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伟,在一家做汽车零部件的公司做技术部主管,今年三十八岁。说是主管,其实就管着十来个人,上面有经理老陈,再上面是王总。我在这家公司干了十二年,从绘图员干起,画了三年图,跟了五年项目,才坐到这个位置。
今年夏天,公司招了一批实习生,分到我们部门两个。一个叫周明远,一个叫林志强。
周明远是本地人,个子挺高,穿一件浅灰色的polo衫,脚上是一双白色的运动鞋,看着不便宜。他来的第一天开了一辆黑色的SUV,停在公司楼下的车位上。那车位是给客户留的,保安过去说了两句,他打了个电话,保安就走了。
林志强是外省来的,黑黑瘦瘦,背一个双肩包,包侧面网兜里插着一瓶矿泉水。他早上七点出门,公交转地铁,再走十分钟,到公司刚好八点半。有一次下大雨,他迟到了五分钟,站在门口把裤腿上的水拧了拧,才进来打卡。
这些事我当时没往心里去。实习生嘛,来一批走一批,我见得多了。
真正让我开始琢磨的,是第二周的一件事。
那天中午,周明远拎了两袋咖啡上来,一杯一杯分给部门的人,说“大家辛苦了”。我接过来看了一眼,楼下那家店,一杯三十多。我们部门十二个人,他一次买了十二杯。
林志强那天中午在工位上吃自己带的饭,一个不锈钢饭盒,里面是米饭、炒青菜,还有两块红烧肉。他吃得很干净,饭盒刮得锃亮。
下午我路过茶水间,听见周明远跟另一个实习生聊天。周明远说:“我爸说了,先在这干着,等明年给我弄个编制。”另一个实习生问:“什么编制?”他说:“就我爸朋友那单位,事业编,笔试走个过场。”
我当时端着杯子站在门口,没进去。
我毕业那年是二〇一〇年,二本,机械专业。我爸在县城的农机厂上班,我妈在超市理货。我跟他们说我要去省城找工作,我爸沉默了半天,说:“要不我找你张叔问问,他们厂里招人。”我说不用,我自己找。
那三个月我投了多少简历,记不清了。网上能投的都投了,招聘会一场不落。我住在一个月三百块的隔断间里,隔壁打呼噜我都听得见。最穷的时候,买了一箱挂面,吃了二十多天。
后来这家公司给了我一个绘图员的岗位,一个月两千二。我给我爸打电话,他说:“行,先干着。”我听不出他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所以周明远说“笔试走个过场”那句话,我听着格外刺耳。
但我没说什么。人家家里的事,轮不到我管。
实习第三周,部门接了一个新项目,做一款电动转向器的支架。我让周明远和林志强各画一套方案,三天后给我看。
林志强第二天晚上就把图纸发过来了。我打开一看,尺寸标注、公差、材料说明,做得规规矩矩,连倒角都标了。我又看了一下他用的软件版本,是我们部门常用的那个,他应该是自己装的。
周明远是第三天下午给我的。图纸也能用,但有几个地方明显是照着模板套的,细节没吃透。我问他这个孔的定位基准为什么选这里,他愣了一下,说:“我看之前那个项目就是这么画的。”
我没批评他。实习生嘛,能画出来就不错了。
但那天晚上我加班,路过林志强的工位,看见他还在。我问他怎么不走,他说:“李哥,我想把那个支架的受力分析再跑一遍,我怕有问题。”
我说:“你跑完了发我看看。”
他跑完发给我,我看了,确实比我预想的细。这个孩子肯下功夫。
项目评审那天,经理老陈也来了。林志强的方案被评了优,周明远的方案被提了几条修改意见。周明远脸上挂不住,散会以后在楼道里打电话,声音挺大:“爸,你别管了行不行……我知道,我知道……行行行,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我正好去上厕所,听见了,没停步。
八月底,实习期快结束了。部门有一个转正名额。按规矩,我和老陈商量着定。
我找老陈,说我想留林志强。老陈坐在椅子上转了一圈,说:“李伟,你知道周明远他爸是谁吧?”
我说不知道。
老陈说:“他爸跟王总是老相识,上周还一起吃饭。王总专门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小周这孩子不错,让多关照。”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志强呢?他干得比明远好。”
老陈说:“我知道。但名额就一个。你让志强再找找别的部门,或者等明年。”
我说:“明年?他一个外地的,租房吃饭都要钱,等得起吗?”
老陈看了我一眼,说:“李伟,你别犯轴。这事不是你能定的。”
我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回家,坐在沙发上抽了两根烟。我老婆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单位的事。
她说:“又是裁员?”
我说不是。
她说:“那你愁什么?”
我说:“没什么。”
其实我心里堵得慌。我想起我当年找工作的时候,要是有个人能打个招呼,我是不是就不用吃那二十多天挂面了。可我又想,我要真打了那个招呼,我现在可能还在那个厂里画图,一个月挣四千,天天听我爸说“你看当初听我的没错吧”。
第二天我找周明远谈话。我本来想跟他说,你珍惜这个机会,别辜负了。结果他先开口了。
他说:“李哥,我能跟你说句实话吗?”
我说你说。
他说:“我不想干这个。我想开个咖啡店。”
我愣了一下,说:“那你实习怎么来的?”
他说:“我爸让来的。他说先在企业里待两年,攒点经验,再考个证,以后好进他们那个圈子。”
我说:“你自己怎么想?”
他说:“我想开咖啡店,我连地方都看好了,就在我大学城那边,房租我都问了。”
我说:“那你跟你爸说啊。”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不太像二十出头的人:“说了。他说我要是不听他的,房子他收回去,车也收回去。李哥,那房子首付是他出的,写的他名。”
我没接话。
他又说:“我有时候挺羡慕林志强的。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没人管他。”
我说:“他是没人管,但他也没人帮。”
周明远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转正结果出来那天,是九月五号。老陈把我和周明远叫到办公室,说了一些场面话,然后宣布周明远留下。
周明远说了声谢谢陈经理,谢谢李哥。我点了点头。
林志强是下午知道的。他正在改一张图纸,老陈过去跟他说了两句。他听完,说:“好的,陈经理,我明白了。”然后继续把那张图改完,保存,发给我,说:“李哥,这个图我改好了,你再看一下。”
我打开看了一眼,改得没问题。我说:“志强,你跟我下来一趟。”
我送他到公司楼下。九月的天还挺热,他背着那个双肩包,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子,里面是他的水杯和几本书。
我说:“志强,这次是哥没帮上忙。”
他说:“李哥,你别这么说。你教我不少东西,我心里有数。”
我说:“你后面怎么打算?”
他说:“接着投简历呗。我投了八十多份才找到这个实习,再投八十多份,总能找到一个。”
我说:“你把简历发我一份,我问问朋友那边有没有合适的。”
他说:“行,谢谢李哥。”
他走了以后,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我想起他说的“八十多份”,我当年也差不多。
我回去就给两个朋友打了电话。一个在做非标设备的公司当技术经理,一个在做医疗器械的。非标那个说可以看看,让我把简历发过去。
林志强第二天把简历发给我了。我转过去,朋友说安排面试。面试完,朋友给我打电话,说:“这小孩基础不错,就是学校一般,工资可能给不了太高,五千五,你看行不行。”
我说你问他。
林志强去了。他给我发微信说:“李哥,我上班了,五千五,不管吃住。”
我说:“先干着,攒经验。”
他说:“嗯,我租了个便宜的房子,一个月八百,跟人合租。”
我说:“行,有事跟我说。”
之后大概过了四个月,他给我发消息,说转正了,工资涨到六千五。我说不错。他又发了一条:“李哥,我每个月给我妈寄两千,我爸腰不好,今年没出去打工。”
我看着这条消息,不知道该回什么。我回了一个“好”。
转过年来,三月份,周明远辞职了。
他走之前来找我,说:“李哥,我跟我爸吵了一架,我不干了。”
我说:“想好了?”
他说:“想好了。我去开咖啡店。”
我说:“钱够吗?”
他说:“我攒了点,我妈偷偷给了我五万。”
我说:“你爸知道吗?”
他说:“不知道。知道了得打死我。”
他走了以后,那个工位空了一个多月。老陈问我周明远怎么回事,我说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老陈哼了一声,说:“他爸上周还给王总打电话,说孩子不懂事,让多担待。”
我没说话。
大概过了半年,我听别的同事说,周明远的咖啡店开了,在大学城那边,生意一般。又过了两个月,听说关门了,赔了十几万。
再后来,他给我发过一条微信:“李哥,我回去上班了,还是我爸安排的,在一家贸易公司。”
我说:“干得怎么样?”
他说:“就那样。我现在想明白了,我爸给我铺的路,我走不下去也得走,因为我没别的路。”
我没回。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志强那边,干到去年夏天,跳槽了。去了一家做新能源的,工资一万二。他请我吃饭,就在公司附近一个小馆子,点了三个菜,一瓶啤酒。
他说:“李哥,我现在每天加班到十点,但是心里踏实。”
我说:“累不累?”
他说:“累。但我不敢停。我要是停下来,我爸妈就没人管了。我弟今年考上大学了,学费还得我出。”
我说:“你爸腰怎么样了?”
他说:“还是那样,干不了重活,在家养着。我妈种点菜,够自己吃。”
我说:“你一个月寄多少?”
他说:“三千。我弟学费一年六千,我出。”
我算了一下,他一个月一万二,寄三千,房租两千,吃饭交通两千,剩五千。他今年二十六了,还没对象。
我说:“你也给自己攒点。”
他说:“攒着呢,不多。”
那天吃完饭,他抢着结了账。我说我来,他说:“李哥,你帮我介绍工作,我还没谢你呢。”
我说:“那是你自己争气。”
他笑了笑,没说话。
今年春天,公司效益不好,开始裁员。老陈把我叫过去,说技术部要裁两个人,让我拟个名单。
我拿着名单在办公室坐了一下午。组里有个小伙子,去年刚结婚,房贷一个月四千多,老婆怀孕了。还有一个,家是农村的,跟他妈两个人过,他妈身体不好。
我找老陈,说能不能少裁一个。老陈说:“你当这是菜市场?”
我说:“那个小张,他老婆怀孕了。”
老陈说:“李伟,你保得过来吗?”
我没说话。
最后名单交上去,我保了小张。另一个我没保住。他走的那天,我请他吃了顿饭,他说:“李哥,没事,我再找。”
我看着他,想起林志强。
那天晚上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他问我最近怎么样,我说还行。他说:“我听你妈说你们公司在裁人?”
我说:“嗯,裁了一批。”
他说:“你没事吧?”
我说:“没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当初让你进厂你不去,现在知道难了吧。”
我说:“难是难,但我自己选的。”
他说:“你自己选的,你就别抱怨。”
我说:“我没抱怨。”
他说:“行了,没事挂了吧。”
我说:“爸。”
他说:“嗯?”
我说:“没事,你跟我妈注意身体。”
他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抽了根烟。我老婆过来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
她说:“你是不是又想那些实习生的事了?”
我说:“没有。”
她说:“你去年就说那个周明远,说人家家里有钱怎么怎么样。我跟你说,人家有钱是人家的事,你操那个心干什么。”
我说:“我没操心。”
她说:“你就是操心。你操心有什么用?你能给人家当爹?”
我没说话。
她说得对,我操那个心没用。但我就是忍不住想。
我想起我毕业那年,我爸说“要不我找你张叔问问”,我说不用。我那时候觉得,自己找的工作才叫工作,靠家里安排丢人。现在我不这么想了。我倒不是觉得靠家里丢人,我是觉得,有得靠和没得靠,从一开始就不是一回事。
周明远有得靠,他爸给他铺了路,他不愿意走,最后还是得走。林志强没得靠,他只能自己蹚,蹚出来了,但他爸的腰、他弟的学费、他自己的婚事,一样一样压着他。
你说谁赢了?我说不上来。
上个月,林志强给我发了一张照片,是他新租的房子,一室一厅,比以前那个合租房好多了。他说:“李哥,我终于租得起一室一厅了。”
我说:“不错,好好干。”
他说:“嗯。对了李哥,我弟今年暑假想来这边打工,你那边有没有临时工的活?”
我说:“我问问。”
他说:“谢谢李哥。”
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楼下有个年轻人正在往车上搬东西,搬了好几趟,最后一趟搬了个纸箱子,上面印着“XX大学”的字样。他搬完,站在车边擦了擦汗,抬头看了一眼我们这栋楼。
我不知道他是刚来还是刚走。
我想起周明远说过的那句话:“我有时候挺羡慕林志强的。”
也想起林志强说的:“我投了八十多份简历才找到这个实习。”
这两个人,一个羡慕对方自由,一个羡慕对方有路。可他们谁也没过上对方的日子。
我掐了烟,回屋跟我老婆说:“明天我想回趟老家,看看我爸。”
她说:“怎么突然要回去?”
我说:“没什么,就是想回去看看。”
她说:“那你回去吧,我周末加班,不跟你去了。”
我说:“行。”
第二天我开车回去,两个半小时。我爸在院子里修他那辆骑了十几年的自行车,链条掉了,他蹲在地上装。我把车停在外面,走过去说:“我来吧。”
他说:“你会吗?”
我说:“不会,你教我。”
他看了我一眼,把扳手递给我。
我蹲下去,链条上全是黑油。我爸在旁边说:“先挂小盘,再挂后飞轮。”我弄了两下没弄上,他伸手过来,三下两下挂上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你这手,还是干不了粗活。”
我说:“我本来就没干过粗活。”
他说:“所以你当初不去厂里,我也没拦你。”
我说:“你拦了,我没听。”
他笑了一下,说:“你那个脾气,拦得住吗?”
我也笑了。
他进屋拿了两个马扎出来,递给我一个,自己坐下一个。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今年结了不少,有几个已经红了,裂开了口子。
他说:“你那个公司,到底怎么样?”
我说:“还行,饿不死。”
他说:“那就行。饿不死就干着。”
我说:“爸。”
他说:“嗯?”
我说:“当年我要真听你的,进了厂,现在是不是也挺好?”
他看了我一眼,说:“谁知道呢。你张叔那个厂,前年就倒闭了。”
我没说话。
他又说:“你张叔家那个小子,你还记得吧?他爸当年给他安排进去,干了没几年厂子没了,现在在跑网约车。”
我说:“我记得。”
他说:“所以你别老想那些没用的。你有你的路,别人有别人的路。”
我说:“嗯。”
那天晚上我在家吃的饭,我妈烙的饼,炒了四个菜。我爸开了一瓶啤酒,给我倒了半杯。他说:“你开车,少喝点。”
我说:“知道。”
吃完饭我要走,我妈往我后备箱里塞了一袋子菜,还有一兜子石榴。我爸站在门口,说:“路上慢点。”
我说:“知道了。”
我车开出巷子,从后视镜里看见他还站在那儿,背有点驼。
我忽然想,我爸当年说“找你张叔问问”,可能也就是那么一说。他一个农机厂的工人,能有多大本事?他那个“退路”,无非是张叔厂里一个操作工的岗位。可那也是他能拿出来的全部了。
我回城的路上接到林志强的微信,他说:“李哥,我弟那个事我问了,他不想干临时工,他想去送外卖,说挣得多。”
我说:“送外卖辛苦。”
他说:“我跟他说了,他说他不怕辛苦。”
我说:“那就让他试试吧。”
他说:“嗯。李哥,你说我们这种人,是不是就只能靠自己?”
我看着前面的路,过了好一会儿才回他:“靠自己不丢人。”
他回了一个笑脸。
我又打了一行字:“但别硬扛,扛不住的时候说一声。”
他回:“知道了,李哥。”
我把手机放下,继续开车。高速上大货车一辆接一辆,我夹在中间,不快也不慢。我想起周明远,想起林志强,想起那个我没保住的小伙子,也想起我自己。想起我当年住的那个隔断间,想起那箱挂面,想起我爸在电话里那句“行,先干着”。
起跑线这东西,确实不一样。有人站在起跑线上,旁边有人递水递毛巾;有人站在起跑线上,鞋都是借的。可发令枪响了以后,路还是得自己跑。
我不知道林志强能跑多远,也不知道周明远最后会走哪条路。我只知道,明天早上我还得去公司,老陈还等着我交下季度的项目计划。那个保下来的小张,他老婆的预产期在十月,我得把他手上的活分一点出来。
日子就是这么一天一天过的。
本文为虚构故事,人物、情节和场景均为艺术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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