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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说八道!”宋景之勃然大怒,“我昨夜明明在书房!”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小厮的通报声:“世子,老爷请您立刻去前厅!”
宋景之整理衣冠,强压心头怒火,大步朝前厅走去。他倒要看看,苏清如这个贱人,究竟在耍什么花样。
05
前厅内,气氛凝重。
苏尚书苏文渊端坐主位,面色铁青。他年约五十,官居二品,久居高位养成的威仪不怒自威。身侧坐着宋老将军,这位驰骋沙场多年的老将此刻脸色也不好看。
下首坐着一位富态的中年男子,正是江南富商陈裕。他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品着茶,可眼中却无半分暖意。
而苏清如,正安安静静地坐在苏尚书下首,一身淡青色衣裙,未施粉黛,却更显清丽脱俗。她垂眸看着手中的茶杯,仿佛眼前这场风波与她无关。
宋景之一进门,便感受到数道目光齐刷刷射来。他深吸一口气,上前行礼:“父亲,岳父大人。”
“岳父?”苏文渊冷笑,“宋世子这声岳父,老夫可当不起。”
宋景之脸色一白,看向苏清如,却见她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景之,”宋老将军沉声开口,“昨日花轿之事,你可有话说?”
“父亲明鉴,”宋景之硬着头皮道,“昨日迎亲队伍众多,许是轿夫们忙中出错,抬错了花轿。此事确是儿子疏忽,未能及时察觉,但绝非有意为之。”
“好一个忙中出错。”陈裕放下茶盏,似笑非笑,“我陈家接亲的队伍被引到西郊,兜兜转转一整夜,而本该嫁入我陈家的柳依依姑娘,却出现在城东别院。宋世子,这巧合未免太多了些。”
宋景之心头一紧,面上却强作镇定:“陈老爷此话何意?依依是我的表妹,昨日出嫁前在别院暂住,有何不妥?”
“哦?表妹?”陈裕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轻轻放在桌上,“那这封信,世子又作何解释?”
宋景之定睛一看,只见信封上写着“陈老爷亲启”,字迹竟与自己的有七八分相似。他心中警铃大作,猛地看向苏清如。
苏清如这才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眼中平静无波。
“这信并非我所写!”宋景之矢口否认。
“信是不是你所写,已经不重要了。”苏文渊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冰碴子,“重要的是,信中所说之事,是否属实。”
他站起身,走到宋景之面前,一字一顿道:“信上说,你与柳依依早已私定终身,昨日故意调换花轿,只为将柳依依留在京城。待生米煮成熟饭,便休了清如,迎柳依依进门。是也不是?”
厅内一片死寂。
宋景之额角渗出冷汗,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因为那封信上所说,句句属实,正是他昨日的计划。
“怎么?说不出话了?”苏文渊眼中满是失望与愤怒,“我原以为你虽年轻气盛,但至少是个敢作敢当的男儿。没想到,你竟用如此下作的手段,羞辱我的女儿!”
“岳父大人,我……”
“别叫我岳父!”苏文渊厉声打断,“从今日起,我苏家与你宋家,再无瓜葛!”
宋景之如遭雷击,猛地看向苏清如:“是你!是你设计害我!”
苏清如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世子此话从何说起?昨日是您亲自迎亲,亲自调换花轿,亲自将我送入洞房。妾身一介弱女子,能设计什么?”
“你……”宋景之忽然想起管家的话,眼中闪过狠色,“好,就算花轿之事是我所为,那昨夜潜入你房中的男子又是谁?苏清如,你新婚之夜便与野男人私会,又是什么贞洁烈女?”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苏文渊脸色铁青:“宋景之,你休要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问问她自己便知!”宋景之盯着苏清如,冷笑道,“苏大小姐,你敢对天发誓,昨夜你房中无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苏清如身上。
苏清如缓缓站起身,走到厅中,朝苏文渊和宋老将军盈盈一拜,然后转身看向宋景之,唇角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世子说得没错,昨夜我房中的确有人。”
06
满堂哗然。
宋景之先是一怔,随即眼中闪过狂喜。他原本只是想诈她一诈,没想到苏清如竟真的承认了!这下,不仅花轿之事可以推脱,连带着苏家的名声也要扫地!
“父亲,岳父大人,你们都听到了!”宋景之急忙道,“是她不守妇道在先,我调换花轿,也是情有可原!这样的女子,怎配做我将军府的世子妃?”
苏文渊脸色铁青,手指微微颤抖。他虽知女儿不可能做出这等事,但众目睽睽之下,这话从她口中说出,便再无转圜余地。
宋老将军也皱起眉头,看向苏清如的目光中带着审视。
唯有陈裕,依旧慢条斯理地品着茶,仿佛在看一出好戏。
“清如,”苏文渊沉声道,“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女儿知道。”苏清如声音清晰,不卑不亢,“昨夜我房中的确有人,而且此人身份特殊,女儿不便当众言明。但女儿可以发誓,绝无做出任何有损苏家清誉、有违妇德之事。”
“不便言明?”宋景之嗤笑,“苏清如,你当大家都是三岁孩童吗?什么身份特殊之人,会在新婚之夜潜入新娘房中?你休要狡辩!”
苏清如静静地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怜悯:“世子当真要我说?”
“说!今日你若不说出个所以然来,便坐实了不贞之罪!”宋景之斩钉截铁。
“好。”苏清如轻轻颔首,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高举过头。
那令牌不过巴掌大小,通体玄黑,正面刻着一个龙飞凤舞的“御”字,背面则是繁复的云纹。在晨光下,令牌泛着幽冷的光泽。
“御前侍卫令!”宋老将军霍然起身,失声惊呼。
苏文渊也变了脸色,猛地看向女儿。
宋景之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昨夜亥时三刻,御前侍卫副统领周大人奉旨前来,有要事传达。”苏清如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刀,“事关朝廷机密,周大人不便惊动旁人,故悄然入内。此事,皇上已知晓。”
她收起令牌,看向宋景之,眼中无悲无喜:“世子现在还要追究吗?若是要,不妨随我入宫,亲自向皇上问个明白。”
“不、不必了……”宋景之脸色煞白,踉跄后退两步,险些摔倒。
御前侍卫奉旨传话,谁敢质疑?更何况,苏清如连皇上都知道此事搬了出来,他若再纠缠,便是质疑圣意,那是杀头的大罪!
苏文渊长长松了口气,看向女儿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复杂。他从未想过,这个平日里温婉安静的女儿,竟有如此心机和手段。
宋老将军则是面色凝重,他深深看了苏清如一眼,忽然意识到,这个儿媳,恐怕远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既然误会解开了,那咱们便说回正事。”陈裕放下茶盏,笑眯眯地开口,“宋世子,花轿之事,你打算如何交代?”
宋景之此刻已是心乱如麻,强撑着道:“陈老爷想要如何?”
“简单。”陈裕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柳依依既已是我陈家聘定的媳妇,自然要随我回江南。第二,宋世子做出此等荒唐事,总该有所补偿。我听闻将军府在江南有三处庄子,便当作赔礼吧。”
“你!”宋景之勃然大怒,“那三处庄子是我母亲嫁妆,岂能给你?”
“那就报官。”陈裕笑容不变,“调换花轿,欺瞒朝廷命官之女,这可是重罪。就算将军府权势滔天,此事闹大了,宋世子的前程恐怕也就到头了吧?”
宋景之哑口无言,求助地看向父亲。
宋老将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满是疲惫:“给他。”
“父亲!”
“我说,给他!”宋老将军厉声道,“自己做下的事,自己承担后果!”
宋景之如丧考妣,颓然跌坐在椅子上。
苏清如静静看着这一幕,心中无波无澜。这才只是开始,宋景之,你的报应还在后头。
07
三日后,将军府的书房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宋老将军将一沓信纸狠狠摔在桌上,指着宋景之的鼻子骂道:“孽障!你看看你做的好事!”
宋景之捡起信纸,只扫了一眼,便脸色大变。那是他与柳依依往来的书信,字字句句情意绵绵,其中不乏对苏家的怨怼、对这门婚事的不满,甚至还有他计划如何冷落苏清如、如何早日休妻再娶的谋划。
“这、这些信怎么会……”宋景之浑身发抖。
“怎么会在我手里?”宋老将军冷笑,“是苏清如昨日亲自送来的。她说,既然婚事已定,这些信留着也无用,不如交给为父处置,也算全了你的颜面。”
“全我的颜面?”宋景之惨笑,“她这是要把我往死路上逼!”
“你现在知道怕了?”宋老将军痛心疾首,“当初你做那些荒唐事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苏清如是什么人?她是苏尚书的掌上明珠,是皇上亲口夸赞过的才女!你当真以为,她是你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宋景之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父亲,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当务之急,是如何挽回局面。”
“挽回?”宋老将军摇头,“你昨日在众人面前丢尽脸面,今日这些书信若流传出去,你不仅仕途尽毁,连将军府都要受你牵连!为今之计,只有一条路。”
“什么路?”
“好好对待苏清如,求得她的原谅。”宋老将军沉声道,“她是你的正妻,只要她愿意帮你说话,苏尚书那边或许还有转圜余地。至于那些信,她既然没有当众拿出来,便是有意给你留了条生路。你若是聪明,就该知道怎么做。”
宋景之脸色变幻不定,最终咬牙道:“儿子明白了。”
08
当夜,宋景之第一次踏进了新房。
苏清如正坐在灯下看书,见他进来,只是抬了抬眼,便又低下头去,仿佛他只是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宋景之心中憋闷,却不得不挤出一丝笑容,走到她身边:“清如,在看什么书?”
“《资治通鉴》。”苏清如头也不抬。
宋景之噎了一下,强笑道:“夜深了,仔细伤着眼睛。我让人炖了燕窝,你尝尝?”
“多谢世子关心,妾身不饿。”苏清如翻了一页书,语气平淡。
宋景之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他深吸一口气,忽然单膝跪地,握住苏清如的手:“清如,我知道错了。从前是我鬼迷心窍,辜负了你。你打我骂我都可以,只求你给我一个改过的机会。”
苏清如这才放下书,静静看着他:“世子这是做什么?”
“我在求你原谅。”宋景之说得情真意切,“从前是我糊涂,被柳依依迷了心窍。可经过这几日,我才明白谁才是真正对我好的人。清如,你我已是夫妻,往后余生,我定会好好待你,绝不负你。”
苏清如抽回手,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良久才开口:“世子可知,我为何答应这门婚事?”
宋景之一怔:“自然是父母之命……”
“不。”苏清如转过身,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是因为三年前,在护国寺的后山,你曾救过一个失足落水的女孩。”
宋景之瞳孔骤缩。
“那年我随母亲去护国寺上香,贪玩跑到后山,不慎跌入池塘。是你跳下水将我救起,还把自己的外袍披在我身上,送我回了厢房。”苏清如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那时我问你姓名,你只说自己是过路人,便匆匆离去。可我记住了你的玉佩,上面刻着一个‘景’字。”
她走到妆台前,打开一个锦盒,取出一枚玉佩。那玉佩与宋景之随身佩戴的一模一样,正是宋家嫡系的信物。
“后来我才知道,你是镇国将军府的世子。”苏清如摩挲着玉佩,眼中闪过一丝怅惘,“那时我想,这大概就是缘分吧。所以当父亲提起这门婚事时,我没有反对。”
宋景之如遭雷击,呆呆地看着那枚玉佩,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三年前,他确实在护国寺救过一个落水女孩。那时他正为父亲逼他习武而烦闷,去后山散心,恰巧遇见有人落水,便顺手救了。女孩年纪尚小,浑身湿透,吓得瑟瑟发抖,他脱下外袍裹住她,送她回了厢房,便离开了。
他从未想过,那个女孩就是苏清如。
“所以,你嫁给我,是因为……”宋景之的声音有些发干。
“是因为我以为,你会是那个善良勇敢的少年。”苏清如轻轻笑了,笑容里却满是苦涩,“可大婚那日,当你调换花轿时,我才明白,我记忆中的那个少年,早就已经不在了。”
她将玉佩放回锦盒,盖上盖子,仿佛也关上了某扇心门。
“世子,你不必在我面前演戏。”苏清如转过身,目光平静如水,“你要的,不过是我手中的那些信,不过是我苏家的支持。我可以给你,但有一个条件。”
宋景之喉咙发紧:“什么条件?”
“从今往后,你我相敬如宾,互不干涉。”苏清如一字一顿道,“你纳妾也好,养外室也罢,我都不管。但将军府的内务,必须由我全权掌管。另外,我要你立下字据,此生绝不休妻,绝不扶正妾室。”
宋景之脸色一变:“你这是要与我做交易?”
“是交易,也是自保。”苏清如淡淡道,“世子,你我心里都清楚,这场婚姻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既然错了,便错到底吧。至少,还能保全彼此的颜面。”
宋景之死死盯着她,试图从她脸上看出一丝情绪,可那双眸子太过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良久,他颓然道:“好,我答应你。”
09
日子不紧不慢地过着,转眼便是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苏清如将将军府打理得井井有条,上下无不佩服。而宋景之,在经历了最初的憋闷后,渐渐也习惯了这种相敬如宾的日子。他甚至开始觉得,有这样一位贤惠能干的妻子,似乎也不错。
只是夜深人静时,他偶尔会想起柳依依。听说她嫁到江南后很得陈裕宠爱,日子过得颇为顺心。宋景之心中怅然若失,却也不再如从前那般执念。
这日,宋景之从军营回来,刚进府门,便见管家匆匆迎上来,脸色古怪:“世子,夫人请您去前厅一趟。”
“何事?”
“是、是柳姑娘来了。”管家压低声音,“说是从江南回来省亲,特意来拜会夫人。”
宋景之心中一跳,快步朝前厅走去。
厅内,苏清如端坐主位,正与下首一名女子说话。那女子一身鹅黄衣裙,容貌娇艳,眉眼间带着几分楚楚可怜的风情,不是柳依依又是谁?
见宋景之进来,柳依依眼睛一亮,起身盈盈一拜:“景之哥哥。”
这一声“景之哥哥”,叫得百转千回,情意绵绵。
宋景之却下意识看向苏清如。她依旧平静地坐着,唇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浅笑,仿佛眼前这一幕与她无关。
“依依,你怎么来了?”宋景之稳住心神,在主位坐下。
“依依回京省亲,特来拜会嫂嫂。”柳依依说着,又朝苏清如行了一礼,“从前是依依不懂事,给嫂嫂添麻烦了,还望嫂嫂海涵。”
苏清如微笑:“柳姑娘客气了。既来了,便多住几日,正好陪我说说话。”
柳依依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她原以为苏清如会给她脸色看,甚至借此机会羞辱她,没想到对方竟如此大度。这让她准备好的说辞全无用武之地。
“景之哥哥,”柳依依转向宋景之,眼中泛起水光,“依依此次回来,其实是有一事相求。”
“何事?”
柳依依咬了咬唇,忽然跪下:“求景之哥哥救救我父亲!”
宋景之吓了一跳,忙扶她起来:“有话好好说,这是做什么?”
“我父亲……我父亲被官府抓起来了!”柳依依泪如雨下,“说他贩卖私盐,证据确凿,不日便要问斩!景之哥哥,你是将军府世子,一定认识朝中大员,求你救救我父亲!”
贩卖私盐是重罪,按律当斩。宋景之皱起眉头:“此事……只怕不好办。”
“只要景之哥哥愿意帮忙,依依做什么都愿意!”柳依依抓住他的衣袖,哭得梨花带雨,“依依知道,从前是依依对不起你,可父亲是依依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若他有个三长两短,依依也不活了!”
美人垂泪,我见犹怜。宋景之想起从前的情分,心软了三分:“你先别急,容我想想办法。”
“多谢景之哥哥!”柳依依破涕为笑,又偷偷瞥了苏清如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苏清如将一切尽收眼底,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唇角笑意更深了。
好戏,终于要开场了。
10
接下来的几日,柳依依以无处可去为由,在将军府住了下来。她每日围着宋景之转,不是送汤就是送点心,楚楚可怜的模样,很快让宋景之想起了从前的情意。
苏清如对此视若无睹,依旧每日处理府中事务,闲暇时看看书、种种花,日子过得平静如水。
这日,宋景之下朝回来,脸色十分难看。柳依依忙迎上去:“景之哥哥,怎么了?是不是我父亲的事……”
宋景之摇摇头,屏退左右,压低声音道:“依依,你老实告诉我,你父亲贩卖私盐,到底牵扯多深?”
柳依依脸色一白:“景之哥哥为何这样问?”
“今日早朝,御史弹劾江南盐政,说你父亲不仅贩卖私盐,还牵扯到一桩旧案。”宋景之眉头紧锁,“十二年前,江南盐税贪墨案,你可知情?”
柳依依手中的帕子掉在地上,脸色煞白如纸。
宋景之心一沉:“你真的知情?”
“我、我不知道……”柳依依连连摇头,眼泪又掉下来,“景之哥哥,我父亲一定是被冤枉的!你要相信他!”
“我也想相信,可是……”宋景之叹了口气,“此案已惊动圣上,皇上命三司会审,谁都插不上手。依依,不是我不帮你,实在是无能为力。”
柳依依呆立当场,忽然,她像是想起什么,猛地抓住宋景之的手:“有一个人,或许能帮忙!”
“谁?”
“苏尚书!”柳依依急切道,“苏尚书是吏部尚书,又深得皇上信任,若他肯出面,或许还有转机!”
宋景之苦笑:“岳父他……自从花轿之事后,便不再见我。何况,他怎会帮你?”
“他不帮我,但会帮嫂嫂啊!”柳依依眼中闪过一丝算计,“若是嫂嫂开口,苏尚书一定会答应的!”
宋景之心中一动。这三个月来,苏清如虽然对他冷淡,但将府中打理得井井有条,从未出过差错。或许,她心中还是有他的?
“我去求她。”宋景之下定决心。
11
书房内,苏清如正在看账本,见宋景之进来,只是抬了抬眼:“世子有事?”
宋景之在她对面坐下,斟酌着开口:“清如,柳依依父亲的事,你可听说了?”
“略有耳闻。”
“此事牵扯甚大,若无人相助,柳父必死无疑。”宋景之观察着她的神色,“依依求到我这里,我实在不忍心。所以想请你……请你向岳父大人说说情,看能否从中斡旋。”
苏清如放下账本,静静看着他:“世子是以什么身份求我?是以柳依依情郎的身份,还是以我夫君的身份?”
宋景之一噎,低声道:“清如,我知道从前是我对不起你。可柳父毕竟是依依的父亲,人命关天,你就不能……”
“不能。”苏清如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宋景之脸色一沉:“你就如此狠心?”
“不是我狠心,是世子太天真。”苏清如站起身,走到窗边,“柳依依的父亲柳明德,十二年前任江南盐运司副使,参与盐税贪墨案,涉案金额高达三百万两白银。此案导致江南盐价飞涨,民不聊生,饿死百姓数以万计。后来东窗事发,主犯伏诛,柳明德却因证据不足逃过一劫,辞官经商。”
她转过身,目光如刀:“世子可知,那三百万两白银,是多少百姓的血汗钱?是多少条人命?如今他贩卖私盐,罪证确凿,按律当斩。你让我父亲去为一个贪官说情,是想让他晚节不保,还是想让我苏家背上骂名?”
宋景之如遭重击,踉跄后退两步:“你、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苏清如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着他,眼中满是怜悯。
“宋景之,你当真以为,柳依依这次回来,只是为了救她父亲吗?”
12
宋景之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苏清如轻轻笑了,“世子不妨好好想想,柳明德一个辞官多年的盐商,为何突然被翻出十二年前的旧案?又为何偏偏在这个时候,柳依依回京求助?”
她走到书案前,从暗格里取出一封信,递给宋景之:“看看这个吧。”
宋景之颤抖着手打开信,只看了几行,便脸色大变。
信是柳明德写给柳依依的,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江南盐政即将有大变动,让他速将家产转移。而转移的方法,便是通过宋景之,借助将军府的权势和人脉,将脏银洗白。信中还说,只要柳依依能重新攀上宋景之,一切便都好办。
“这、这是假的!”宋景之嘶声道,“是你伪造的!”
“信是真的,笔迹可以做证。”苏清如淡淡道,“世子若不信,大可以去找柳依依对质。不过我想,她此刻应该已经不在府中了。”
宋景之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半个时辰前,柳依依带着她的细软,从后门离开了。”苏清如平静道,“她大概以为,你看了这封信后,一定会去质问她,所以提前溜了。”
宋景之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原来,原来这一切都是算计。柳依依的楚楚可怜,她的眼泪,她的哀求,全都是演戏。她回来找他,不是旧情难忘,而是想利用他,为柳家洗脱罪责!
“为什么……”宋景之喃喃道,“你既然早就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信吗?”苏清如看着他,眼中无悲无喜,“三个月前,我告诉你柳依依并非良人,你信了吗?我告诉你花轿之事是她怂恿,你信了吗?宋景之,你只相信你自己愿意相信的,别人的话,你何曾听进去过?”
宋景之哑口无言。
是啊,三个月前,苏清如确实提醒过他,柳依依并非表面那么单纯。可他那时满心都是对柳依依的愧疚和对苏清如的厌恶,只当她是在挑拨离间。
“那现在……现在该怎么办?”宋景之六神无主。
“柳明德的案子,三司会审已有结果。”苏清如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这是今日刚到的邸报,柳明德数罪并罚,判斩立决,家产充公。柳依依作为从犯,已被通缉。”
她将邸报放在桌上,轻声道:“世子,你最好想想,该如何撇清与柳家的关系。否则,下一个被牵连的,就是将军府了。”
宋景之看着那卷邸报,仿佛看着一道催命符。他忽然想起,三个月前,苏清如曾说过一句话。
“世子,你我心里都清楚,这场婚姻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既然错了,便错到底吧。至少,还能保全彼此的颜面。”
那时他不明白,现在他终于懂了。
苏清如从一开始就知道,柳依依接近他别有用心,柳家迟早要出事。她嫁给他,不是为了那点可笑的救命之恩,而是为了自保,也为了在关键时刻,拉他一把。
“清如,我……”宋景之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世子不必多言。”苏清如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夫妻一场,这是我最后能为你做的。从今往后,你我各不相欠。”
她说完,转身离去,留下宋景之一人,对着那卷邸报,久久不语。
13
三日后,柳明德在菜市口问斩。柳依依在逃,海捕文书发往各地。
将军府因为宋景之及时与柳家划清界限,又得苏文渊在朝中周旋,并未受到太大牵连,只是宋景之的仕途,算是彻底断了。皇上念在宋老将军有功于国,只削了他世子之位,让他在家闭门思过。
经此一事,宋景之像是变了个人。他不再流连花丛,也不再怨天尤人,每日只是读书练武,偶尔帮苏清如处理府中事务。只是两人之间,始终隔着一段距离,相敬如宾,却再无温情。
这日,苏清如在花园中赏菊,宋景之寻了过来。
“清如,有件事,我想问你。”他犹豫许久,终于开口。
“世子请问。”
“那枚御前侍卫令,”宋景之看着她,“是真的吗?”
苏清如折下一枝菊花,轻轻嗅了嗅,才道:“是真的。”
“那夜潜入你房中的,真的是御前侍卫?”
“是。”
宋景之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他苦笑道:“所以,你早就知道我会用此事攻击你,所以提前做了准备?”
苏清如没有否认。
“那如果……如果那夜我没有质问你,你会如何?”宋景之忍不住问。
“我会将那些信公之于众,让全京城都知道,你宋景之是个怎样的人。”苏清如淡淡道,“然后,以七出之条中的‘不事舅姑’为由,与你和离。”
宋景之倒吸一口凉气。
原来,从始至终,他都在她的算计之中。她步步为营,处处设局,而他像个傻子一样,一步步走进她布好的陷阱。
“为什么?”宋景之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苏清如终于转过身,正眼看他。阳光下,她的面容皎洁如月,眼中却无半分温度。
“宋景之,你救过我一次,所以我给你留了余地。”她一字一顿道,“可你也毁了我对爱情所有的幻想。从你调换花轿的那一刻起,你我之间,便只剩下交易了。”
她顿了顿,轻声道:“况且,你当真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何娶我吗?”
宋景之心头一跳:“你……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娶我,不是因为父母之命,也不是因为苏家的权势。”苏清如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讥诮,“而是因为,你心里藏着一个人,一个你永远得不到的人。你娶我,是为了报复她,也是为了向世人证明,你已经放下了。”
宋景之脸色煞白,连连后退,撞在假山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你、你怎么会知道……”
“我怎么知道?”苏清如轻笑,“宋景之,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你书房暗格里那些画,画的是谁,需要我提醒你吗?”
宋景之瘫坐在地,浑身发抖。
那些画,是他藏在心底最深的秘密。画中的女子,不是柳依依,也不是苏清如,而是当朝长公主,皇上最宠爱的妹妹,已故镇国公的遗孀。
那是他年少时惊鸿一瞥,便再也不能忘怀的人。可他深知,那是他永远无法触及的明月,所以他将这份心思深深埋藏,娶了柳依依,又娶了苏清如,试图用一段又一段的感情,来掩盖那份不该有的悸动。
“你放心,这个秘密,我会带进坟墓。”苏清如走到他面前,俯视着他,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宋景之,我不恨你,因为你不配。我只是可怜你,可怜你这一生,都在追逐自己得不到的东西,却从未珍惜过眼前人。”
她说完,转身离去,再也没有回头。
宋景之坐在冰冷的地上,看着她的背影渐行渐远,忽然想起三年前,护国寺后山,那个落水的女孩。
那时她浑身湿透,小脸苍白,却努力朝他微笑,说:“谢谢你救了我,我会报答你的。”
他那时怎么回答的?
他说:“举手之劳,不必挂怀。”
原来有些债,不是不报,只是时候未到。
14
三年后,将军府。
宋景之站在廊下,看着院中那株海棠树。那是苏清如嫁过来那年种下的,如今已亭亭如盖,花开似锦。
这三年,他安分守己,读书习武,偶尔帮着父亲处理军务。苏清如将府中打理得井井有条,两人相敬如宾,日子过得平淡如水。
只是每每夜深人静,他总会想起苏清如说的那些话,想起她眼中的怜悯和讥诮。
“世子,夫人请您去前厅一趟。”丫鬟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宋景之回过神:“何事?”
“宫里来人了,说是皇上传您和夫人进宫。”
宋景之心头一紧。这三年来,皇上从未单独召见过他,今日突然传召,莫非……
他不敢多想,快步朝前厅走去。
厅内,苏清如正与一位公公说话。见他进来,那公公笑眯眯地行礼:“宋将军,夫人,皇上口谕,请二位即刻进宫。”
宋景之如今已承袭了将军之位,虽无实权,但爵位还在。
马车驶向皇宫,一路无言。宋景之几次想开口,却不知该说什么。苏清如只是静静看着窗外,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恬静。
到了御书房,皇上正在批阅奏折,见他们进来,放下朱笔,笑道:“来了?”
“臣(臣妇)参见皇上。”二人跪拜行礼。
“平身。”皇上示意他们起身,目光在二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苏清如身上,“清如,这些年,委屈你了。”
苏清如垂眸:“皇上言重了,臣妇不委屈。”
“你不委屈,朕替你委屈。”皇上叹了口气,从案上拿起一本奏折,“看看吧,这是你父亲呈上来的。”
苏清如接过奏折,只扫了一眼,便脸色微变。
那竟是一封和离书。苏文渊以“夫妻不睦,无以为继”为由,请求皇上准予苏清如与宋景之和离。
“岳父他……”宋景之下意识开口,却被皇上抬手制止。
“景之,你先看看这个。”皇上又递给他一本奏折。
宋景之打开,只见上面详细罗列了他这三年的所作所为,事无巨细。有他读书习武的记录,有他处理军务的评语,甚至还有他偶尔去寺庙上香、接济穷人的小事。而最后,是一行朱批:
“浪子回头,尚可救药。”
宋景之的手微微颤抖。
“这三年,你的一举一动,朕都看在眼里。”皇上缓缓道,“清如为你求情,说你虽有错,但本性不坏,只是年少轻狂,受人蒙蔽。她请朕给你一个机会,也给她一个机会。”
皇上看向苏清如,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清如,你父亲这封和离书,朕压了三年。如今三年之期已到,你是去是留,朕听你一句话。”
御书房内一片寂静。
宋景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看向苏清如,眼中满是哀求。他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资格开口。
这三年来,他无数次想对她说声对不起,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知道,有些伤害,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弥补的。
苏清如沉默良久,终于开口:“皇上,臣妇愿留。”
宋景之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苏清如没有看他,只是朝皇上深深一拜:“三年之期,是臣妇给自己的期限,也是给他的机会。这三年,他做到了他承诺的一切,臣妇也看到了他的改变。既如此,臣妇愿再给他,也给自己一个机会。”
皇上面露欣慰:“好,好啊。清如,你果然没有让朕失望。”
他看向宋景之,语气严肃:“景之,清如为你做到如此地步,你若再负她,朕绝不轻饶。”
宋景之跪倒在地,声音哽咽:“臣,谢主隆恩。此生绝不负她。”
15
从皇宫出来,已是黄昏。
马车缓缓行驶在长街上,夕阳的余晖透过车窗,洒在两人身上。宋景之看着苏清如沉静的侧脸,终于鼓起勇气,握住了她的手。
苏清如没有躲开。
“清如,谢谢你。”宋景之声音沙哑,“谢谢你还愿意给我机会。”
苏清如转过头,静静看着他:“我不是给你机会,是给我自己机会。”
她抽回手,轻声道:“宋景之,我不爱你,至少现在还不爱。这三年,我留在你身边,不是因为原谅,而是因为责任。我是你的妻子,是将军府的主母,这是我该做的。”
宋景之心中一痛,却听她继续道:
“但未来还长,也许有一天,我会重新学会爱一个人。”苏清如望向窗外,夕阳将她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色,“到那时,若你还在,我们或许可以重新开始。”
马车在将军府门前停下。
苏清如下了车,回头看向还坐在车内的宋景之,忽然微微一笑:“不过在那之前,宋景之,你得先学会如何做一个真正的丈夫。”
她说完,转身进了府门。
宋景之坐在车里,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忽然泪流满面。
他知道,他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了。但他也终于明白,有些错误,不是不能弥补,只是需要时间,需要真心,需要他用余生去证明。
夕阳西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就像这条路,还很远,但他愿意走下去。
尾声
五年后,将军府的海棠树下,宋景之正教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练剑。
“爹爹,是这样吗?”小男孩奶声奶气地问。
“对,手腕再用力些。”宋景之耐心指导,眼中满是温柔。
廊下,苏清如抱着一个襁褓,含笑看着他们。怀中是个粉雕玉琢的女婴,正咿咿呀呀地挥舞着小手。
“夫人,老爷对您可真好。”丫鬟小莲在一旁笑道,“这京城里,谁不羡慕您和老爷恩爱?”
苏清如但笑不语。
恩爱吗?或许吧。这五年来,宋景之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他的改变。他不再流连花丛,不再怨天尤人,将全部心思都放在她和这个家上。他记得她爱吃什么,记得她怕冷,记得她所有的喜好和习惯。
人心都是肉长的,说不感动,是假的。
“清如,你看,轩儿这套剑法练得怎么样?”宋景之牵着儿子走过来,眼中满是骄傲。
苏清如仔细看了看,点头笑道:“有模有样,像你。”
“像我不好,要像你才好。”宋景之在她身边坐下,很自然地接过女儿,“像你聪明,像你通透,像你……懂得原谅。”
最后一句,他说得很轻。
苏清如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护国寺后山,那个跳下水救她的少年。那时他眉眼清澈,笑容温暖,是她心中最初的光。
后来那光灭了,但如今,又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爹爹,娘亲,看!海棠花开了!”小宋轩指着树梢,兴奋地喊道。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一树海棠,花开正艳,在夕阳下灼灼其华。
苏清如微微一笑,轻轻握住了宋景之的手。
这一次,他没有躲开,反而握得更紧。
岁月还长,余生可期。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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