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姑结婚那年快四十了。在县城,这个岁数还没嫁人,背后的闲话能编出一箩筐。后来经人介绍,她认识了表姑父,一个开小饭馆的,比她大两岁,也是被挑剩下的。两个被婚姻市场甩到边缘的人凑到一起,反倒处出了真感情。
表姑父脾气好,话少,做事稳;表姑勤快,嘴上不饶人但心里软。俩人把小饭馆慢慢盘成了酒楼,三层楼,能摆几十桌。在县城里,这就算有头有脸的营生了。
结婚好几年没孩子。两口子到处看,中药一副一副地喝,喝到表姑闻见药味就想吐。后来不知怎么就有了。孩子生下来是个男孩,八斤多,白白胖胖。表姑父那天在酒楼摆了流水席,谁来都管饭不要钱,摆了好些天。
然后是最让人想不通的部分。孩子出生之前,酒楼生意只能说还过得去。孩子出生之后,生意突然就起来了。先是本地办喜宴的人家一拨一拨地往他家订,接着是各单位聚餐,再后来连隔壁县的人都开车过来吃。那两三年,酒楼几乎天天翻台。
县里人嘴碎,就有了说法,说这孩子是财神爷投胎,来给陈家送福的。话传到表姑耳朵里,她一开始还推辞,后来说的人多了,也就半信半疑地受着了。谁不爱听好话呢,尤其是一个盼了半辈子孩子的女人。
变化是慢慢来的。孩子一岁多还不会叫人,表姑安慰自己,贵人语迟。两岁多走路还走不稳,她安慰自己,胖孩子学步晚。三岁上,别家孩子都能满街跑了,他家这个还坐在原地玩一只鞋,能玩一下午。
表姑父先坐不住。他带着孩子去了市里医院,检查结果出来那天,他一个人在医院走廊里坐到天黑才回家。医生的意思是,孩子的智力发育跟同龄孩子差得不是一点半点,具体差到什么程度要再观察再评估,但基本可以确定,这辈子就是这个样子了。
关键是这个病查不出明确原因。染色体查了,代谢查了,该查的都查了,医生最后只能摊手,说有些情况医学到现在也解释不了,可能跟父母年龄有关,可能跟孕期某些情况有关,也可能就是随机发生的。
随机。这两个字最狠。要是能找出个原因,人还能有个怨的对象。可医生说随机,就是说这事落在谁头上都说不准,落在你头上了,没有为什么。
那段时间酒楼的生意照样好,甚至更好。这里面的门道,头一层是同情变成了生意。县城就这么大,谁家出点事半天传遍。知道之后,订酒席的人一个没少,反而多了。本来在两三家饭店之间犹豫,这时候脑子里会闪过一个念头:去陈家吧,人家不容易。这个念头他自己都未必承认,但它是真实存在的。
第二层,是那个孩子真的就在酒楼里。表姑没人帮忙带孩子,孩子从小就放在酒楼,一楼大厅角落里那个小塑料凳就是他的位置。客人进来第一眼就能看见他,一个胖乎乎的孩子,见了谁都咧嘴笑,不会说话,就是笑。时间长了,这个孩子成了酒楼的一部分。
第三层最扎心:表姑父两口子没垮。按一般剧本,孩子查出问题,家里天塌了,夫妻互相埋怨,要么散伙要么烂掉。但陈家两口子没有。表姑哭过,哭得很凶,据说有半个月天天夜里哭。哭完了,第二天照样早上五点起来去市场挑货。表姑父从头到尾没在人前掉过一滴泪,他就干一件事,干活。
人被巨大的打击砸中之后,有两条路。一条是停下来盯着那个打击看,越看越沉,人就陷进去了。另一条是拼命干活,用身体的累去盖心里的疼。表姑父走的是第二条。而且很现实的一点是,养那样的一个孩子是要钱的,康复训练要钱,特殊学校要钱,将来两口子不在了,孩子托付给谁、留多少钱,全是钱。他不能垮。
所以那句“孩子是财神爷送来的”吉利话,后来成了扎在陈家心里的一根刺。客人满座,推杯换盏,角落里那个孩子咧着嘴笑,大家说这孩子旺家。表姑站在柜台后面收钱,脸上笑着,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个“旺”字是什么代价换来的。
有一年过年,我去他们家,表姑过来给我削苹果,削着削着突然说了一句:人家都说是这孩子带来的财。她停了一下,又说,要是能把财还回去,把孩子的脑子换回来,这酒楼我明天就关了。说完她把苹果递给我,转身就去收桌上的瓜子壳了。这句话她大概就说过这一次。
乐乐长到十来岁的时候,智力大概相当于幼儿园小孩的水平。不会算数,不认字,生活自理勉强能凑合。但有一件事特别奇怪,他认路。酒楼到他家的路,他走一遍就记住了。后来县城扩建,好几条路他都能自己绕回家。
有一回表姑带他去市里看病,人挤人走散了,全家疯了一样找,最后是派出所打电话来,说孩子自己坐在回县城的班车上。他不会说话,司机看他不对劲就报了警。他是怎么找到那个车站的,怎么知道那趟车是回家的,没人知道。医生说这叫代偿,某些方面缺损了,另一些方面可能会代偿性地强。
表姑父从那以后干了件事。他在乐乐所有的衣服后领子上都缝了一块布条,上面写着酒楼的地址和电话。乐乐一开始总去撕那块布,后来不知道哪天开始就不撕了,好像接受了那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乐乐上的是特殊学校。有人劝表姑,说趁年轻再要一个,这胎算是废了,再生个正常的,将来还能指望。有一回在酒席上,一个喝了酒的远房亲戚拉着表姑父就说了这个意思,说得很直白。表姑父不生气,就是看着那个人,看了挺久,然后说了一句:这胎是胎,那胎也是胎,不能这个不行了就当没生过。
表姑后来倒是怀过一次,自己掉了。从那以后就没再怀上。但我私下听我妈说过另一番话。表姑跟她交过底,说不是不想生,是不敢生。她怕万一再生一个还是这样,那这个家就真的完了。也怕生个健康的,将来大的拖累小的,小的怨恨父母,怨恨这个傻哥哥。她两头都怕,怕到最后就把自己怕得死心了。
再往下说,就得说到最现实的部分——乐乐的将来。表姑父比表姑大两岁,现在两人都五十好几了。乐乐二十出头,个子长得比他爸还高,人很壮。有时候在酒楼里,客人逗他逗过头了,他会突然烦躁,砸过一次桌子,掀过一次菜。从那以后表姑就不让他在大厅坐了,改在后面的包间休息区,隔着一道磨砂玻璃。
消化不了的是另一件事:他们走了以后,乐乐怎么办。这个问题,表姑父用了最笨的办法对付——攒钱,买房。这些年在县城买了好几处小门面,租金一分不动,全存着。他跟我爸喝过一次酒,喝多了,说他的计划是把酒楼撑到自己撑不动那天,然后留给乐乐一个找人托管的东西,找个信得过的亲戚或者机构,钱按月给,专门雇人照顾乐乐。
我爸问他,信得过的亲戚,现在有吗。他想了很久,说了实话。他说,钱在的时候有,钱没了的时候就没有了。
所以表姑父现在不敢生病。五十多的人了,烟戒了,酒几乎不碰,每天在酒楼里里外外走上几万步。他的逻辑简单粗暴:我多活十年,我儿子就多安全十年。这就是很多有特殊孩子的家庭到最后共同的活法,他们不是为自己活着,是互相当对方的保险丝。
最后说回那个最开始的谜:为什么孩子出生后生意出奇地好。孩子出事之后,这一家的名声在县城里发生了一次整体翻转。所有人提起陈家,语气都变了。原先的竞争者不好意思再使绊子了,原先的老客户来得更勤了,连上门办事的人态度都比别处和气。整个县城形成了一种无形的默契:这一家人遭了大罪还这么勤恳,我们不照顾他们照顾谁。
生意的爆发,本质上是整个县城在替这一家人分摊命运的成本。每一笔都很小,小到输送者自己都不觉得,但汇到一起,就是那几年翻着番往上涨的营业额。这锅汤救了陈家,也困住了陈家——因为所有人都默认,这家人只能以“遭了大难的可怜人”的身份被大家供养着。有年表姑买了件羊绒的外套,就穿过一回,再没见她穿过。我妈说,她不敢穿。
乐乐现在还是每天坐在酒楼后面,隔着那道玻璃看外面。客人多了,他拍手。客人吵架,他也拍手。表姑父有时候忙完了,就搬个凳子坐他旁边,爷俩谁也不说话,一个看大厅,一个看玻璃上的倒影。
前几天我妈去看表姑,回来说,你姑父现在老了不少,乐乐倒是一点没变,还是那样,见谁都笑。我妈说到这停了一下,说,你说,等他们两口子都不在了,乐乐还能笑得出来吗。
我没答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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