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江西赣州信丰县一家锅盔店的卷帘门上,贴出了一张字条:「回趟公安,10天后见」。有人拍下来发到网上,说老板「进去」了,要拘留十天。其实老板是湖北公安县人,孩子刚满周岁,他是回老家办周岁礼。

公安是湖北荆州的一个县,街边「公安锅盔」招牌上的公安,说的就是这里。到2026年9月,全国的公安锅盔店有8000多家,靠这一行吃饭的有七万多人。一个县的人,怎么靠一张面饼走遍了全国?先说一位靠锅盔还清了债的老师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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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老师傅叫王世荣。2000年以前,他养蛇欠下了20多万元的债,后来只好南下广东打拼还债。到了惠州,他发现当地人喜欢吃公安锅盔,干脆转行,开起了锅盔店。「5年时间,我就还完了外债。」靠着贴锅盔的手艺,他还供儿子上完了大学。

一张饼能有这么大的本事,跟它的做法有关。一团面,包上馅,擀开,撒上芝麻,师傅伸手把饼贴到圆筒烤炉的内壁上,烤好了再用长火钳夹出来。手熟的师傅,不到四分钟就能出一个金黄酥脆的锅盔。客人站在旁边看着做,拿到手里还烫,边走边吃,不用找座位,也不用等人收桌子。

一个圆筒形的烤炉,一把长火钳,一张揉面的案板,差不多就是全部家当。这样的生意,用不着先盘下一间大餐馆,揉面、烤饼、收钱都在一个窗口里,地方小,本钱也小,一个人、一对夫妻就撑得起来。公安人走南闯北,靠的就是这几样东西。

可在旁边看会了,跟自己做得好吃,是两回事。到2026年,王世荣已经做了23年锅盔。他当年学艺,换过好几回师傅,自己反复琢磨,才摸到门道。面怎么发,馅怎么配,饼贴进炉子以后火候怎么拿捏,都是一点点试出来的。外面同样的锅盔培训,学费要三五千元。

在外地日子过顺了,王世荣还是忘不了虎渡河的水、毛家港的脆桃。大约三年前,他回到公安县,当起了锅盔培训班的教练。「自己开店赚钱,更要带着乡亲们学手艺。」2025年,他一年带了9期学员,500多人。2026年2月,县里办招聘活动,61岁的他带着6个刚毕业的徒弟在现场做锅盔,做好了免费发给来往的人。徒弟们戴的帽子上都印着「公安锅盔」,他偏偏戴了一顶印着英文「KING」的帽子。按他自己的算法,他在县城的锅盔店,每天能卖100到150个,一天营业额1000多元,扣掉成本,每天净落500元左右。

学手艺的地方,这些年也多了。县里、乡镇办起了免费培训班,一期12天,从面粉调配、面团发酵教到馅料和烤制,有的班还讲怎么找市场。民间也有人开班:一家锅盔连锁的负责人说,2019年起,他们陆续在公安和武汉开了两家培训中心,教学的师傅都有20多年的老手艺,学员有自己找上门的,有在网上看到消息的,也有老学员推荐来的,两家中心一年培训近千人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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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成的人,路子各不一样。

董晓丽上的是2025年县里第56期锅盔培训班,跟着王世荣学了12天,就掌握了发面和馅料配比。学会以后,她就利用空闲时间在夹竹园镇上贴锅盔。用她的话说:「我有一份3.8万元的年收入,空闲时间卖锅盔,增加灵活就业收入,比背井离乡打工强太多。」

37岁的陈静,是杨家厂镇青吉村的二胎妈妈,大儿子在读高中,小儿子才6岁。她最大的心愿,是找一份能兼顾家里的活。2025年11月,镇上开了免费的锅盔培训班,她马上报了名,12天里从馅料配比学到发面诀窍。她给自己定了目标:「春节后靠着这门手艺赚钱,撑起自己的底气。」

55岁的吕照坤,以前在广州做木工装修,2023年回到老家,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活。他也参加了培训,结业后当即在本村支起了烤炉,一天能卖近300元。「不用背井离乡,守着家人就能有稳定收入,这门手艺太实在了!」

程金兰学完以后,没急着开张。「在家没什么收入,就想学门手艺。」2025年3月,她参加了乡里办的免费锅盔培训,回家又练了两个多月,到9月才开始出摊。一辆流动餐车,前期投进去不到一万元,程金兰就守在甘家厂乡的集市口,揉面、贴饼都是自己来。到2026年初临近年关,一天能卖出一百多个锅盔。

也有人一学完就往外走。白马垱村的刘忠贵,培训一结束,就到公安县城买好了烤炉和别的工具,打算去成都开一家公安锅盔店。夹竹园镇有一对严姓夫妻,学成手艺以后南下广州开店,一做就是十年。

一个人学会了,把店开到外地,再把亲戚、同村的人带出去,公安锅盔就这样一个村一个村地往外走。闸口镇的同强村,光走出去做锅盔的手艺人就有100多名。

人散到了全国,彼此却没断了联系。锅盔师傅刘时文干这一行十多年了,2023年,他说起过自己的一个群,叫「公安锅盔家人」,500个人,都是在全国各地卖锅盔的公安老乡。炉子怎么用,火候怎么掌握,面料和馅料怎么配,哪种口味受欢迎,哪里的生意好做,大家都会在群里毫无保留地交流。

这个群顶的,是开店以后才冒出来的那些问题。在老家学的时候,用的是老家的面、老家的炉子;到了外地,面换了,炉子换了,客人的口味也不一样,配方照搬未必管用。这时候能在群里问一句,有做过的人回一句,就不用每回都自己从头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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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多了,老家还长出了一门很少有人注意的生意:卖锅盔炉。

「老板,锅盔炉是烧炭的好,还是用气的好?」「用炭最原汁原味,但每天要生火;用气最方便;用电,机动性差一点。」2023年2月,公安县城荆江大道上,一家锅盔炉专卖店门口围着不少人。很多在外地做锅盔的人回家过年,顺道就来买炉子,春节期间店里天天开着。53岁的老板吕学军,那时已经卖了18年炉子,他说这几年学锅盔的人越来越多,炉子一年能卖出3000多个。

在襄阳卖锅盔的张玉华,是他的老顾客,那年又买了一口新炉子。她说,生意好的时候,炉子一天要烧十几个小时,基本每年都得换新的。在哪儿摆摊,能接什么能源,一天打算卖多少,都会落到买哪口炉子上。过年回家,带一口新炉子再出门,这门生意的工具,就这样跟着人走了出去。

锅盔的钱,是一个一个贴出来的。有一位早年在公安县拜师学艺的锅盔师傅,路走得并不顺。学成以后,他在外地看中一处门面,付了定金和长期租金,等再过去才发现上当受骗,钱追不回来,积蓄打了水漂。他心灰意冷,回到村里,在附近一个户籍人口不到3.5万的小镇上支起了摊。好在手艺不错,为人又厚道,这些年在镇上攒下了不少人气,春节期间数他的摊子最热闹。2025年大年初二,他的一位亲戚去摊前,足足等了一个小时才排到一个锅盔。初五晚上收了摊,他给家里的小辈出了一道算术题:当天卖了50斤面粉,一斤面粉能做5个锅盔,春节八天里锅盔卖10元一个。算下来,这一天光营业额就有2500元,可人也是真累。他凌晨3点就得起床备料,5点吃一顿早饭去出摊,手脚不停一直忙到傍晚5点,中间再没机会吃东西。好在春节这十来天,能挣出淡季3个月的收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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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里的锅盔店,过年也一样忙。2024年春节,武汉山海关路上的一家公安锅盔店没有打烊,赶上游客来吃早饭,门口排起了队。老板在里面揉面,老板娘一边给客人装锅盔,一边催他「搞快点」。客人再多,炉子就那么大,饼得一张张贴,再急也快不过炉子里那几分钟。

锅盔本身也在变。王世荣做出了梅干菜锅盔这样的新口味;有的店从最开始只卖一种口味,做到了十种,还配上绿豆汤、红豆汤,又加了热干面、牛肉面和牛肉粉。原来只想买张饼赶路的人,现在进门能吃上一顿饭。

名气也跟着出来了。2026年,荆州和黄石在「楚超」赛场上碰面,荆州球迷打出一条横幅:「公安锅盔夹黄石土豆片,好吃得很!」外国美食博主打卡公安锅盔的视频,也在网上引来不少讨论。光公安县城里,2025年7月就有200多家锅盔店。当地还在推进预包装锅盔和智能烤箱的研发,想让更多地方的人也能吃上那一口。

说回信丰那家店。贴字条的前一天,老板还发了条视频:「明天开始休假回湖北,想吃锅盔的顾客今天赶快来。」对外地人来说,「回趟公安」容易听岔;对公安人来说,这就是回趟家。过年回去,买一口新炉子;孩子满周岁,回去办一场周岁礼;手艺学成了,再从家里出发。一张饼走得再远,后面连着的,总是那个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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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马力,资深产品经理,产业经济研究者,致力于讲好中国产业发展的故事,把热门的产业、高深的技术拉近到普通人眼前,把深奥的经济写出民间烟火。欢迎关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