诊室的门被推开的时候,他正低头翻着下一位患者的检查申请单。

白大褂袖口挽到小臂,左手边摆着一次性手套和压舌板,电脑屏幕亮着,光标在“主诉”那一行一闪一闪。他听见脚步声,习惯性地抬了下头,嘴里那句“请坐,哪里不舒服”刚说到一半,卡在了喉咙里。

站在门口的人是他未来的丈母娘。

女人手里攥着一个帆布包,另一只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显然也刚看见他。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撞了一下,又飞快地弹开,像两滴不小心碰在一起的热油,各自往相反的方向缩。

他愣了三秒,才想起自己身上还穿着白大褂,面前是诊室,身后是检查床。职业习惯让他先坐直了身体,伸手想去拿桌上的申请单,伸到一半又停住——申请单上的名字他刚才扫过一眼,当时只觉得有点眼熟,没往心里去。

现在想起来,那名字是他未婚妻母亲的名字。

女人站在门口没动,脚像是粘在了地上。她今天是瞒着女儿自己来的,前阵子下面总有点不舒服,拖了快半个月,女儿说给她约了个大医院的专家号,让她直接来三楼妇科诊室找王医生。她还特意早来了二十分钟,怕人多排队。

可诊室里坐着的,哪里是什么王医生。

是上周刚提着烟酒上门、坐在她家沙发上一口一个“阿姨”叫着、说要娶她女儿的那个小伙子。

“……阿姨?”他先开了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两个调,连他自己听着都别扭。

女人“嗯”了一声,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她往诊室里瞟了一眼,看见那张铺着蓝色一次性垫纸的检查床,脸“唰”地一下就红了,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根。她攥着帆布包的手指节都发白了,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你……你在这儿上班啊?”她问了句废话,问完自己都觉得尴尬,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嗯,我在这儿……工作两年了。”他也答得磕磕绊绊,伸手把桌上的申请单往自己这边拉了拉,又觉得这个动作不对劲,赶紧又推回去一点,“晓雯没跟您说?”

晓雯是他未婚妻的名字。

女人摇了摇头,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她现在脑子里乱哄哄的,一会儿想女儿怎么没跟她说接诊的是自己男朋友,一会儿想自己今天是不是不该来,一会儿又想既然都来了,总不能就这么走了——号都挂了,检查申请单也开了,前面排队的人都看着呢。

她刚才在外面候诊的时候,还跟旁边一个大姐聊了两句,说现在妇科男医生多,技术好,她还点头来着。

轮到自己,她才知道那滋味有多难受。

“要不……我给您换个医生?”他试探着问,声音压得很低,怕外面候诊的人听见,“您要是觉得不方便,我现在就给您联系张主任,她今天也在门诊。”

女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很快低下头。她看见他白大褂胸口别着的工牌,照片上的人穿着正装,笑得很端正,名字和职称清清楚楚。她想起上周他上门的时候,穿了件灰色的毛衣,给她老伴递烟的时候手都有点抖,说自己是医生,以后家里人有什么不舒服都可以找他。

当时她还觉得这孩子实诚,懂事。

现在她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从头发丝到脚后跟都紧绷着,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

“不用了。”她深吸了一口气,硬着头皮走进来,把门轻轻带上,“来都来了,就……正常看吧。”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先尴尬得不行,赶紧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帆布包放在腿上,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不敢往他那边看。

他也僵住了。

作为一个妇科医生,他每天要接诊几十个病人,从二十岁的小姑娘到七十岁的老太太,什么样的情况都见过。职业训练让他早就习惯了在诊室里把性别和身份都暂时放在一边,眼里只有病人和病情。

可眼前这个不是普通病人。

这是他女朋友的妈,是他未来的丈母娘。上周他还在她家饭桌上,给她夹过一块红烧肉,说阿姨您做的饭真好吃。

现在他要给她做妇科检查。

他觉得自己的脸也有点发烫,赶紧拿起桌上的申请单,假装认真看。纸上的字他一个都没看进去,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比诊室里的挂钟走得还响。

“您……哪里不舒服?”他问,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平时接诊一样平稳,可话说出来,还是有点发飘。

“就是……”女人的声音更小了,头埋得更低,“下面有点痒,还有点……反正就是不舒服。”

她说得含含糊糊,他也没敢追问。平时遇到病人说不清楚症状,他都会耐心引导,问清楚具体位置、持续时间、有没有其他伴随症状。可现在,他张了张嘴,那些专业的问题一个都问不出口。

问了,就更尴尬了。

“先……先做个常规检查吧。”他低着头,飞快地开了个检查单,递过去的时候眼睛看着桌面,“您先去缴费,然后在外面等一下,叫到号再进来。”

女人接过检查单,手指碰到他的指尖,两个人都像被烫到一样,赶紧缩了回去。

“哎。”她应了一声,拿着检查单站起来,脚步匆匆地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差点撞到门框上,她也顾不上揉,拉开门就出去了。

门关上的瞬间,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后背已经出了一层冷汗。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半天,才缓过神来。他拿起手机,想给女朋友发个消息,问她到底怎么回事,怎么把她妈安排到他这儿来了。手指在屏幕上按了几下,又一个个删掉了。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人都已经来了。

他想起刚才丈母娘那张红得快要滴血的脸,心里也有点不是滋味。他能理解她的尴尬,换作是他,要是自己未来的岳父是个男科医生,他估计也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可他是医生啊。

他在心里反复默念这句话,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医生眼里只有病人,没有身份,没有性别,没有关系。这是他上学的时候老师就教过的,他也一直是这么做的。

可道理是道理,真轮到自己头上,哪有那么容易。

外面的叫号机响了,叫到了下一个病人的名字。他坐直身体,揉了揉脸,把刚才那点尴尬压下去,继续接诊。

可他心里总有点发慌,像揣了个小兔子,时不时就蹦跶一下。他知道,等会儿那个号叫到的时候,才是真正的考验。

大概过了四十分钟,叫号机终于叫到了丈母娘的名字。

他听见那个熟悉的名字,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笔。

门再次被推开,女人走了进来,比刚才进来的时候脸色更差了,嘴唇紧紧地抿着,手里攥着缴费单和检查申请单,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

“进来吧。”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指了指里面的检查室,“把单子放在这儿,进去脱一边裤子,躺好。”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电脑屏幕,没有看她。

女人“嗯”了一声,把单子放在桌上,磨磨蹭蹭地往检查室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掀开门帘进去了。

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衣服摩擦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敲在他的心上,让他坐立难安。他坐在外面,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一下,又一下,敲得自己心烦意乱。

他想,要不还是叫个女护士进来吧。

可平时做常规检查,他一个人也能做,叫护士进来,反而更奇怪,好像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似的。再说,丈母娘本来就尴尬,再多一个人,她估计更受不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拿起一次性手套,往检查室走。

掀开门帘的那一刻,他看见女人躺在检查床上,双腿架在两边的支架上,身上盖着一块蓝色的治疗巾,脸偏向一边,紧紧地闭着眼睛,眼睫毛都在抖。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职业习惯让他很快调整了状态,戴上手套,走到检查床旁边,声音平稳得像在念教科书:“放松,别紧张,很快就好。”

女人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眼睛还是闭着,咬着嘴唇,身体绷得像一块硬邦邦的木板。

他尽量让自己的动作轻一点,再轻一点。平时做检查,他话不多,只会偶尔提醒病人放松。可今天,他觉得不说点什么,气氛更尴尬,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阿姨您放松点”?太奇怪了。

说“没事,很快就好”?也奇怪。

最后他干脆什么都不说,闷头做检查。

整个检查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器械碰撞发出的轻微声响,还有两个人压抑的呼吸声。时间好像被拉得很长,每一秒都过得很慢,慢得像在熬一锅粘糊糊的粥。

他能感觉到女人的身体一直在抖,肌肉紧绷着,他说了好几次“放松”,她也放松不下来。他心里也着急,越着急,手越有点不听使唤,好几次都差点拿不住器械。

好不容易做完检查,他长出了一口气,摘下手套扔在医疗废物桶里,转身出去的时候,后背的衣服已经湿了一大片。

“好了,您起来吧。”他站在检查室外面,对着里面说,“没什么大问题,就是有点炎症,我给您开点药,回去用用就好了。”

里面传来女人闷闷的声音:“哎。”

他坐回办公桌前,飞快地开着处方,手还有点抖。他不敢回头,怕看见她出来的样子,也怕她看见自己的脸。

过了好一会儿,女人才从检查室里出来,衣服已经穿好了,头发有点乱,脸还是红的,眼睛看着地面,走到他对面坐下。

“医生……啊不,那个……”她有点语无伦次。

“阿姨,您叫我小周就行。”他赶紧说,把处方递过去,还是不敢看她的眼睛,“药我给您开好了,外用的,每天晚上用一次,用一周。平时注意卫生,勤换内裤,别吃辣的。”

“哎,哎,好。”女人接过处方,攥在手里,像攥着一块烫手的山芋。

两个人又沉默了。

诊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一声一声,敲得人心慌。

“那……那我先走了啊。”女人先站起来,拿起帆布包,脚步匆匆地往门口走。

“哎,好,您慢走。”他也赶紧站起来,目送她往门口走,心里那根弦终于松了一点。

就在女人的手快要碰到门把手的时候,诊室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他的未婚妻,晓雯,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头发有点乱,脸上还带着跑过来的红晕。她看见里面的两个人,愣了一下,然后赶紧露出一个笑容,有点心虚,又有点讨好。

“妈,你检查完啦?”她走进来,先看了看自己妈,又看了看站在办公桌后面的男朋友,眼神躲躲闪闪的,“我刚开完会,赶紧就过来了,还怕赶不上呢。”

女人看见女儿,脸上的表情更复杂了,有点尴尬,有点生气,还有点说不出来的别扭。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没说话。

他也看着晓雯,眼神里带着点询问——你到底怎么回事?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晓雯避开他的眼神,走到母亲身边,挽住她的胳膊,笑着打圆场:“怎么样啊,检查结果没事吧?我就说小周技术好,让他给你看我放心。”

“你还说。”女人终于忍不住了,压低声音瞪了女儿一眼,声音里带着点埋怨,“你怎么不早说……是他啊?”

“我这不是怕你不好意思嘛。”晓雯嘿嘿笑了两声,晃了晃母亲的胳膊,“再说了,小周是医生,在他眼里都是病人,有什么呀。你看,这不检查完了嘛,没事就好。”

她说着,又回头冲男朋友使了个眼色,让他赶紧说句话。

他张了张嘴,想说“是啊阿姨,我是医生,您别多想”,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说出来更尴尬。他只能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女人看着女儿,又看了看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她觉得心里堵得慌,像塞了一团棉花,上不去下不来的。她知道女儿是好意,也知道他是医生,职业就是干这个的,没什么好别扭的。

可道理她都懂,就是心里那道坎过不去。

一想到刚才自己躺在检查床上的样子,她就觉得脸发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以后还怎么见这个准女婿?还怎么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我有点不舒服,先回家了。”女人甩开女儿的手,拎着帆布包就往门口走,脚步比刚才更快了。

“哎妈,你等等我啊。”晓雯赶紧追上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冲男朋友做了个“没事,我先回去看看”的口型,然后就跟着出去了。

诊室的门再次关上,里面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站在办公桌后面,愣了好半天,才慢慢坐回椅子上。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大口凉水,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才稍微压下了心里那点乱糟糟的感觉。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他看着那些光影,脑子里一会儿是刚才检查时的尴尬,一会儿是丈母娘红着脸的样子,一会儿是晓雯刚才那个心虚的眼神。

他知道,这件事,没那么容易过去。

晚上还要去她家吃饭,是上周就约好的。

他一想到晚上要坐在一张饭桌上,面对着丈母娘,就觉得头大。

这饭,可怎么吃啊。

晓雯追着母亲出了门诊楼,一路小跑到公交站才追上。

女人站在站牌底下,脸还红着,手里攥着那个帆布包,指节都有点发白。

“妈,你别走那么快啊,我打车送你回去。”晓雯喘着气,伸手想去挽她的胳膊。

女人往旁边躲了一下,没让她碰。

“你别跟我说话。”她声音闷闷的,眼睛盯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我现在不想看见你。”

晓雯的手僵在半空,心里有点委屈。她确实是故意没说的,可她也是为了母亲好。之前母亲就总说下面不舒服,拖了大半年不肯去医院,一提妇科检查就皱眉头,说什么“老都老了,还遭那个罪”。她好不容易才劝动母亲答应去检查,又怕一说医生是小周,母亲直接就不去了,才想着先斩后奏。

在她心里,小周是医生,每天见那么多病人,根本不会多想。母亲就是思想太保守,一时转不过弯来,等过两天就好了。

可她没想到,母亲反应会这么大。

“妈,我知道你生气,可我真的是为你好。”晓雯放软了声音,凑过去一点,“你之前不是一直说不舒服吗?小周技术好,又是自己人,给你看我才放心啊。再说了,他是医生,在他眼里你就是个普通病人,真没什么的。”

“普通病人?”女人终于转过头看她,眼睛里有点红,“我是他未来丈母娘!我躺在那儿……我怎么面对他?以后你们结婚了,我每次看见他,都能想起今天这事儿,你让我怎么自在?”

晓雯被问得说不出话来。

她之前只想着检查的事,只想着母亲的身体,没往深处想。现在被母亲这么一说,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好像确实有点不对劲。

可话已经说出去了,检查也做完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那……那怎么办啊。”晓雯有点慌了,“总不能因为这个,就不让我跟他结婚了吧?”

“谁说不让你们结婚了?”女人瞪了她一眼,语气又软了下来,叹了口气,“我就是……我就是心里别扭。你让我缓两天。”

正说着,公交车来了。女人没再跟女儿多说,拎着包就上了车。晓雯想跟着上去,被母亲一个眼神制止了。

“你该干嘛干嘛去,别跟着我。”

车门关上,公交车缓缓开走了。晓雯站在原地,看着车屁股消失在车流里,心里七上八下的。

她掏出手机,给小周发了条消息:“我妈生气了,你晚上过来吃饭的时候,别提检查的事,听见没?”

消息发出去半天,小周才回了一个字:“好。”

晓雯看着那个“好”字,更头疼了。

一边是亲妈,一边是未婚夫,两边都没错,可夹在中间的她,怎么就这么难呢。

下午四点多,小周下了班,先去超市转了一圈。

以前每次去晓雯家,他都会买点东西,水果、茶叶、给叔叔带的酒,都是常规操作。可今天,他站在超市货架前,挑来挑去,总觉得买什么都不对。

买水果吧,好像太普通了。

买保健品吧,又显得刻意,好像在暗示什么。

最后他拎了两盒上好的茶叶,又买了一箱晓雯爸爸爱喝的牛奶,结了账往丈母娘家走。

一路上,他心里都在打鼓。

他从医快十年了,什么病人没见过,什么场面没经历过,从来没像今天这样紧张过。上午在诊室里,他全程都不敢抬头看丈母娘的脸,只敢盯着检查仪器,说话也比平时少了一半,恨不得赶紧结束。

好不容易检查完了,他以为这事就过去了,毕竟在他看来,就是一次普通的诊疗,对象碰巧是自己未来丈母娘而已。

可刚才晓雯发的那条消息,让他意识到,事情没他想的那么简单。

他也能理解。换做是自己妈,被自己女朋友给做了检查,估计也会别扭。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真轮到自己头上,还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到了晓雯家楼下,他站在单元门口,深吸了三口气,才拎着东西上去。

开门的是晓雯爸爸。

“小周来了,快进来快进来。”老周热情地招呼他,接过他手里的东西,“来就来,还买什么东西啊。”

“叔叔好。”小周扯出一个笑,换了拖鞋进门。

客厅里,晓雯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见他进来,赶紧站起来,冲他使了个眼色,意思是“我妈在厨房呢,你小心点”。

小周点点头,往厨房方向看了一眼。厨房门半掩着,能听见里面传来抽油烟机的声音,还有锅铲碰撞的声响。

“阿姨在做饭呢?”他没话找话。

“是啊,知道你要来,下午就开始忙活了。”晓雯爸爸给他倒了杯茶,“坐,先喝杯茶,饭马上就好。”

小周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茶杯,手心都出汗了。

晓雯坐在他旁边,时不时跟他说两句话,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什么最近工作忙不忙,医院累不累之类的。小周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眼睛总忍不住往厨房那边瞟。

他总觉得,厨房门后面有一双眼睛,也在偷偷看他。

其实他想多了。

厨房里,女人确实没在看他,可她也没闲着。

她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锅铲,锅里的油都热得冒烟了,她才反应过来,赶紧把菜倒进去。

下午从医院回来,她就一直躲在厨房里,说是要准备晚饭,其实就是不想出来。她知道小周晚上要来,也知道躲不过去,可就是没勇气开门出去跟他打个照面。

一想到上午在诊室里的场景,她就觉得脸发烫。

活了五十多岁,她从来没这么难堪过。

以前也不是没做过妇科检查,都是女医生,虽然也不好意思,但好歹都是女人,没什么。可这次不一样,那是女儿的男朋友,是要叫自己“阿姨”、以后说不定还要叫“妈”的人。

她怎么想怎么别扭。

“妈,饭好了没啊?”晓雯在外面喊了一声。

女人吓了一跳,手一抖,盐放多了。

她赶紧搅了两下,心里更烦了。

“快了快了,催什么催。”她没好气地应了一声。

又过了十几分钟,饭终于做好了。

女人把菜一盘一盘端出来,全程低着头,没看沙发上的小周一眼。小周站起来,想过去帮忙,刚迈出一步,就看见女人端着菜转身进了厨房,他又讪讪地坐了回去。

晓雯在旁边看着,心里急得不行,可又不敢说什么。

好不容易,四菜一汤都摆上了桌。

四个人围着餐桌坐下,晓雯爸爸坐在主位,女人坐在他旁边,小周和晓雯坐在对面。

刚坐下的时候,气氛就有点僵。

晓雯爸爸最先开口,给小周夹了一筷子菜:“小周,来,尝尝你阿姨的手艺,她今天特意做了你爱吃的红烧排骨。”

“谢谢叔叔,谢谢阿姨。”小周赶紧点头,眼睛飞快地扫了对面的女人一眼,又赶紧收了回来。

女人“嗯”了一声,拿起筷子,低头扒拉着碗里的饭,没说话。

晓雯也赶紧给母亲夹菜:“妈,你多吃点青菜,对身体好。”

女人没抬头,“嗯”了一声。

饭桌上就这么安静下来,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还有轻微的咀嚼声。

晓雯爸爸觉得有点奇怪,今天这是怎么了?一个个都闷不吭声的。他看了看老伴,又看了看对面的两个年轻人,以为是小两口闹别扭了,就笑着打圆场:“小周啊,最近医院忙不忙?我前几天听楼下老李说,现在看病都得提前好几天预约,是不是真的?”

“还行,最近病人是有点多。”小周放下筷子,规规矩矩地回答。

“那你们医生也挺辛苦的,天天那么多病人。”晓雯爸爸叹了口气,“不像我们,退休了在家,闲得发慌。”

“还好,习惯了。”

“你看你,跟孩子说这些干嘛。”女人突然开口了,声音淡淡的,“吃饭就吃饭,说什么工作。”

晓雯爸爸愣了一下,心想这老伴今天怎么回事,吃枪药了?

他刚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就被晓雯打断了。

“爸,我上次跟你说的那个钓鱼竿,你看了吗?我同事他爸也买了一个,说特别好用。”晓雯赶紧把话题往父亲身上引。

一说起钓鱼,晓雯爸爸果然来了精神,开始跟女儿说自己看上的那款鱼竿,什么材质好,什么调性合适,说得头头是道。

晓雯一边听,一边时不时点头附和,心里却松了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松到底,就又提起来了。

晓雯爸爸说着说着,突然转向小周:“小周,你会不会钓鱼?改天有空,咱们一起去郊区钓鱼啊?”

小周刚要开口回答,就感觉对面有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不用抬头都知道,是阿姨。

他心里咯噔一下,嘴里的话拐了个弯:“我……我不太会,平时也没什么时间。”

“没事,不会可以学嘛。”晓雯爸爸没察觉出不对劲,还在热情邀约,“钓鱼简单得很,下次我带你去,保证你一学就会。”

“再说吧叔叔,最近医院确实挺忙的。”小周笑得有点勉强。

“行,那等你有空了咱们再说。”

说完这句,饭桌上又安静了。

晓雯爸爸终于觉出点不对了。他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总觉得今天这顿饭,吃得比平时压抑多了。可他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想问吧,又怕问错了,只能闷头吃饭。

一顿饭,吃得四个人各怀心事。

小周吃得最快,也最拘谨。他几乎只夹自己面前那盘青菜,排骨一块都没动。不是不想吃,是实在没胃口。他总觉得对面有双眼睛在看着自己,虽然他一次都没跟阿姨对视过,可那种如坐针毡的感觉,骗不了人。

他恨不得赶紧吃完,赶紧离开这个地方。

可又不能走得太急,显得不礼貌。

好不容易熬到吃完饭,小周赶紧站起来帮忙收拾碗筷。

“不用不用,你坐着吧,让阿姨收拾就行。”晓雯爸爸拦住他。

“没事叔叔,我帮着收拾吧。”小周说着,就伸手去拿碗。

就在这时,女人也伸手过来,想拿同一个碗。

两人的手在空中碰了一下。

像触电一样,两人同时缩回了手。

女人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她低下头,抓起另外几个碗,转身就进了厨房,脚步快得像在逃。

小周也僵在原地,手还举着,半天没放下来。

晓雯站在旁边,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心里别提多难受了。

她知道母亲尴尬,也知道小周委屈,可她夹在中间,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那天晚上,小周没待多久就走了。

晓雯送他下楼,走到单元门口,小周才停下脚步,叹了口气。

“你妈是不是特别讨厌我?”他问。

“没有,你别多想。”晓雯赶紧摇头,“我妈就是……就是脸皮薄,一时半会儿转不过弯来。过两天就好了。”

“真的?”小周看着她,眼神里有点不确定。

“真的,我骗你干嘛。”晓雯拍了拍他的胳膊,“你先回去吧,我再劝劝我妈。这事都怪我,是我没提前跟你们说清楚,才弄成这样。”

“也不能怪你。”小周苦笑了一下,“我也有责任,当时……我也没提前跟你说一声。”

其实他上午看到挂号名字的时候,就该给晓雯打个电话,问问是不是她妈妈,要不要换个医生。可当时病人多,他也没多想,以为就是同名同姓,等老太太进来坐下,他才反应过来,那时候再换,反而更尴尬。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好了,你别想了,回去早点休息。”晓雯推了推他,“剩下的事交给我。”

小周点点头,转身走了。

晓雯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才转身上楼。

回到家,客厅里只有父亲一个人在看电视。

“小周走了?”晓雯爸爸问。

“嗯,走了。”晓雯换了拖鞋,往厨房看了一眼,“我妈呢?”

“在屋里呢,吃完饭就进去了,说不舒服。”晓雯爸爸压低声音,凑过来问,“闺女,你跟我说实话,你妈跟小周之间,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今天这顿饭,吃得我都别扭。”

晓雯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跟父亲说。

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她怕父亲知道了,也跟着一起尴尬。

可看着父亲一脸好奇的样子,她又觉得,瞒也瞒不住。

“爸,我跟你说,你可别跟我妈说是我告诉你的。”晓雯坐在父亲旁边,小声把今天检查的事说了一遍。

晓雯爸爸听完,愣了半天,才“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当是什么大事呢,就这事啊?”他摇了摇头,“你妈也真是的,都一把年纪了,思想还这么保守。人家小周是医生,在他眼里,那就是病人,跟你去看感冒发烧有什么区别?”

“我也这么说啊,可我妈不听。”晓雯皱着眉头,“你说怎么办啊?总不能因为这个,就不让我跟小周结婚了吧?”

“那哪能啊。”晓雯爸爸摆了摆手,“你妈就是一时转不过弯来,过两天就好了。这样,我去劝劝她。”

“你可别说是我说的啊。”

“知道了知道了。”

晓雯爸爸站起身,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冲女儿挤了挤眼睛:“放心吧,你爸出马,一个顶俩。”

晓雯看着父亲进去,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

她爸平时看着大大咧咧的,可劝起人来,比她管用多了。

可她没想到,父亲这一进去,没劝成不说,还挨了一顿骂。

卧室里,女人正躺在床上,背对着门口。

晓雯爸爸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拍了拍老伴的肩膀:“我说,你跟我置什么气啊?不就是小周给你做了个检查吗?多大点事啊。”

女人一听这话,“噌”地一下坐了起来,眼睛瞪着他:“你知道了?是不是晓雯跟你说的?”

“你管谁跟我说的,反正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晓雯爸爸一脸无所谓,“我说你也是,人家小周是医生,救死扶伤的,你跟他较什么劲啊?再说了,他是咱们未来女婿,给你检查怎么了?那是孝顺你,关心你身体。”

“你懂个屁!”女人气得脸都红了,“你知道当时我有多难堪吗?我躺在那儿……我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以后我还怎么见他?他看我的眼神,跟看别的病人有什么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人家是专业的!”

“专业的也不行!”女人别过脸,声音有点哽咽,“我就是别扭,就是不舒服。我知道我不该这样,我也知道小周是个好孩子,可我……我就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晓雯爸爸看着老伴这个样子,也软了语气。

他跟老伴过了三十多年,知道她这个人,一辈子要强,脸皮也薄,从没出过什么洋相。今天这事,对她来说,确实有点难接受。

“好了好了,我不说了。”他叹了口气,“你要是实在别扭,以后就少跟他单独待着,有晓雯在的时候再说。反正你们以后也不住一起,见面的机会也不多,慢慢就好了。”

女人没说话,只是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也想快点好,也想跟以前一样,把小周当普通晚辈看待。

可她控制不住自己。

一看见小周,她脑子里就自动浮现出检查室里的场景,浮现出自己躺在检查床上的样子。

那种羞耻感,比身体上的不舒服,更让她难受。

接下来两天,家里的气氛一直怪怪的。

晓雯不敢在母亲面前提小周,一提母亲就脸色不好。小周也没敢再来家里,只每天给晓雯发消息,问问阿姨的情况,问她气消了没有。

晓雯夹在中间,两头传话,两头哄,累得够呛。

第三天下午,晓雯下班的时候,接到了母亲的电话。

“你晚上有空吗?”母亲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陪我出来吃个饭吧。”

晓雯有点意外,母亲主动约她吃饭,这可是头一回。

“有空啊,去哪吃?”

“就咱们家楼下那家川菜馆吧,你小时候爱吃的那家。”

“行,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晓雯心里有点打鼓。母亲突然约她吃饭,肯定是有话要说。是想通了,还是要跟她摊牌,不让她跟小周来往了?

她揣着忐忑的心情,去了川菜馆。

到的时候,母亲已经在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茶。

“妈,你来得这么早。”晓雯坐下,拿起菜单,“点你爱吃的鱼香肉丝了吗?”

“点了,还点了你爱吃的水煮鱼。”女人把菜单推给她,“你再看看,还想吃什么。”

“不用了,够了。”晓雯放下菜单,看着母亲,“妈,你找我出来,是不是有话要说啊?”

女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晓雯,妈问你,你是真心想跟小周结婚吗?”

晓雯愣了一下,赶紧点头:“当然是真心的啊,妈,你问这个干嘛?你不会是想让我跟他分手吧?”

“我不是那个意思。”女人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妈就是想跟你说说心里话。”

她看着窗外,眼神有点飘远。

“其实这两天,我想了很多。我知道我不该这样,小周是个好孩子,工作好,人品也好,对你也好。你们在一起这么多年,感情也深,我不可能因为这点事,就不让你们结婚。”

晓雯松了口气:“妈,我就知道你最通情达理了。”

“你先别高兴得太早。”女人转过头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很认真,“妈不是嫌弃他,也不是怪他。妈就是……妈就是过不去自己那一关。”

“为什么呀?”晓雯有点不理解,“不就是一次检查吗?他是医生,这是他的工作啊。”

“你不懂。”女人苦笑了一下,“你还年轻,没经历过。妈年轻的时候,第一次做妇科检查,遇到的是个男医生。那时候我才二十出头,比你现在还小,吓得要死,从检查床上下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回去之后,我哭了好几天,觉得自己没脸见人了。”

晓雯愣住了。

她从来没听母亲说过这件事。

“那时候你姥姥还说我,说我思想封建,说医生不分男女。”女人的声音有点低,“道理我都懂,可我就是害怕。后来这么多年,我再也没做过妇科检查,能拖就拖,能不去就不去。这次要不是你逼着我去,我肯定还不会去。”

“妈……”晓雯看着母亲,心里有点发酸。

她一直以为母亲就是保守,就是脸皮薄,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层原因。

“我知道小周是医生,他没做错什么。”女人吸了吸鼻子,“我也知道,我要是因为这个就对他甩脸子,是我不对。可我控制不住我自己,我一看见他,就想起那天的事,想起我年轻时候的样子,我就觉得……觉得特别丢人。”

“妈,你别这么想。”晓雯握住母亲的手,“这有什么丢人的?看病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说是这么说,可真轮到自己头上,就不是那么回事了。”女人拍了拍女儿的手,“妈跟你说这些,不是要反对你们,就是想让你知道,妈不是不讲理的人,也不是针对小周。你给妈点时间,妈慢慢调整,行不行?”

晓雯看着母亲眼里的恳求,鼻子一酸,差点掉下眼泪来。

她一直觉得自己夹在中间最委屈,最难受。可现在才知道,母亲心里的难受,一点都不比她少。

一边是几十年的心理阴影,一边是女儿的幸福,母亲比她更难。

“行,妈,我给你时间。”晓雯用力点头,“你别着急,慢慢来,我不催你。小周那边我也会跟他说的,让他别多想。”

“嗯。”女人笑了笑,眼眶有点红,“还有啊,这事你别跟小周说,就当是妈跟你的秘密,行不行?我不想让他知道,免得他觉得我这个老太太事儿多。”

“好,我不告诉他。”

那天的饭,母女俩吃了很久。

说了很多话,从小时候的事,说到晓雯小时候生病,母亲带着她去医院的事,又说到晓雯跟小周谈恋爱的时候,母亲第一次见小周的样子。

说来说去,核心就一件事:母亲不反对他们结婚,只是需要时间。

晓雯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可她也知道,这件事,没那么容易翻篇。

母亲心里的坎,还得慢慢过。

而小周那边,她也得好好安抚。

三个人的关系,就像一根拧了劲的绳子,得慢慢往回捋,急不得。

晓雯当天晚上就给小周打了电话。

她没说母亲年轻时的事,只说母亲不是针对他,就是脸皮薄,一时半会儿转不过弯来,让他别往心里去,再给老人点时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才传来小周的声音:“我知道,我没怪阿姨。是我那天也有点慌,没处理好。”

“你别多想,我妈真的不反对我们结婚。”晓雯怕他泄气,赶紧补了一句。

“我知道。”小周笑了笑,声音里带着点疲惫,“就是……以后我见了阿姨,可能也得缓一缓。慢慢来吧,不急。”

挂了电话,晓雯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

她原以为把话说开了,事情就会好办一点。可真说开了才发现,有些坎不是一句“我懂了”就能跨过去的。

母亲有母亲的难堪,小周有小周的拘谨。

她夹在中间,能做的好像只有等。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

之后的几天,小周没上门,晓雯也没催他。她偶尔回娘家,母亲绝口不提小周,也不提检查的事,就像那天的诊室、那天的聚餐,都只是一场不太愉快的梦。

可晓雯知道,那不是梦。

母亲会在她随口提到“医院”两个字的时候,手里的筷子顿一下;会在小区里碰见穿白大褂的人,下意识地往旁边躲一躲;会在她拿出手机准备给小周发消息的时候,假装去厨房倒水,悄悄走开。

这些细小的动作,都像一根细细的针,轻轻扎在晓雯心上。

她也不逼母亲。

就像母亲说的,给她点时间。

周末的时候,晓雯回娘家吃饭。

饭桌上,父亲忽然提起阳台的晾衣架坏了,左边那根钢丝绳松了,挂重一点的衣服就往下滑,他拧了好几次都没拧紧,想找个师傅上门修,可这两天物业那边人手紧,得等几天。

“要不我让小周来看看?”晓雯话一出口,自己先愣了一下。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饭桌一下子静了。

母亲扒拉着碗里的饭,没说话。父亲咳嗽了一声,看了老伴一眼,又看了女儿一眼,打着圆场:“嗨,多大点事儿,等两天就等两天,不急。”

“他以前上学的时候修过自行车,手挺巧的。”晓雯硬着头皮往下说,眼睛偷偷瞟着母亲的脸色,“反正他明天休息,也没什么事,就让他过来看看呗。修不好再说。”

母亲还是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把筷子往碗上一放,站起身收拾碗筷,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情绪:“随便你们。”

晓雯心里一喜。

她知道,母亲这是同意了。

第二天上午,小周来了。

他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还有一盒给晓雯父亲带的茶叶,站在门口的时候,背挺得很直,脸上带着点不太自然的笑,像个第一次上门的毛头小子。

“阿姨,叔叔。”他打了声招呼,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晓雯母亲正在厨房择菜,听见声音,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没回头,只“嗯”了一声。

气氛还是有点僵。

晓雯赶紧把小周让进来,接过他手里的东西:“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

“应该的。”小周笑了笑,换了拖鞋,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没往厨房那边看,“叔叔,晾衣架在哪儿呢?我先去看看。”

“在阳台,我带你去。”父亲赶紧站起身,领着小周往阳台走。

晓雯站在客厅里,看了看厨房的方向,又看了看阳台的方向,悄悄松了口气。

至少,人进来了,也说上话了。

这就算是个好开头。

阳台不大,堆了不少杂物,纸箱子、花盆、还有几个叠起来的收纳箱。晾衣架是那种升降式的,装在天花板上,左边的钢丝绳确实松了,垂下来一截,晃悠悠的。

小周搬了个凳子站上去,伸手拽了拽钢丝绳,又低头看了看手摇器的位置:“应该是里面的钢丝绕乱了,我拆开来看看。”

“行,你看着弄,需要什么工具你说。”父亲站在下面给他递东西。

“有扳手吗?还有十字螺丝刀。”

“有,我去拿。”

父亲转身去储物间找工具,小周站在凳子上,下意识地往客厅方向看了一眼。

厨房的门半掩着,能看见里面有人影在动。

他很快收回目光,低下头,轻轻叹了口气。

说不紧张是假的。

那天诊室里的场景,他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阿姨躺在检查床上,脸白得像纸,眼睛紧紧闭着,双手攥着床单,指节都泛了白。

他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记得要按流程来,要专业,要冷静。

可真等检查完了,阿姨逃也似的走出诊室,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那不是普通病人,那是他未来的丈母娘。

他这几天也一直在想,以后该怎么面对阿姨。

道歉?好像没必要,他没做错什么。

解释?也好像没什么好解释的,越解释越尴尬。

晓雯说让他慢慢来,他也只能慢慢来。

走一步看一步吧。

父亲把工具拿来了,小周接过去,开始拆手摇器的外壳。

他手确实巧,没一会儿就把外壳拆了下来,里面的钢丝果然绕成了一团,乱糟糟的卡在一起。

“还真是绕住了。”父亲仰着头看,“我之前就觉得是里面的问题,可我不敢拆,怕拆了装不回去。”

“没事,挺好弄的。”小周一边说,一边用螺丝刀慢慢挑着钢丝,把绕在一起的地方一点点理顺。

他做得很认真,额头上很快出了一层薄汗。

晓雯端了杯水过来,站在阳台门口:“歇会儿吧,喝口水。”

“不用,快好了。”小周头也没抬。

晓雯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又回头看了看厨房。

母亲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一把择了一半的青菜,目光往阳台这边瞟,看见晓雯看过来,赶紧又转过身,回了厨房。

晓雯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妈这别扭劲儿,还真是跟个孩子似的。

大概过了半个多小时,小周从凳子上跳了下来:“好了,叔叔你试试。”

父亲赶紧走过去,摇了摇手摇器,晾衣架稳稳地升了上去,又稳稳地降了下来,左边那根松垮的钢丝绳也绷紧了,一点都不晃。

“嘿,还真好了!”父亲高兴得不行,“你小子可以啊,比外面修晾衣架的师傅都厉害。”

“就是钢丝绕住了,理顺就行,不是什么大毛病。”小周笑了笑,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快,洗洗手,歇会儿,中午就在这儿吃饭。”父亲热情地招呼着。

小周犹豫了一下,往厨房方向看了一眼。

厨房门开着,能听见里面传来切菜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他点了点头:“哎,好,麻烦叔叔阿姨了。”

洗手的时候,晓雯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他:“怎么样?我妈没给你脸色看吧?”

“没有。”小周摇了摇头,也压低声音,“阿姨……没说要我走吧?”

“你傻啊,要你走我还能留你吃饭?”晓雯瞪了他一眼,又忍不住笑,“放心吧,我妈就是嘴硬心软。你待会儿吃饭的时候别紧张,该吃吃该喝喝,就当……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小周苦笑了一下。

哪能那么容易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不过他也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我知道。”

饭很快就做好了。

四菜一汤,摆了满满一桌子。

四个人围着桌子坐下,位置还是上次聚餐的位置,小周坐在靠门的那边,丈母娘坐在他对面,晓雯坐在小周旁边,父亲坐在主位。

刚坐下的时候,气氛还是有点僵。

没人说话,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轻轻的,显得格外清晰。

父亲最先开口,给小周夹了一块排骨:“来,小周,吃菜。今天这排骨是你阿姨特意炖的,炖了一下午,烂得很。”

小周赶紧端起碗接:“谢谢叔叔,谢谢阿姨。”

他说“谢谢阿姨”的时候,头微微低着,没敢往对面看。

对面的女人“嗯”了一声,声音很轻,手里的筷子在汤碗里搅了一下,没说话。

晓雯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小周的胳膊,示意他别紧张。

小周深吸了一口气,夹了一口饭,慢慢吃了起来。

饭吃到一半,父亲又开始找话题,问小周医院忙不忙,平时累不累,值夜班的时候能不能睡好觉。

小周一一答着,语气很恭敬,也很有分寸,只说工作上的事,半句不提妇科,半句不提检查。

晓雯偶尔插两句话,调节一下气氛。

慢慢地,桌上的话多了起来,没那么僵了。

只是自始至终,小周和丈母娘都没对视过。

一个说话的时候看着碗,一个说话的时候看着菜,好像桌上的饭菜比对面的人有意思多了。

晓雯看在眼里,也不着急。

能像现在这样坐在一起吃顿饭,能说上几句话,已经比她预想的好太多了。

慢慢来,总会好的。

汤是番茄鸡蛋汤,盛在一个大汤碗里,放在桌子中间。

小周吃饭快,一碗饭快吃完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想起身去盛汤,可又怕动作太大,引起对面的注意。

他正纠结着,一只手伸了过来,端起了他面前的空汤碗。

是丈母娘。

她手里拿着汤勺,身子微微往前倾,往碗里舀了两勺汤,又舀了两块番茄,然后把汤碗轻轻推回了小周面前。

整个过程,她的眼睛一直看着汤碗,没看小周。

小周愣住了。

他看着面前那碗冒着热气的汤,又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女人,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

晓雯也愣住了。

她看看母亲,又看看小周,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她妈……主动给小周盛汤了?

父亲也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笑着打圆场:“你阿姨炖的汤好喝,你尝尝,她最拿手的就是番茄鸡蛋汤。”

“……谢谢阿姨。”小周的声音有点发紧,他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汤有点烫,顺着喉咙滑下去,一直暖到了胃里。

对面的女人还是没说话,只轻轻“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吃饭,耳朵尖却有点红。

她刚才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伸出手了。

看见那孩子盯着空汤碗看了半天,犹犹豫豫的,像个怕生的小猫,她心里忽然就软了一下。

手比脑子快,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汤已经盛好了。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盛出去的汤,总不能再端回来。

她只能硬着头皮,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跳得有多快。

那顿饭后面的时间,好像过得特别快。

桌上的话越来越多,父亲跟小周聊起了年轻时当兵的事,小周听得很认真,偶尔还问两句。

晓雯时不时插个嘴,笑得很开心。

丈母娘还是话不多,但也没再冷着脸,偶尔父亲说得起劲,她还会在旁边补一句“你那点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别拿出来说了”,语气里带着点嫌弃,却没什么火气。

吃完饭,小周主动帮着收拾碗筷,要拿去厨房洗。

丈母娘赶紧拦住了:“不用你弄,放着我来。”

“没事阿姨,我帮您。”

“真不用,你去客厅坐吧,跟你叔叔说说话。”丈母娘的手碰到了碗边,又很快缩了回去,声音不大,却很坚决,“去吧。”

小周只好把碗放下,转身去了客厅。

晓雯站在旁边,看着母亲的背影,又看了看小周的背影,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在悄悄变了。

就像阳台上那根松了的钢丝绳,看着乱成一团,可只要耐着性子,一点点捋,总能捋顺的。

那天小周走的时候,丈母娘站在客厅里,没送出门,但也没躲回房间。

她看着小周换鞋,看着小周跟他们道别,看着女儿送他下楼,然后才慢慢转过身,走到阳台边,伸手摇了摇晾衣架。

钢丝绳稳稳的,一点都不晃。

她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这孩子,手还挺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