今日,中国人用十五年的时间穿山凿岭,让汉江水翻越秦岭北上,解关中之渴,泽润三秦大地。在中国人的治水史上,引汉济渭工程无疑将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向那些在地下千米处与岩石鏖战、在高温湿热中默默坚守的一线建设者们,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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