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13世纪,殷都一带,商王武丁把灼烧过的龟甲交给占卜者。甲骨上反复出现一个字:“羌”。它有时指一群被俘的人,有时又指商王朝西部的敌对部族。这个称呼,已经把战争、祭祀和族群关系纠缠在了一起。
“羌人”并不是一个始终固定不变的单一民族名称。先秦文献中的羌,往往是中原王朝对西部、北部一些部落的统称。活动范围大致涉及今天的甘肃东部、青海东部、宁夏南部以及陕西西部一带,不同地区的羌人,语言、习俗和政治关系未必完全相同。
因此,直接说汉人、羌人、藏人都是同一个祖先的三个分支,证据并不充分。中华大地上的族群长期迁徙、通婚、融合,文化联系确实很深,但不能只凭传说或相似习俗,就建立清晰的血缘谱系。羌与后世汉、藏等族群之间存在交流和历史关联,却不等于可以简单画成一条直线。
羌这个名称,早在商代甲骨文中便已出现。甲骨文里的“羌”,字形与放牧者有关,学者通常认为它带有商人对西部牧业部落的称呼意味。需要注意的是,这不是羌人自己的族名记录,而是商王朝留下的外部称谓。
商人为什么频繁捕捉羌人?关键不只在于领土争夺。商代国家祭祀规模庞大,王室相信祖先和神灵能够影响战争、收成与王权。俘虏、牲畜、粮食,都会被纳入祭祀体系。甲骨卜辞中出现“用羌”“获羌”“杀羌”等内容,说明部分羌人俘虏确曾被作为人牲处置。
这类记载在殷墟遗址的甲骨和墓葬材料中都有呼应。墓葬里发现过大量非正常死亡者,有些遗骸存在砍斩、肢解或排列异常的现象。考古材料不能告诉我们每个人的身份,但结合卜辞来看,商王室确实曾把战争俘虏转化为祭祀牺牲品。
武丁时期尤为典型。武丁在位约从公元前1250年至公元前1192年,具体年代仍有学术讨论。他被后世视为商代中兴之主,可“明君”与残酷祭祀并不矛盾。国家强盛需要战争,战争带来俘虏,俘虏又被用于祭祀,这套制度服务的是商王权,而不是某一个人的私人好恶。
妇好墓的发现,使这段历史更加具体。妇好是武丁的配偶,也是商代重要的军事和祭祀人物。甲骨卜辞显示,她曾参与对周边方国和部落的战争,能够独立统率军队。她墓中出土的青铜器、兵器和玉器,表明她在商王室拥有很高地位。
但把所有对羌战争都归结为妇好,便不准确。甲骨文记录的是多次军事行动,涉及不同将领和不同敌对对象。妇好确实可能参加过针对羌人的战事,却不能据此断言她一人发动了所有战争,更不能把后世传说中的数字全部当作确定事实。
商人与羌人的冲突,主要发生在商王朝对西部交通线、牧地和俘虏资源的争夺中。羌人熟悉山地和草原,拥有机动优势;商王朝控制着黄河中下游的农业区域和青铜武器。双方的关系并非只有敌对,也可能存在交换、臣服、婚姻和短暂结盟。
夏商更替之后,一些与夏有关的政治力量可能继续存在于西部地区,但目前没有足够证据证明商王朝长期发动战争,只为追捕所谓“夏朝皇室遗民”。把羌人保护夏人、商人因此世代报复的故事讲得过于完整,容易把零散文字拼接成一段确定的历史,超出考古材料能够支持的范围。
到了商周之际,羌人或羌系部落的处境发生变化。周人本就兴起于关中西部,与西部部族往来密切。周灭商的战争中,确有许多西方诸侯和部落参加,但将周王室成员的婚姻全部解释为羌族联姻,或把特定兵车、甲士数量一概认定为羌人提供,同样需要谨慎。
真正值得重视的,不是给羌人贴上“敌人”或“同宗”的简单标签,而是商代文字与考古遗存共同揭示出的国家运行方式:王权通过战争获得俘虏,再借祭祀确认权威;边地部落在压力之下时而抵抗,时而合作。羌人的身影,正是在这种复杂关系中被商人写进甲骨,也被埋入殷墟的土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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