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班佑的时候,曙光正从草原尽头一寸一寸地漫上来。
极目远眺,苍茫无垠的高寒草甸铺展至天际,成群的黑色牦牛散落原野,悠然低头觅食。
这是秋天的班佑村。海拔3500米,国道213线旁,近300户、1500多口人,是四川阿坝州若尔盖县的藏族村,也是红军长征走出草地后见到的第一个村子。
眼前水草丰美、生机盎然的牧场,很难让人与91年前的绝境相联。
水草丰美处,曾有多少人陷进泥潭再没出来;牦牛悠然处,曾有多少战士背靠背熬过寒夜……
若尔盖的晨雾薄得像哈达,贴着草尖飘。远远地,一座红色的花岗岩雕塑从雾里立起来——24尊人像相互依偎,簇拥着一面直刺苍穹的军旗。晨光打在面容上,把那些粗砺的轮廓镀出一层暖色。
整座雕塑高18米,宽24米,1800多吨的重量,托起了一个名字:胜利曙光。
班佑村党支部书记帕花甲在雕塑下等我。他40来岁,皮肤被高原的风和紫外线磨得粗砺。当我问他,村里人天天从雕塑底下过,会不会看习惯了。他想了想,说:“习惯是习惯了。但故事要一代代讲的。”
班佑河在雕塑不远处静静流过。河面宽20来米,不急不缓,看起来浅得能蹚过去。可1935年8月的那几个日夜,这条河是另一副面孔。连日暴雨,河水暴涨到齐腰深,脱缰野马一样往下冲。先遣连的战士把绑腿布解下来,一条一条接成绳索,人拉着人,在激流里横渡,一队一队过了河。
那是走出草地后的第一个有人烟的村子——班佑。
可有些人,终究没能走进去。
王平将军晚年回忆过那个清晨。中央领导同志在山坡上端着望远镜,指着班佑河南岸说,那边还滞留了不少人,天都大亮了,怎么还不过来?王平带人涉水过去。河滩上,七八百人,坐着的,靠着的,安安静静。他俯下身,一个一个查看。全都没有了气息。
前一天夜里,冰雹骤降,气温断崖式往下掉。走出草地的战士,身上没有一寸干的地方,肚子里没有一粒粮食。他们背靠着背,想用彼此的体温熬过那个高原的夜晚。然后,就再也没有站起来。
王平在回忆里写道:“多好的同志啊……他们带走的是伤病和饥饿,留下的却是曙光和胜利。”
摩托车从硬化路上“突突突”地过去,后座上绑着奶桶,“咣当咣当”地响。和雕塑的沉默相比,班佑村的白天是从这些声响里醒来的。
56岁的牧民严旺求扎刚从草场回来。他一边把摩托车支在院墙边,一边用带藏语口音的汉语跟我说:“以前,骑一天马,揣一袋糌粑,在山上待十多天。”他指了指脚下这条水泥路,“现在,10公里,摩托车,一会儿就到了。”
他家里有近百头牦牛。7到9月,每天挤二三十斤奶。以前最愁的是卖奶——背着奶桶去镇上,走半天,奶渣还容易坏,换不了几个钱。去年,村口建了牛奶站,每公斤八块,桶往那儿一放,钱就进了口袋。
我又问起他的女儿。严旺求扎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小女儿在成都中医药大学读研究生,今年毕业,还要读博。
“我们这一代,放牛。她那一代,读书。”他顿了顿,用了一句我在草原上听过的最朴素的话,“一代比一代,路宽”。
90多年间,从绑腿布连成的绳索,到水泥路,到正在修的铁路。班佑1号隧道已经贯通,未来从成都坐火车到若尔盖,不过几个小时。当年红军用命蹚出来的那条路,如今铺得更宽,铺得更远,铺到下一代人的脚底下。
日子往前,方向有来处。
从班佑村往巴西镇方向走,十几分钟车程,路边一座藏式寺院的残垣从草坡后面露出来。那是班佑寺,巴西会议会址。
寺院建于清康熙年间,如今只剩大殿的几堵断墙,斑驳的夯土被后人用铁架加固。1935年9月,红军走到这里,中央在班佑寺内连续召开会议,最终决定率红一、三军团继续北上。
帕花甲是村党支部书记,也是讲解员。班佑村没有耕地,畜牧业是底子,红色文旅是新的路子。国道213线穿村而过,研学团队一批一批地来,听“红军过草地第一村”的故事,看“胜利曙光”雕塑,在村里的栈道上走一走。
2025年,班佑成了全省党性教育现场教学点,游客增长三成。村集体把红色驿站和礼堂交给公司运营,每年50万租金,牧民分红一户近千元。数字不算惊人,却像草甸上的溪流,一点一滴,流进家家户户的日子。
我问他,游客来了,你最想让他们看什么。帕花甲没想太久,说:“看雕塑,也看我们的日子。”看雕塑,是看从哪里来;看日子,是看往哪里去。那缕从91年前透出来的曙光,如今照着的,是一个村庄稳稳向前的日子。(李雪妍)
(新华每日电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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