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600年冬,长安,武德殿。
殿内刀兵林立,杨坚身着戎装,命人将太子杨勇及其诸子押到庭中。内史侍郎薛道衡展开诏书,一字一句念出废黜太子的理由。杨勇跪在地上,听完之后没有辩解,只是磕头,说了一句让满朝文武“莫不闵默”的话:“臣当伏尸都市,为将来鉴戒,幸蒙哀怜,得全性命。” 说完,泪流满面,却还要按照礼节“舞蹈而去”——被废了,还得跳着舞谢恩。
他当了将近二十年太子。就在一个多月前,他还是这个帝国名正言顺的继承人。而扳倒他的,不是谋反,不是兵变,是他亲弟弟杨广精心排演的一出戏,和几个被塞进库房里的木偶。
第一步:让父母觉得“这个儿子不像我”
杨勇的失宠,始于一些“小事”。
杨坚崇尚节俭,杨勇却曾经“文饰蜀铠”,在铠甲上做装饰。杨坚看见后很不高兴,把自己旧日穿过的一件衣服和一把旧刀赐给杨勇,话里带着警告:“自古帝王未有好奢侈而能久长者。” 更让杨坚不舒服的是,冬至那天,百官齐刷刷跑去东宫朝贺,杨勇“张乐受贺”。杨坚质问朝臣:这是哪门子礼?随后下诏,把朝贺东宫的惯例彻底停断。史书四个字:“自是恩宠始衰。”
独孤皇后那边,结的是一个更深的疙瘩。杨勇的正妃元氏不得宠,杨勇专宠侧室云昭训。元氏突发心疾,两天就死了。独孤皇后认定其中有鬼,“甚责望勇”,从此派人日夜盯着东宫,专门找杨勇的过错。
这些不满都是真的。但不满离“废黜”之间,还差着一个人的操作。
第二步:一个“完美儿子”的诞生
杨广太清楚父母想要什么样的儿子了。
父母节俭,他就把王府里年轻貌美的姬妾全部藏起来,只留老丑的穿着无花纹的衣服在跟前伺候。屏帐改用最素的绢,乐器上的弦故意弄断,还留着灰尘不擦。杨坚和独孤皇后到杨广府上,看到的是一个不近声色、勤俭持家的儿子,回去高兴得跟侍臣炫耀。
父母忌恨宠妾灭妻,杨广就只和正妃萧氏同住,其他姬妾生了孩子不养。独孤皇后由此“数称广贤”。
更狠的一招,是“哭”。杨广即将回扬州镇守,入宫辞别独孤皇后,伏地流涕,说了一番话,大意是:我虽然愚笨,但一直守着兄弟之情。可太子对我“蓄怒”,想害死我。我怕哪天被毒死,再也见不到母后了。独孤皇后听完,勃然大怒:“睍地伐(杨勇小名)渐不可耐,我为之娶元氏女,竟不以夫妇礼待之,专宠阿云,使有如许豚犬。前新妇遇毒而夭,我亦不能穷治,何故复于汝发如此意!我在尚尔,我死后,当鱼肉汝乎!”
从这一刻起,废杨勇、立杨广,在独孤皇后心里已经不是“考虑”,而是“决定”。
第三步:东宫里的“内鬼”和几个要命的木偶
杨广和杨素分工明确。杨广负责在父母面前演戏,杨素负责在朝堂上“办案”。
杨素被派去“观察”杨勇。他到了东宫,转了一圈,回去报告说:杨勇有怨望之心,恐怕会生变故。杨坚“益疑之”。与此同时,杨广用重金买通了东宫幸臣姬威,让他把太子的每一句话、每一个举动都密报给杨素。“内外喧谤,过失日闻”。
真正的“证据”,是后来从东宫库里搜出来的。杨勇确实怕了。他知道有人在算计自己,忧惧之下“计无所出”,找了术士造厌胜之物,又在后园里搭了一座“庶人村”,屋子简陋,自己穿着布衣睡草褥,指望用这种方式“压住”厄运。这是一个被恐惧逼到墙角的人的本能反应,但在杨素手里,这些就成了巫蛊诅咒的铁证。
杨素把东宫里的衣服器物翻了个底朝天,凡有一点雕饰的,全部陈列在庭中,当作“太子之罪”展示给百官看。姬威的供词更是耸人听闻:太子说了,只要守住城门,皇上自然饿死;太子养了一千匹马,就是要造反。杨勇当场反问了一句:“公家(指皇帝)有马数万匹,我身为太子,有一千匹马,就是造反吗?”
没有人听他的辩解。
被废之后,他爬到树上喊冤
开皇二十年十月,杨勇被废为庶人,诸子被禁锢,东宫党羽被清洗。杨素因“鞫勇之功”获赐布帛三千段。
杨勇始终不认罪。他“自以废非其罪,频请见上申冤”,但杨广把所有的请求都拦了下来,不让杨坚知道。杨勇被逼到没有办法,爬到树上大声喊叫,希望父亲能听见。杨素对杨坚说:杨勇已经神志昏乱,被鬼附身了,不能见他。
杨坚至死没有再见过这个儿子。仁寿四年,杨坚病重,杨广矫诏赐死杨勇。杨勇死后,被追封为房陵王,草草下葬。
杨勇不是完人。他奢侈,任性,不懂讨好父母,冷落正妻,在那个“父母的好恶决定儿子生死”的宫廷里,他几乎把能踩的雷都踩了一遍。
但“不是完人”和“该被废黜”之间,隔着一整套伪造的证据链:一个收买的内鬼,一个舞文弄墨的宰相,几个从库房里翻出来的木偶,和一句“皇上自然饿死”的编造供词。
杨坚废杨勇的那天,以为自己是在“以安天下”。他不知道的是,他废掉的不仅是一个太子,还有隋朝最后一道能够吸收冲击的缓冲层。四年之后,杨广登基。十四年之后,隋朝亡了。
一个被木偶扳倒的太子,一个靠表演上位的皇帝。杨坚选中了那个演得更好的人,然后把自己亲手开创的天下,交到了那个人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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