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二年的秋天来得比往年早一些。

老君岭上的橡树叶子刚泛出一点黄边儿,风就从北沟口灌进来,把坡上的草棵子吹得簌簌响。常山宝把老羊皮褂子紧了紧,手里的放羊鞭往石头上磕了两下,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回——”。走在最头里的那只黑眼圈头羊抬了抬脑袋,咩了一声,后面的羊群便稀稀拉拉调了方向,顺着羊肠子小道往坡下挪。

常山宝十四了,个子还没蹿起来,胳膊腿儿细得像秋天的高粱秆,可一双眼睛好使,站在半坡上能把对面梁子上一只野兔的耳朵看得清清楚楚。他放羊放了三年,从十一岁上就替村里几户人家搭伙看羊,挣的是每天两顿糊糊和年底几升黑豆。他爹常老栓腿脚不好,走路一瘸一拐的,在自家那几亩坡地上刨食儿;他娘给人纳鞋底、帮着推碾子,换点盐和针线。家里还有一个八岁的妹子常山杏,成天跟在他屁股后面喊“哥,哥,你给我逮个蚂蚱”。

“山宝——回来捎捆柴——”常老栓的声音从半坡上那座土坯房院里传出来,被风削去了一半。

“知道了——”常山宝应了一声,鞭子往腰里一别,弯腰把坡上几根干透的荆条棵子拢到一堆,拿脚踩折了,又扯了根葛条藤捆上。羊群已经自己往村口走了,头羊认得路。

村口的老槐树底下坐着村长赵德厚。赵德厚四十来岁,脸膛黑红,两只手上全是老茧,当村长之前是村里有名的庄稼把式。他正拿一块破布擦那杆老套筒,旁边搁着半碗凉水。看见常山宝赶着羊过来,赵德厚抬了抬下巴:“山宝,后山那边草还厚不?”

“厚着呢,赵叔。阳坡上狗尾巴草都长到膝盖了,就是露水重,羊吃了容易拉稀,我赶着它们多啃阴坡的。”

赵德厚点点头,把老套筒往肩上一靠:“这两天放羊别往老鸹沟那边去,听见没?”

“咋了?”

“没咋,叫你别去就别去。乡上捎话来,说最近外头不太平,让各村都留点神。”赵德厚没往下细说,拿手在常山宝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回吧,你爹该等急了。”

常山宝嘴里应着,心里却划了个问号。老鸹沟在后山往深处走十来里地,沟里长满了老鸹眼树,秋天结一树黑豆豆,羊不爱吃。他放羊这三年拢共就去过两三回,赵德厚咋突然提这个?

不过十四岁的娃娃心大,一顿高粱面糊糊下了肚,又跟妹子在院子里追着跑了两圈,就把这事撂下了。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日头一竿子高的时候,常山宝已经把羊赶到了后山半腰的跑马坪。这地方草好,地势也平,羊散开了低头猛啃,他往一块大青石上一坐,从怀里摸出半块贴饼子,掰着往嘴里送。底下山沟里雾气还没散尽,白乎乎地铺着,跟谁家蒸馍揭锅盖时冒的热气一样。

就在他吃完最后一口饼子、拿袖子抹嘴的工夫,耳朵里钻进来一点不对劲的声音。那声音细得很,像风刮过干芦苇秆子,沙沙沙,沙沙沙,有一下没一下的。常山宝支棱起耳朵听了一阵,觉得那声音是从老鸹沟方向传过来的。他心里犯了嘀咕,站起来爬到青石上头,手搭凉棚往沟里看。雾气太厚,啥也看不见。可那沙沙声还在响,后来又多了一种声音,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嗡嗡嗡的,听不清个数。

常山宝心里打鼓了。这老鸹沟方圆十来里地没人住,秋收还没到,也不该有打柴的进这么深的沟。他想起昨天赵德厚的话,后背不由紧了一下。羊群还在低头吃草,他犹豫了一袋烟的工夫,把羊往沟口外头的一片林子里赶了赶,拿石头垒了个临时圈,自己顺着山坡往老鸹沟方向摸过去。

他不敢走沟底,顺着沟沿上的灌木棵子往里蹭,走几步就趴下来听一听。那说话声渐渐清楚了,不是本地口音,舌头底下像含着块石头,叽里咕噜的,有些词儿他听懂了,有些一点儿也听不懂。他趴在一丛榛柴棵子后头,拨开叶子往下一瞅,沟底一块平地上坐着三个人,穿的是灰不灰黄不黄的衣裳,料子看着怪细的,不像庄稼人穿的粗布。旁边搁着几个方方正正的铁皮箱子,还有一捆啥东西,拿油布裹着,长长短短的。其中一个人正拿个小铁疙瘩往嘴上凑,另一只手在纸上划拉,嘴里说着“坐标”“补给”这些词。

常山宝没全听懂,但他听懂了三个字:“台湾来的。”

他浑身的汗毛一下子立起来了。去年冬天在村里扫盲班上课,老师念过报纸上的话,说台湾的蒋介石不肯老实,老想着往大陆派特务,搞破坏。他当时还跟同桌的拴柱嘀咕,说特务长啥样。拴柱说,反正跟咱不一样。

常山宝大气不敢出,慢慢往后缩,缩到一棵老桦树后头,撒腿就往回跑。跑出去半里地又停住了,羊还在林子里呢。他绕了个弯把羊赶起来,鞭子抽得啪啪响,一路没敢歇脚,直接奔回了村。

赵德厚正在村公所里跟民兵排长刘二柱说事。村公所就是三间土房,墙上挂着一张全国地图,桌上搁着一部手摇电话,那是全乡唯一的一部,赵德厚当宝贝一样拿蓝布盖着。常山宝一头撞进去,把赵德厚吓了一跳。

“山宝?羊丢了?”

“不是,赵叔,老鸹沟里有生人!三个人!说话叽里咕噜的,还说‘台湾来的’!铁箱子,油布包的长家伙!”

赵德厚脸色一下子变了。他站起来,手按在常山宝肩膀上:“你看真了?”

“看真了!我趴沟沿上瞅的,有一个拿小铁疙瘩往纸上画,说话我听见了,错不了!”

赵德厚跟刘二柱对了个眼神。刘二柱二十来岁,复员军人,在部队上当过通信兵,做事利索。他二话没说,从墙上摘下哨子就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吹,三长两短,这是民兵集合的号。

不到一袋烟的工夫,村公所院子里站了十二个人,手里拿的有老套筒,有湖北条子,还有两杆打兔子的土铳。赵德厚站在台阶上,把情况说了,没添油也没加醋。

“老鸹沟离咱村十五里,那地方沟深林密,要是特务钻进去跟咱捉迷藏,三五个民兵进去不顶事。二柱,你带四个人从沟东沿摸进去,堵住往鹰嘴崖的口子。我带剩下的人从沟西沿下去。山宝——”

常山宝往前站了一步。

“你给带路,到沟沿你就回来。”

“我不回来,我路熟。”

赵德厚看了他一眼,没再争,只说了句“跟紧我”。

十二个人分成两路往山里插。常山宝走在赵德厚前面,领的是他刚才摸进去的那条灌木缝。走到离沟底还有百十步的时候,赵德厚让队伍停下,自己趴到沟沿上往下看。看了一阵,他缩回来,压低嗓子跟刘二柱说:“还在,三个,东西也不少。二柱,你带三个人从左边绕到他们后头去,听见我这边喊话就往下压。”

刘二柱带着人猫着腰钻进了榛柴丛。赵德厚等了一袋烟的工夫,估摸着人到位了,站起来冲着沟底喊了一声:“沟里的——举起手来!你们被包围了!”

沟底那三个人猛地蹿起来,其中一个伸手就去够油布包。赵德厚没给他机会,手里的老套筒往上一抬,“砰”地朝天上放了一枪。这一枪是信号,刘二柱那边跟着朝天放了两枪,十二个人齐声喊“不许动”,声音在山沟里来回撞,听着像来了百十号人。

那三个人到底没敢动。枪口底下,一个岁数大点的先把手举了起来,另外两个互相看了一眼,也跟着举了手。赵德厚带着人冲下去,先把油布包和铁皮箱子拢到一边,刘二柱上去把那三个人身上摸了一遍,摸出三把短枪和几张盖着红戳的纸片。

常山宝站在沟沿上没下去,腿肚子这时候才开始哆嗦。他低头看见沟底那三个人被民兵押着往坡上走,其中一个戴眼镜的抬头瞟了他一眼,那眼神让他后脊梁又凉了一下。

当天下午,赵德厚摇通了乡上的电话。天黑之前,乡公安员带着县里来的两个同志赶到了村里,连夜把那三个人和东西都提走了。临走的时候,公安员拍了拍常山宝的脑袋,说了句“好娃娃”,又跟赵德厚交代了几句,说这批人是台湾那边派过来的,飞机空投到后山,带着电台和武器,打算跟山里的残匪接头。要不是发现得早,往后不知道要出多大事。

这话是后来赵德厚在村民大会上说的,常山宝站在人群里听着,心里头那股后怕才真正泛上来,紧接着又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想起自己趴在榛柴棵子后头听见“台湾来的”那三个字的时候,腿其实也在抖,可到底没跑岔气,把消息带回来了。

常老栓那天晚上破例给他碗里多搁了一筷子炒鸡蛋。常山杏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常山宝分了她一半。常老栓闷着头抽了半宿旱烟,临睡才说了一句:“往后放羊,眼睛再放亮点。”

常山宝嗯了一声。他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外头月亮照在窗纸上白晃晃的。他想起来赵德厚以前说过的话,说咱这山沟沟看着不起眼,可哪一寸土都是国家的。以前他觉得这话就是村长随口一说,这会儿咂摸出点滋味来了。

第二天放羊的时候,常山宝把羊群赶到了老鸹沟对面的山梁上。他坐在一块石头上,往沟里瞅。沟底的雾气散了,能看见那棵老桦树,还有他趴过的榛柴棵子。风吹过来,草叶子刷刷响,跟昨天听到的沙沙声有点像,又不太像。他摸了摸腰里别着的放羊鞭,心里头琢磨:往后不光要数清羊,还得把眼睛练得更毒些。

过了十来天,乡上捎下来一张奖状,还有五斤盐、两匹土布。赵德厚在村口老槐树底下把东西交给常山宝,围了一堆人看。刘二柱在旁边起哄:“山宝,这下你爹能给你做条新裤子了。”常山宝嘿嘿笑,把奖状卷巴卷巴往怀里一揣,说:“布给我妹子做,我这条还能对付一冬。”

赵德厚听了没吭声,伸手在他肩膀上使劲捏了一把。

那天傍晚,常山宝赶着羊回村,路过扫盲班门口,听见里头在念课文:“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有保卫祖国……的神圣职责。”他站在窗户根底下听了一耳朵,没进去,赶着羊往家走。羊群踩起一路黄尘,头羊脖子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响。他娘在院门口喊:“山宝——吃饭了——”山杏从院子里跑出来,手里举着半块红薯:“哥!娘蒸的!”

常山宝把鞭子往墙根一靠,接过红薯咬了一口,甜的。他往院子里的石墩上一坐,看着羊群挤进圈里,忽然跟他爹说:“爹,赵叔说往后村里要成立互助组,咱家那几亩坡地也能搭把手。”

常老栓从灶间探出头来:“你听谁说的?”

“赵叔说的。他还说,我要是愿意,冬闲了跟着民兵一块儿操练,算半个民兵。”

常老栓没接话,把一碗糊糊搁到石桌上,过了一会儿才说:“先把羊放好。”

常山宝应了一声。月亮爬上来了,照得院子里明晃晃的。他低头喝糊糊,听见山杏在旁边哼白天扫盲班学的歌,调子跑得没边儿了,可听着心里舒坦。

他想,明天放羊还得早点走,赶在露水干之前把羊赶到阳坡上去。至于老鸹沟那边,赵德厚昨天说了,乡上已经在那一带设了瞭望哨,往后用不着放羊娃去探路了。可常山宝心里有自己的小算盘:瞭望哨是瞭望哨的,他放羊把方圆十几里都跑遍了,哪条沟哪道梁上有动静,他比谁都先知道。

这本事,可不是一天两天练出来的。

常山宝得奖状的事在十里八乡传开了。头一个找上门的是他舅爷韩老六,住在后沟村,翻两道梁过来,手里提着一只风干了的野兔子,进门就嚷:“我外孙呢?让我看看我外孙!”

常山宝正蹲在院子里给羊梳毛,听见声儿赶紧站起来。韩老六六十多了,腰板还直挺挺的,就是耳朵有点背,说话跟打雷似的。他把野兔子往常老栓怀里一塞,拉着常山宝左看右看,嘴里啧啧个没完:“好小子!像咱老韩家的种!你娘小时候就机灵,有一回日本鬼子进山,你娘才七岁,趴在房梁上把鬼子的枪数得一清二楚,回来跟游击队一说,一个没跑掉!”

常山宝他娘韩巧凤在灶间听见了,探出头来:“爹!多少年的老黄历了,翻它干啥?”

“咋不能翻?打鬼子跟打特务一个理儿!”韩老六往石墩上一坐,掏出旱烟袋,“山宝,舅爷教你一手——你往后放羊,别光看草厚不厚,你得看哪个地界儿的草长得不匀实。人走过的地方,草踩倒了,过两天它自己顺过来,可顺过来的方向跟风刮的不一样。你细瞅,瞅出门道来,谁从哪儿走的、走的啥道道,你全知道了。”

常山宝听得两眼放光。他以前放羊只管草够不够吃,头羊往哪儿领他就跟到哪儿。舅爷这一说,他当天下午就留了心。羊在跑马坪上啃草,他蹲在一边瞅那些被羊啃过和没啃过的草棵子。还真叫他看出了名堂:羊啃过的草是齐茬儿短,人踩倒的草是往一边歪,风刮倒的呢,根儿没动,叶子卷了边儿。三种完全不一样。

从那天起,常山宝放羊多了一件事:走到哪儿都先瞅瞅地上的草。秋分前后,他在北沟口的一片荒草甸子上发现了一串脚印,鞋底子是胶皮的,花纹跟村里任何人穿的布鞋都不一样。他顺着脚印跟了半里地,脚印突然没了,前头是一片乱石滩。他蹲那儿琢磨了半天,想起来赵德厚说过的话,回去就报告了。

赵德厚带着刘二柱去看了,回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原来那脚印是乡供销社一个采购员留下的,那人从县里进了一批胶鞋,自己先穿了一双,来村里收山货。赵德厚拍着常山宝脑袋说:“虚惊一场。可你这劲头对,往后该报就报,报错了不怪你,漏了才麻烦。”

常山宝嘴上应着,心里有点臊得慌。他舅爷听说了,哈哈大笑:“臊啥?你当侦察兵呢?头一回上战场谁不哆嗦?下回瞅准了再报!”

转眼进了十月,地里的庄稼收得差不多了。常老栓那几亩坡地今年收成不错,互助组起了大作用。原先常老栓腿脚不好,翻地播种都比人家慢半拍,今年赵德厚把村里几户缺劳力的组织到一块儿,你帮我我帮你,常老栓家的地头一回没落在人后头。常山宝放羊之余也跟着干了几天活,扛不动大麻袋,就帮着掰棒子、捆秸秆。山杏也挎个小筐跟在后头拾穗子,拾满一筐倒进大堆上,小脸晒得黑红,咧嘴一笑两排小白牙。

收完秋,村里果然办起了民兵冬训。赵德厚跟乡上请示了,说常山宝虽然才十四,可眼力好、路熟,算个编外民兵,不参加打仗训练,跟着学学认地图、记路标。刘二柱当教官,头一节课就在村公所的墙上挂了一张全县地图,拿红笔标了各村位置。

“山宝,你过来。”刘二柱把一根树棍塞到他手里,“你指指,咱村到乡上走哪条道最近?”

常山宝拿树棍在地图上比划了半天,指了一条顺着河沟走的小路。刘二柱点点头:“对了一半。这条路近是近,可夏天一发水就断了。你再看这条——”他拿树棍在地图上一划,“顺着山脊走,多走二里地,可四季都能走,鬼子……不是,敌人要是从东边来,咱撤退走这条最稳当。”

常山宝把这几条道记在心里,第二天放羊特意从山脊上走了一趟,拿脚丈量了步数,回来跟刘二柱一对,差不了多少。刘二柱乐了:“你小子天生是个当侦察兵的料!可惜岁数不够,够了我头一个推荐你去部队。”

常山宝嘴上说“我才不当兵呢,我得放羊”,心里头却热乎乎的。晚上躺炕上,他翻来覆去想了半宿:当兵是好事,可家里爹腿不好,妹子还小,他走了谁放羊?赵德厚不是说了嘛,后方也是前线,把羊放好、把眼睛擦亮,一样是给国家出力。

入了冬,老君岭上下了头一场雪。常山宝把羊群赶到了背风的山坳里,那地方有片野栗子林,叶子落光了,地上铺了厚厚一层,羊刨开雪啃底下的干草。他裹着老羊皮褂子蹲在一棵歪脖子栗子树底下,拿小刀削一根木棍,削着削着听见对面坡上有动静。

这回他没慌。先竖起耳朵听——不是人说话,是树枝折断的咔嚓声,一下一下的,有规律。他慢慢站起来往对面坡上瞅,雪地里头有个黑点,正从一片榛柴棵子里往外钻。等那黑点钻出来,常山宝看清了,是只半大的野猪,哼哼唧唧在拱雪找食。

他松了口气,又觉得自己好笑。自从老鸹沟那档子事之后,他在山上听见啥动静都先紧着往坏处想。不过他舅爷说了,小心没大错。

腊月里出了件正经事。乡上组织各村搞冬季联防演练,模拟有敌特从后山摸进来,考验各村民兵的应变。赵德厚抽签抽到了“夜间接敌”,刘二柱把十几个民兵分成三组,一组守村口,一组守粮库,一组跟着常山宝上山“搜敌”。

演练那天晚上没有月亮,天阴得严严实实。常山宝领着第三组从村后小道上山,走到半道他忽然停住了,回头跟刘二柱说:“二柱哥,前头那片栎树林不对劲。”

“咋了?”

“太静了。平时这个点儿,栎树林里猫头鹰该叫了。今晚一声没有。”

刘二柱一挥手,几个人散了开去,猫着腰往栎树林两边摸。果然,树林里藏着两个扮演“敌特”的乡民兵,正趴在一道土坎后面等着伏击他们呢。刘二柱绕到后头拿手电一照,那俩人直起身来直抱怨:“你们咋发现的?我们趴这儿连屁都没敢放!”

常山宝挠挠头:“我啥也没听见,就因为啥也没听见才觉着不对劲。”

这事后来传到乡上,公安员特意捎话来表扬,说常山宝这个“以静知动”的法子管用,让各村放羊娃都学着点。常山宝他娘听说了,连夜给他纳了一双厚底棉鞋,鞋底纳得密密实实,说是“上山跑路不冻脚”。

过了年开春,常山宝十五了,个头蹿了一大截,肩膀也宽了些。赵德厚在村民大会上宣布,县里给村里拨了一笔钱,要在后山几个制高点上修简易瞭望棚,往后民兵轮流上去值班。另外还拨了二十斤小米,专门奖励常山宝,说他去年发现空投特务立了功。

常山宝把那二十斤小米拎回家,他娘熬了一锅稠乎乎的小米粥,全家喝了三天。山杏喝完粥舔着碗底说:“哥,你往后还上山放羊不?”

“放啊,咋不放?”

“那我也去,我给你当帮手,帮你瞅草!”

常山宝乐了:“行啊,等你把羊认全了就去。头羊叫大黑眼,第二个叫豁耳朵,那个老顶人的叫犄角大王,你记住了?”

山杏掰着手指头数了一遍,数岔了一个,自己先笑得前仰后合。

开春后山上的雪化得差不多了,常山宝赶着羊往老鸹沟那边走了一趟。沟底的平地还在,那棵老桦树也还在,只是树底下长出了一片新草,绿油油的。他站在沟沿上往下看,想起去年秋天自己趴在这儿的模样,忍不住咧嘴笑了笑。那时候他吓得腿肚子转筋,现在再让他碰上一回,他保管比那回干得更漂亮。

不过他还是盼着别再碰上第二回。平平安安地放羊,比啥都强。

三月初三那天,乡上开表彰大会,常山宝戴着大红花坐在头一排。台上除了乡长,还来了个县武装部的干部,讲话的时候特意提了常山宝的名字,说“那个放羊娃,好样的”。常山宝坐得板板正正,手心全是汗。散会的时候,县里干部把他叫到一边,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头是一张奖状和一支钢笔。

“好好念书,”那干部说,“往后建设国家用得着。”

常山宝把钢笔揣在怀里,回去的路上走几步就伸手摸一下,生怕丢了。到家他把钢笔给了山杏:“给,你拿去上学用。”

山杏眼珠子瞪得溜圆:“哥你真给我?那你呢?”

“我用树棍在地上划拉就得了。你好好学,学好了回来教我。”

常老栓在旁边瞅着,闷了半天说了句:“你舅爷说得对,你小子有点出息。”说完自己先乐了。

一九五二年的春天来得晚,可到底还是来了。山坡上的野桃花开得粉嘟嘟的,常山宝赶着羊从花树底下过,花瓣落了一身。头羊大黑眼仰着脑袋咩了一声,后面的羊跟着咩,咩得满山都是回音。

常山宝把鞭子往空里甩了个响,扯着嗓子唱起来:“东方红——太阳升——”调子跑得没边儿了,可山杏在后头跟着唱,唱得比他还跑调。兄妹俩的歌声混着羊叫,顺着山梁子飘出去老远。

赵德厚站在村口老槐树底下听见了,笑着跟刘二柱说:“你瞅这俩娃,高兴的。”

刘二柱扛着新发的步枪,往手心啐了一口唾沫,说:“赵叔,你说往后咱这山沟沟里还能来特务不?”

“来一个抓一个。”赵德厚眯着眼往山上看,“有这帮娃娃盯着,来十个抓十个。”

常山宝不知道大人们在说他。他正盯着山坡上一丛开得正旺的野黄花,心里盘算着挖两棵回去栽在院子边上,给他娘看着高兴。脚底下羊群慢慢往前挪,头羊脖子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响,和着春风,听着比啥曲子都顺耳。

他想好了,等今年秋后把羊养得再肥些,多剪几斤毛,给他爹换双新胶鞋,给山杏扯二尺红头绳。至于他自己嘛,有那根钢笔写剩下的墨水根子就挺好——那干部说了,往后建设国家用得着。他放好羊,也是建设国家。

这么一想,手里的放羊鞭又轻了几分。他往手心吐了口唾沫,鞭子一甩,脆生生一声响,惊起路边草丛里两只山雀。那雀儿扑棱棱飞起来,贴着山坡滑出去老远,最后落在老鸹沟方向的一棵松树上,喳喳叫了两声,像是跟山底下那个放羊娃打了个招呼。

三月中旬,山上的雪化得只剩背阴处几道白棱棱了。常山宝把羊群赶到了南坡,那地方的草冒头最早,羊啃上两口嫩芽,咩咩叫着撒欢。他蹲在一棵歪脖子松树底下,手里拿根树枝在地上划拉,划的是刘二柱教的地图——东边是乡政府,西边是后沟他舅爷家,南边那条河一直通到县上。他划着划着,听见背后有脚步声响,回头一看,山杏挎着个柳条筐子跟上来了,小辫子跑得歪到一边去了。

“哥!娘让我给你送晌午饭!”山杏从筐里掏出个布包,里头裹着两块菜团子和一疙瘩咸菜,“娘说今儿个蒸的,让你趁热吃。”

常山宝接过菜团子咬了一口,苞米面和野菜掺的,香得很。他掰了半块给山杏,山杏不要,说在家吃过了。兄妹俩坐在松树底下,山杏指着远处问她哥:“那个尖尖的山叫啥?”

“鹰嘴崖。再往那边那个圆顶的叫馒头山。”

“你咋啥都知道?”

“放羊跑出来的呗。你往后跟我多跑几趟,你也知道。”

山杏认真地点点头:“那我天天来给你送饭,你天天教我认山。”

从那天起,山杏当真天天来送饭,有时候还帮着他赶羊。小丫头腿脚灵便,羊往岔道上跑,她跑得比常山宝还快,小短腿一抡一抡的,把羊堵回来。常山宝嘴上嫌她添乱,心里头挺高兴。他爹常老栓腿不好,上不了山,他娘要在家操持,妹子能搭把手,他放羊都松快不少。

四月初八那天,赵德厚在村公所门口敲钟,全村人聚到老槐树底下。赵德厚站在碾盘上,手里拿着一张盖红戳的纸,清了清嗓子:“乡亲们!县里下了通知,说要在咱老君岭上修一条战备路,从乡上一直通到鹰嘴崖底下。修路的工程队月底就进山,咱村得抽人帮着搬石头、运土方。另外,工程队百十号人吃饭住宿,得在咱村搭几间临时棚子,各家各户出点力,有房腾房,没房出料,没料出工。”

底下人嗡嗡议论开了。刘二柱先表态:“我出十个工!修路是好事,往后咱下山交公粮不用再走那条羊肠子道了。”他媳妇在后头扯他袖子,嫌他说得太痛快,刘二柱回头瞪了一眼:“你懂啥?路修好了,你回娘家也近便!”人群里一阵笑。

常老栓拄着拐棍往前挪了两步,嗓子不高但挺稳当:“我家腾半间柴房出来,拾掇拾掇能睡人。山宝也能出工,他十五了,搬个石头递个工具啥的顶用。”

赵德厚拿眼找常山宝,常山宝赶紧举手:“我能干!我天天放羊都走山路,哪儿好走哪儿不好走我清楚,给工程队带路也行。”

赵德厚点点头,把红戳纸叠好揣进兜里:“那行,咱村先出十五个壮劳力,轮着班去工地。山宝你年纪小,不计全工,算半工,管两顿饭。”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那两顿饭是工程队出粮,不占村里的口粮份额。”

这话一落,底下的议论声立马小了。不用村里出粮,那就是白赚工钱和人情,划算。当天下午就有二十来个人报名,赵德厚挑了十五个身板结实的,剩下几个留着看家护院。

工程队月底果然进了山。领头的是个姓马的工程师,四十来岁,戴一副圆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一看就是个有学问的。他带着人从乡上开始往山里铺路基,头三天就卡在了半道上——有一段经过乱石滩,石头大得几个人都掀不动,拿钢钎撬吧,底下全是硬底子,撬不动。马工程师蹲在石头跟前发愁,常山宝正好赶着羊从旁边过,瞅了两眼,凑过去说:“马同志,这石头底下有条缝,我放羊的时候走过,顺着缝往东走半里地,能绕过去。”

马工程师推了推眼镜:“你咋知道有缝?”

“羊爱走硬地,蹄子不沾泥。我头年秋天赶羊从这儿过,羊死活不走石头顶上,全顺着那条缝绕,我就跟着绕了一回,发现缝底下是硬土,比石头好走多了。”

马工程师跟着常山宝去瞅了一趟,回来的时候眼镜片都亮了。他当场把那段路线改了,避开乱石滩,顺着那条天然硬土带绕过去,省了少说半个月的工。晚上收工,马工程师特意找赵德厚问:“那娃叫啥名?能不能借给我当两天向导?我让他帮着看看前头的路况,不耽误他放羊。”

赵德厚嘿嘿笑:“叫常山宝。借可以,你得多管一顿晚饭,这娃正长身体呢。”

马工程师也笑:“管!四顿都管!”

常山宝从此多了个活儿:上午放羊,下午给工程队带路。他领着马工程师的人把从村里到鹰嘴崖这十几里山路全踩了一遍,哪儿有虚土,哪儿底下是石头,哪儿春天爱翻浆,他拿小棍在地上画得明明白白。马工程师随身带个硬壳本子,常山宝说一段他记一段,记完了还让常山宝瞅一眼:“对不对?”常山宝不认识字,就点头:“画的道道对着呢。”

有一回歇晌,马工程师问常山宝:“你想不想学看图纸?”

常山宝搓着手上的泥:“我认字不多……”

“认字不多不怕,看图纸跟认字是两码事。你看啊——”马工程师从包里抽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摊在地上,“这道粗黑线是大路,细线是小路,弯弯绕绕这些是等高线。你瞅这条线拐得急,说明坡陡;拐得缓,说明坡平。你带着人走的时候,先看缓线再走急线,省力气。”

常山宝蹲在那儿瞅了半下午,瞅得眼都花了,到底叫他看出点门道来。第二天带路的时候,他指着一道缓坡跟工程队的人说:“走这边,坡平,推独轮车好走。”后来马工程师一验收,他指的那条道果然土方量最小,又省了不少工。

工程队在山里待了四十来天,路修通的那天,马工程师专门把常山宝叫到工棚里,给了他两样东西:一本薄薄的《农村测绘常识》,和一把裁得整整齐齐的细麻绳。

“绳子上每隔一尺打了个结,你拿它量地。书上说的要是不明白,问你舅爷去,他以前在游击队干过,能看懂。”

常山宝把书和绳子揣在怀里,回家路上走几步摸一下,跟年前揣钢笔那会儿一个德行。山杏在村口等着他,见他回来就喊:“哥!娘蒸了菜窝窝,搁了油渣!”常山宝一把把妹子抱起来转了个圈,山杏笑得咯咯的,两只小辫子飞起来。

路通了之后,村里的日子肉眼可见地松快了。原先下山交公粮,人背驴驮走半天,现在赶着驴车一个多时辰就到了。供销社的采购员来得也勤了,山货药材都能运出去换钱。赵德厚趁热打铁,跟乡上申请在村口设了个代销点,卖些盐巴、煤油、粗布,乡亲们不用跑远路了。

常山宝的名声传得更远了。邻村有个叫田满仓的老汉,六十七了,养了一辈子羊,特意翻了两道梁过来找他,说要跟他“切磋切磋”。田满仓捋着白胡子问:“娃,你放羊咋防狼?”

常山宝说:“我不防狼,我让羊别散。头羊管好了,羊群抱成团,狼来了无从下嘴。再说我在羊群里养了三只大公羊,犄角老长,狼真来了也讨不了好。”

田满仓一拍大腿:“着啊!我也是这么干的!可村里后生嫌我老一套,非说拿枪打狼才管用。”

“枪也得有,可羊自个儿立得住,比啥枪都强。”

田满仓乐得胡子直抖,临走把自己用了三十年的放羊铲送给了常山宝:“拿着!这铲子我使了半辈子,挖草根、赶羊、拍狼都趁手。我看你这娃能接我的班。”

常山宝推辞不过,收下了。那把铲子把儿磨得油光水滑的,握在手里跟长在手上一样。他后来放羊天天带着,山杏问他为啥不用新铲子,他说:“你懂啥,这是老把式的铲子,带着它羊都听话。”

五月端午那天,村里杀了头猪,每家分了二斤肉。常山宝家那二斤肉,他娘剁了一半包饺子,剩下一半拿盐腌了挂在梁上。吃饺子的时候,常老栓破天荒倒了二两烧酒,给常山宝也倒了半盅:“来,你也十五了,喝一口。”

常山宝抿了一口,辣得直咧嘴。山杏在旁边捂着嘴笑,常老栓拿筷子头敲她脑袋:“笑啥?你哥十五能帮工程队修路了,你十五能干啥?”

山杏挺起小胸脯:“我也能!我今年考了全班头一名!老师说我秋天能跳级!”

常老栓愣了一下,转头看常山宝:“真的?”

常山宝点头:“真。老师上回还跟我说,山杏脑子好使,记东西快,让我别耽误了她念书。”

常老栓闷头喝了口酒,半天说了句:“那就念。念到哪供到哪,你爹砸锅卖铁也供。”

山杏眼圈红了,低头扒拉饺子不说话。常山宝往她碗里夹了个大的:“快吃,吃完哥教你认地图。”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往前推。常山宝的羊群从最初的二十来只发展到了四十多只,里头有七只母羊揣了羔子,秋后就能下崽。他把羊圈扩了一倍,拿工程队剩下的边角料搭了个棚子,下雨天羊也有地方待。刘二柱看着眼热,说:“山宝,秋后下了羊羔,卖我两只,我娘想养几只羊补贴家用。”

“卖啥卖,送你一只,另一只算我入股,明年下了羔子对半分。”

刘二柱瞪眼:“你小子会算账了啊!”

“马工程师教的,他说这叫‘股份合作’。”

刘二柱笑得直拍大腿:“行行行,你说了算!”

夏末的时候出了一档子事,不大不小,可挺膈应人。乡供销社从县里进了一批新式农具,有一箱货在半道上丢了,连箱子带里头三十把镰刀头不见了。赵德厚接到乡上电话,说那箱货最后出现的地方就在老君岭西坡附近,让各村帮着留意。

常山宝放羊的时候专门往西坡多跑了两趟。西坡那地方坡陡草稀,他平时去得少。第三天下午,他在一片酸枣棵子后头发现了一溜脚印,鞋底纹路粗得很,是那种老式布鞋的千层底,可走了几步就变成了光脚板的印子。他顺着脚印跟了一段,脚印进了一片石砬子地,再往后就断了。石砬子地中间有个小山洞,洞口被藤蔓遮着,不细看根本瞅不出来。常山宝拨开藤蔓往里瞅了一眼,黑咕隆咚的,拿石头扔进去听了个响,里头不深。他没敢进去,跑回去报告了赵德厚。

赵德厚带着刘二柱和两个民兵赶去,钻进洞里一搜,那箱镰刀头原封不动搁在里头,旁边还有两床破棉絮和几个啃剩的苞米棒子。看来是有人偷了货藏在洞里,还没来得及出手。过了两天,邻村传来消息,说是他们村里一个二流子赌输了钱,动了歪心思,在半道上截了供销社的驮子,把货藏了想卖黑市。人已经被乡上带走了。

赵德厚在村民大会上说这事的时候,特意点了常山宝的名:“要不是山宝心细,那箱镰刀头就得烂在洞里。三十把镰刀头,够咱全村用一季的。”底下人齐刷刷扭头看常山宝,常山宝臊得脖子都红了,恨不得钻到碾盘底下去。

散会之后,他舅爷韩老六拄着拐棍追上来,嘿嘿笑着说:“这回没看走眼吧?上回是虚惊,这回是真货。你这眼睛越练越毒了。”

常山宝挠着后脑勺:“舅爷,我瞅见那光脚印子的时候,心里头还嘀咕来着,怕又是谁家娃偷着上山耍。”

“嘀咕归嘀咕,你不还是去报了?报了没白报吧?”

“那倒是。”

“着啊!往后就这么干。宁可白跑十趟,不能漏掉一趟。”

秋收前,县上来了个通知,说要办一期“民兵骨干训练班”,每个村出一个人,在县上脱产学习半个月。赵德厚跟刘二柱商量了半天,最后把常山宝报上去了。常山宝一听要去县上,慌得直摆手:“我不行我不行,我认字少,去了跟不上。”

赵德厚把他按在凳子上:“跟不上就学!你在山上练出来的那些本事,县上教官就教不了。可人家教的那些理论,你在山上也学不着。去,半个月就回来,工分照记,羊我让你二柱哥替你放。”

常山宝没法子,收拾了个小包袱,里头搁着那本《农村测绘常识》、细麻绳、田满仓送的放羊铲,还有山杏塞给他的一包炒黄豆。山杏送他到村口,小脸绷得紧紧的:“哥,你好好学,回来教我。”

“你放心,你哥啥时候给你丢过人?”

常山宝背着包袱上了路。走到山梁上回头瞅了一眼,山杏还站在村口老槐树底下,小不点一个,手举得高高的。他挥了挥手,转身大步往前走。这是他头一回出远门,心里头又慌又热乎,跟揣了个小火炉似的。

县上的训练班设在城关镇东头一座大院子里,去了才知道,全县来了六十多号人,有民兵排长,有复员军人,有各村的治安积极分子,就数他年纪最小。头一天上课,教官在黑板上画了个全县地图,让底下人标出各自村的位置。常山宝拿粉笔上去,不光标了村,还拿小虚线画了从他们村到乡上、到后山、到邻村的几条道,连哪条道能走驴车、哪条道只能走人他都拿小字注在旁边。底下人看得一愣一愣的,教官也推了推眼镜:“你这放羊娃,比我们画的都细。”

训练班学了半个月,常山宝记了满满一本子笔记,不会写的字就拿拼音标上,实在不行的画圈画道道。结业那天,教官给他评了个“优秀学员”,奖了一本红皮笔记本和一支圆珠笔。他拿着东西在宿舍里坐了半天,心说这辈子还没拿过这么多笔和本子。

回村的路上,他在乡上邮局花二分钱买了张信纸,给他舅爷写了封信。信上说:舅爷,我学了半个月,会看等高线了,还会标方位角。你以前说的草踩倒了往哪边歪那个法子,我拿教官教的学问套了一下,能算出人过去几个钟头了。教官说这叫“痕迹学”。舅爷你当年打鬼子的时候肯定不知道这名儿。

这封信韩老六收到后,让后沟村的小学老师念了三遍,乐得逢人就说:“我外孙!县上优秀学员!会痕迹学!”

常山宝回村之后,赵德厚找他商量:“县上说要给各村培养‘土专家’,你学了不少,往后抽空教教咱村的年轻人。一个月教两回,一回半天,工分从村公所出。”

常山宝应下了。头一回上课,他在村公所院子里摆了张桌子,上头搁了个沙盘——他拿河沙堆的,插了些树枝当树,拿石子摆出村子和道路。来听课的有七八个年轻人,连山杏都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最前头。

“今天先讲咋看地形,”常山宝拿根树棍在沙盘上比划,“你们瞅,这道梁是分水岭,水往两边流。夏天发水,水从梁上往下冲,冲出来的沟就是天然的排水道。人要是在山上走,顺着排水道走不容易迷路,可也不能贴着沟底走——一发水跑不及。得走半坡腰上的那条线,看见了没?就是这儿——”

底下人伸着脖子瞅,有人点头有人摇头。山杏举手:“哥!那条线为啥比沟底高?”

“问得好!因为沟底的土叫水冲软了,半坡的土结实,踩上去不塌。”

底下人这才哦了一声。刘二柱在后头靠着墙听,跟赵德厚嘀咕:“这小子还真有个老师样。”

赵德厚眯着眼笑:“我早看出来了,这娃是块料。”

日子进了九月,山上的野梨子熟得黄澄澄的,山杏挎着筐去摘了半筐,回来拿糖水煮了一锅,甜得常山宝把舌头都快咽下去了。他正坐在院子里啃梨,他娘韩巧凤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双新布鞋:“试试,给你纳的,走山路不磨脚。”

常山宝穿上试了试,正合脚。他娘又说:“你爹昨晚上跟我说,你也不小了,老放羊不是个长法。乡上供销社前阵子招人,你赵叔说想推荐你去试试。”

常山宝嘴里嚼着梨,含含糊糊地说:“我不去。”

“为啥?”

“我走了羊谁放?再说我去了供销社,山杏的学费咋整?供销社一个月工资比不上我卖羊羔来得活泛。”

韩巧凤叹了口气:“你才十五,老想着别人。”

“我咋是想着别人呢?我把羊养好了,咱家日子好过了,我自个儿也好过啊。再说赵叔说了,往后村里要搞合作社,羊群归集体管,我算技术员,拿工分加补贴,旱涝保收。”

他娘不说话了,蹲下来给他把鞋带系紧,站起来的时候拿围裙擦了擦眼角:“行,你自个儿拿主意。”

第二天放羊的时候,常山宝把羊群赶到了跑马坪。天高云淡,满山的草开始泛黄,风里带着一股野菊花的苦香味儿。他坐在那块大青石上,把红皮笔记本翻开,拿圆珠笔在本子上写:九月十二,晴。羊群在跑马坪,添了七只小羊,三公四母。北沟口的路基让雨冲了一道口子,拿石头补上了。瞭望棚的绳子松了,紧了两扣。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往石头上一躺,看天上的云彩慢悠悠地飘。头羊大黑眼凑过来拿鼻子拱他胳膊,他伸手摸了摸羊脑袋:“急啥?再歇一袋烟的工夫。”

大黑眼咩了一声,领着羊群往坡上走了。常山宝躺着没动,耳朵里听见风声、羊叫声、远远的不知道谁在山上唱的歌声。他忽然想起去年秋天在这儿第一次听见老鸹沟里有动静那会儿,吓得后脊梁发凉。如今一年过去了,他还是放羊,可心里头踏实多了。

他翻身坐起来,冲着山下喊了一嗓子:“山杏——回去告诉娘——晚上我想吃油渣饼——”

山底下传来山杏脆生生的回应:“知道啦——娘说给你烙——”

常山宝咧嘴一笑,鞭子甩了个响,赶着羊往更高的坡上走。羊群走得慢悠悠的,他也不急。这满山的草、满坡的道、头顶的天、脚底的地,他都熟得不能再熟了。往后还有的是日子要在这山上过,他要看着羊群再翻一番,看着山杏考上中学,看着村里那条路铺上碎石变成正经的大道。

走到坡顶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远处的村子缩成了巴掌大一块,炊烟正往上冒,直溜溜的。他想,他赵叔说得对,这山沟沟里每一寸土都是国家的。他把羊放好,把眼睛擦亮,把路带好,把妹子供出来——这就是他常山宝的国家。

日头偏西的时候,常山宝赶着羊群往家走。路过村口老槐树,赵德厚正蹲在那儿跟马工程师派来的技术员说话。技术员拿着一张图指给赵德厚看:“赵村长,县上计划明年开春把这条路铺上碎石,往后赶大车都没问题。另外乡上要在咱村设个山货收购站,您看搁哪儿合适?”

赵德厚抬头看见常山宝,招手喊他:“山宝你过来!你给参谋参谋,收购站搁村东头还是村西头?”

常山宝把羊赶过来,拿脚在地上画了两道:“搁村西头吧。村西头靠着新路,大车进来好掉头。东头巷子窄,车进不来。”

赵德厚跟技术员一对眼:“就村西头。”

技术员走了之后,赵德厚掏出一根烟点上,眯着眼看了常山宝半天:“山宝,明年开春村里要成立牧业合作社,我想让你当副社长,专管放牧这一摊。你干不干?”

常山宝一愣:“我?我才十五。”

“十五咋了?你放羊三年没丢过一只,修路带道省了半个月工,县上训练班拿了优秀。你说你不干谁干?”

常山宝低头想了半天,抬头问了一句:“那我能接着放羊不?”

“能!合作社的羊全归你管,你想咋放咋放。”

“那行。”

赵德厚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好小子!明天开会我跟大伙说。”

常山宝赶着羊往家走,羊铃铛叮叮当当响。山杏在老远就听见了,从院门口跑出来迎他,一边跑一边喊:“哥!娘烙了油渣饼!还搁了葱花!”

常山宝把羊赶进圈,拍了拍手上的土,跟着山杏往屋里走。他爹常老栓坐在门槛上搓草绳,抬头瞅了他一眼:“听说你要当社长了?”

“副的。”

“副的也是长。好好干。”

常山宝点点头,坐到桌边拿起一张油渣饼咬了一大口。饼烙得焦黄酥脆,油渣和葱花的香味混在一块儿,他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山杏在旁边问:“哥,当社长能多分粮食不?”

“能。往后咱家顿顿管饱。”

山杏高兴得直拍手。常山宝又掰了半张饼递给她:“快吃,吃完哥教你念地图。你上回说你地理考了满分?那哥得考考你。”

山杏接过饼,拿手绢仔细包好塞进兜里:“我留着明天上学吃。”

常山宝鼻子一酸,伸手揉了揉妹子的脑袋。窗外的天渐渐暗下来,院子里羊圈里传来羊群挤在一块儿的窸窣声。他娘在灶间刷锅,碗筷碰得叮当响。常老栓把搓好的草绳盘起来,咳嗽了一声说:“明儿个我去把西坡那片荒了的地翻一翻,开春种点豆子。”

“爹,你腿不好,我去翻。”

“你管你的羊,地我能翻。”

爷俩争了两句,常山宝他娘从灶间探出头来:“吵啥吵?山宝放羊,你翻地,我撒种,山杏放学回来帮着锄草——这不结了?”

爷俩都不吭声了。山杏捂着嘴偷偷笑。常山宝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说:“行,听娘的。”

月亮爬上来了,照得院子里明晃晃的。常山宝躺在炕上,把红皮笔记本搁在枕头边上,圆珠笔别在封皮上,怕滚丢了。外头传来几声羊叫,大概是哪只小羊羔找不着娘了。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想:明天得早点起,把羊圈那根松了的柱子修一修,再去看看北沟口那段路补的石头掉没掉。想着想着就睡着了,嘴角还挂着点油渣饼的油星子。

山杏在里屋轻声跟她娘说:“娘,我哥睡着了还笑呢。”

她娘拿针在头发里蹭了蹭,接着纳鞋底:“你哥高兴呗。”

“他高兴啥?”

“他高兴明天又能放羊了。”

山杏想了想,觉得她娘说得对。她哥就爱放羊。她打了个哈欠,也闭上眼睡了。窗外月亮照着老君岭上一道道的山梁子,照着羊圈里挤成一团的白羊,照着院子西墙根底下那把插在土里的放羊铲。山风从北沟口灌进来,把院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吹得哗啦啦响,响了一阵又安静了。

第二天一早,赵德厚在村公所院子里敲了钟。来的比哪回都齐,连平时不大出门的几个老汉都拄着棍子来了。赵德厚站在碾盘上,把合作社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为啥要办、咋个办法、谁管啥事。说完他拿手一指常山宝:“牧业这一摊交给山宝。谁家愿意把羊入股,回去合计合计,三天之内到村公所登个记。不愿意入的也不强求,自个儿养着也行,可往后草场得划片轮着放,不能跟从前似的谁抢着算谁的。”

底下人嗡嗡了一阵,倒没人说怪话。常山宝放羊的本事大伙儿都看在眼里,去年秋后他那四十多只羊个个膘肥体壮,剪的毛也比别家多两成。刘二柱头一个表态:“我家五只羊,全入!”他媳妇拿胳膊肘拐了他一下,刘二柱没理,接着喊:“我信山宝!”

有了带头的,后面就顺了。三天工夫登记了三百多只羊,几乎把全村散户的羊都归了堆。常山宝他爹常老栓把自家那四十来只一只没留全入了股,签字的时候拿拇指在印泥盒里按了一下,往纸上一摁,跟常山宝说:“好好干,别给咱老常家丢人。”

合作社的羊圈设在村西头一片荒坡上,拿石头垒了围墙,顶上搭了草棚子。常山宝领着人干了五天,把原来的旧圈扩了三倍,又拿工程队剩的木料钉了一排食槽。山杏放学回来也帮着递钉子递瓦片,小手上扎了根刺,她娘拿针给她挑出来,她愣没掉一滴眼泪,说:“我哥说了,轻伤不下火线。”

羊群归了大堆,头几天乱得不行。各家的羊混在一块儿,你顶我我顶你,有几只脾气暴的公羊差点没把圈墙顶塌了。常山宝不急,他有他的法子:先按大小强弱分了三个群,大羊一群、小羊羔一群、揣崽的母羊单独一圈。然后他把各家原来的头羊挑出来,拿红漆在犄角上画了记号,让它们各管各的群。不出十天,秩序就顺过来了。

最让乡亲们服气的是剪羊毛那回。往年各家自己剪,手生的能把羊剪得血糊糊的,好毛次毛也分不清。常山宝拿出他在县上训练班学的门道:先拿细麻绳在羊身上比着量,按部位分成肩毛、背毛、腹毛三档,好的装一袋,次的装一袋,分别卖不同的价。头一茬剪下来,光卖毛的钱就比往年多出了四成。田满仓老汉听说了,翻山过来瞅了一趟,回去逢人便说:“那娃有脑子,把羊当庄稼侍弄呢。”

进了腊月,合作社头一回分红。常山宝把账本摊在桌上,拿他那个红皮笔记本一笔一笔念:谁家入了多少只羊、剪了多少毛、添了多少羔,扣下草料钱和公杂费,剩下的按股分。常老栓家分了二十八块六毛,外加两斤羊毛线。他娘拿那钱给全家一人扯了一身新衣裳料子,又割了二斤猪肉包了顿饺子。山杏穿着新棉袄在院子里转圈,棉袄面子是枣红底带小碎花的,转起来像朵移动的花。

转过年来开春,路铺上了碎石,走起来硬邦邦的,下雨天也不陷脚了。乡上的山货收购站果真在村西头扎了根,三间新盖的瓦房,门口挂块白漆牌子,写着“老君岭乡山货收购站”。站长姓孙,四十来岁,见天笑呵呵的。开张头一天,村里人拿鸡蛋、木耳、药材换了不少现钱。常山宝把合作社攒了一冬的羊毛和羊皮拉去,孙站长验了货,当场点了一沓票子给他。常山宝长这么大头一回手里攥着这么多钱,数了两遍愣没数对,孙站长笑着帮他数了一遍。

有了钱,常山宝头一件事是给合作社买了台手摇铡草机。原先铡草全靠几把大铡刀,费工费手还容易伤着人。新铡草机往棚子里一搁,摇把一抡,干草进去碎料出来,五个人干的活一个人就干了。第二件事是给羊圈安了两扇结实的大门,门上拿铁丝拧了个搭扣,再不怕羊半夜拱开门跑了。第三件事——这是他自己拿的主意——在圈后头挖了个大坑,把羊粪全沤进去,沤好了拉到荒坡上肥地。到了夏天,那片荒坡上种的黑豆长得齐腰深,豆荚结得一嘟噜一嘟噜的。

赵德厚瞅着合作社越干越红火,跟常山宝说:“秋天乡上要开个经验交流会,你上去讲讲,咋把羊管好的。”

常山宝一听要上台讲话,脑门子冒汗:“我哪会讲话?我就在底下干活行。”

“你不会讲就照实说。你咋干的就咋说,别拽文。”

到了秋天开会那天,常山宝穿了件干净褂子上了台,底下坐着百十号人。他开头磕磕巴巴的,说了几句就顺了,从分群管理讲到按部位剪毛,从沤肥还田讲到草场轮牧。底下人听得直点头,有几个村的放羊娃还拿小本子记。讲完了乡长带头鼓掌,说:“这才是土专家,讲的全是干货。”

散会的时候,邻村一个叫周有田的社长凑过来跟常山宝搭话:“山宝同志,我那边羊老闹病,你啥时候得空来给瞅瞅?”

常山宝说:“瞅羊行,可我不懂兽医。”

“你去了随便看看就行,我信你。”

过了两天常山宝真去了一趟。到那儿一看,周有田的羊圈又潮又闷,羊粪积了半尺厚没清,好几只羊蹄子都烂了。常山宝帮着把粪清了,又让把圈棚后墙开两个通风口,拿石灰水把地面洒了一遍。临走跟周有田说:“羊跟人一样,住的地方不干净就得病。往后十天清一回粪,一个月洒一回石灰,保准好。”

周有田半信半疑照做了,过了一个月托人捎话来,说羊病全好了。打那以后,常山宝的名声又往外扩了一圈,十里八乡都知道老君岭有个放羊娃出身的合作社副社长,管羊有一套。

可人一出名,麻烦也跟着来。入冬前,邻乡一个姓吴的羊贩子找上门来,说要出高价把合作社的羊全包了,价钱比县上食品公司收的还高两成。常山宝算了算账,觉得不对劲:那贩子要的量太大,他自个儿根本吃不下,八成是想倒手往外地卖。要是把羊都卖给他,县上食品公司的任务就完不成了,明年开春乡亲们想添羊羔也没了着落。

他把这层道理跟社员们一说,大伙儿都明白了。刘二柱说:“差点让那小子忽悠了!山宝你这账算得明白。”羊贩子再来的时候,常山宝客客气气把人送走了,说合作社跟县上签了合同,不能毁约。那贩子临走撂了句“死心眼”,常山宝也没往心里去。

转过天来他跟赵德厚商量,以后卖羊一律走县上食品公司,签长期合同,价格公道还省心。赵德厚拍板定了,又往乡上打了报告,建议全乡都这么办。乡长批了,说老君岭合作社带了个好头。

进了腊月,山杏从学校拿回来一张奖状,上头写着“三好学生”。常山宝拿糨糊把奖状端端正正贴在堂屋正墙上,跟他去年那张“优秀学员”并排。常老栓端着旱烟袋瞅了半天,说了句:“明年再贴一张,这面墙就满了。”

山杏说:“爹,我明年考中学,考上了给你拿张更大的回来。”

常老栓乐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考!考上了爹给你杀只鸡!”

山杏偷偷跟她哥说:“其实我不馋鸡肉,我就想看你笑。”

常山宝拿指头弹了她脑门一下:“小丫头片子,学会哄人了。”

年根底下,合作社杀了两只老羊,按股分肉。常山宝家分了十来斤,他娘拿大锅炖了一锅羊肉萝卜,左邻右舍都端了一碗。韩老六从后沟翻山过来,提了一壶自家酿的柿子酒,往桌上一搁:“今年咱家双喜临门——山宝当社长,山杏考头名。来,都喝一盅!”

常山宝抿了一口柿子酒,这回没咧嘴,觉着甜丝丝的。他舅爷又说了:“明年开春我想把后沟那几户也拢进来跟你一块儿干,你收不收?”

“收啊!舅爷你牵头,我出技术。”

韩老六一拍桌子:“那就定了!”

年夜饭吃到后半截,外头飘起雪来了。山杏趴窗户上看雪,忽然回头说:“哥,你听——”

常山宝侧耳听了一阵,除了风声啥也没有。

“你听啥呢?”

“羊叫。咱家那几只母羊要下羔子了。”

常山宝一骨碌爬起来披上袄就往外跑。羊圈里果然有三只母羊躁动不安,有一只已经卧下了,后腿边上露出两个小蹄子尖。他蹲在那儿守了半宿,接了三只羊羔,拿干草把羊羔身上擦干净,搁到母羊怀里吃奶。山杏也跟出来了,冻得直跺脚还不肯回去,拿手电给常山宝照亮。

等最后一只羊羔站起来摇摇晃晃走道的时候,山杏拍着手喊:“哥!三只!全是母的!”

常山宝搓着冻僵的手嘿嘿笑:“好兆头,明年羊群又能扩一圈。”

回屋的时候天都快亮了。他娘在灶上热了剩饺子,兄妹俩就着羊肉汤吃了一大盘。常山宝咬着饺子跟他娘说:“娘,明年开春我想把羊圈后头那片荒坡全开出来种苜蓿。苜蓿是羊的好饲料,种上几亩,冬天羊就不愁吃的了。”

“你看着办。地的事跟你爹商量。”

“我爹肯定同意。”

山杏在旁边插嘴:“哥,我明年考中学,考上了住校,咋帮你?”

“你好好念书就是帮我。等你念出来当了干部,回来给咱村修大马路。”

山杏认真地点了点头:“那我考上了先回来修路,再去当干部。”

常山宝笑得差点把饺子喷出来:“你倒会安排。”

正月初五破五那天,村里组织了秧歌队,拿红绸子扎了腰,敲锣打鼓从村东头扭到村西头。常山宝本来不想去,被刘二柱硬拉进了队伍。他踩不上鼓点,扭得跟羊顶架似的,惹得两边看的人笑弯了腰。山杏在旁边喊:“哥!你扭反了!往左迈腿!”常山宝一紧张左右不分,左脚绊右脚差点摔了个跟头,全场笑成一片。

赵德厚蹲在碾盘上抽烟,笑得烟袋锅直抖:“这娃啥都好,就是没长跳舞的筋。”

扭完秧歌,常山宝出了一身汗,回家换衣裳的时候跟他娘说:“往后这种丢人现眼的事别叫我了。”

他娘拿笤帚疙瘩在他屁股上拍了一下:“啥丢人现眼?大伙儿乐呵乐呵咋了?你小时候光着腚满街跑那才叫丢人。”

常山宝臊得说不出话,山杏在旁边笑得直打嗝。

开春化冻以后,常山宝领着合作社的人把羊圈后头那二十来亩荒坡全翻了。他爹常老栓腿虽然不好,可扶犁把式稳,赶着合作社那头老黄牛犁了三天,常山宝在后头撒苜蓿种。山杏放学回来也帮着踩格子,踩得满脚泥。赵德厚路过瞅了一眼,说:“这苜蓿种下去,秋后你合作社的羊能多出两成膘。”

常山宝说:“不止两成。苜蓿根上长根瘤菌,能肥地。种两年苜蓿再种庄稼,产量也上去了。”

赵德厚蹲在地头瞅了他半天:“你这些道道都是从哪儿学的?”

“县上训练班发的书上写的,我舅爷帮着我一块儿琢磨的。”

赵德厚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行,我跟你一块儿干。村东头那片荒滩也开出来种苜蓿,算村里的公地,收了草各家分。”

说干就干。村里出了三十多个劳力,连干了十天,把村东头五十来亩荒滩全翻了。常山宝从合作社匀出二十斤苜蓿种,按户分了,谁家种谁收,地是公家的,草是私人的。到了五月底头一茬苜蓿割下来,家家户户院子里堆得冒尖。常老栓家分了三百多斤干苜蓿,拿铡刀切碎了拌上麸皮喂羊,羊吃得脑袋都不抬。

麦收前后出了件让常山宝露脸的事。县上畜牧站来了两个技术员,说要推广一种新品种细毛羊,问哪个村愿意试养。这种羊毛产量比土种羊高一半,可娇气,吃食挑剔,住的地方也得干净。别的村都犹豫,常山宝头一个报名领了二十只回去。

他专门在羊圈东头拿石灰水刷了一排干净圈舍,地上铺了干沙子,食槽水槽天天拿清水冲。二十只细毛羊刚运来的时候蔫头耷脑的,常山宝拿苜蓿拌上精料喂了半个月,一只只精神起来。到秋后剪毛的时候,二十只羊剪的毛比土种羊多卖了将近一倍的钱。县上畜牧站的技术员来看了,说:“全乡就你这一家养得最成功,明年得推广你的法子。”

常山宝把养细毛羊的门道编成了几句顺口溜,写在村公所门口的黑板上:“细毛羊,爱干净,圈里天天扫三遍。苜蓿拌料别掺土,水槽见天拿水冲。冬天圈里垫干草,夏天棚子要通风。”底下还画了只歪歪扭扭的羊。山杏看了说羊画得像猪,常山宝说:“你懂啥,这叫写意。”

到年底一算账,合作社的羊群从三百多只扩到了五百来只,细毛羊占了六十多只,光卖羊毛一项就挣了八百多块。常山宝按股分红,家家户户都分了钱,多的三十来块,少的也有十来块。常老栓把分红的钱拿油纸包好压在炕席底下,隔三差五拿出来数一遍。

腊月二十三过小年那天,乡上来了通知,说要评劳模,让各村报人。赵德厚把常山宝的名字报上去了,附了一份材料,里头写着:常山宝,十六岁,老君岭牧业合作社副社长,放羊五年无丢失,发现空投特务立过功,修路带道受表扬,养羊技术全乡推广。

材料是刘二柱代笔写的,写完念给常山宝听,常山宝臊得直捂耳朵:“别念了别念了,写得跟说我似的。”

“说的就是你啊!”

“我没那么好……”

刘二柱把笔往桌上一拍:“常山宝同志,谦虚是好事,过头了就是假谦虚。你干的事摆在那儿,大伙儿眼睛雪亮。”

常山宝不吭声了。过了两天乡上批下来,他真评上了,还通知他去县上开表彰大会。这一回他没慌,收拾了个小包袱就上了路。到县上领了奖状和一条毛巾被,回来的时候在供销社花三块钱给山杏买了个铁皮文具盒,盖子上印着天安门。山杏接过来搂在怀里,晚上睡觉都搁在枕头边上。

转过年来山杏考中学,考了全乡第三名。成绩下来那天,她一路跑回家,进了院门就喊:“哥!考上了!”常山宝正给羊羔喂草,扔了草筐把她抱起来转了三圈,转得山杏尖叫着求饶。常老栓从地里赶回来,真把家里那只不下蛋的老母鸡宰了,炖了一锅汤。山杏喝着鸡汤说:“爹,这鸡留着下蛋多好。”

“下啥蛋?我闺女考上中学,比十只鸡下蛋都强。”

山杏上中学得住校,每个礼拜回来一趟。头一回离家那天,常山宝送她到村口,从兜里掏出五毛钱塞给她:“拿着,学校伙食不好就买个烧饼垫垫。”

山杏不要:“娘给我带了干粮,够吃。”

“干粮是干粮,钱是钱。拿着。”

山杏接过来揣好,眼圈红了:“哥,羊圈那根松了的柱子记得修。”

“早修好了。”

“北沟口那段路补的石头别让羊踩翻了。”

“知道了知道了,你管好你自个儿念书就行。”

山杏背着铺盖卷走了,走几步回头挥挥手,再走几步再挥挥手。常山宝站在村口一直瞅着她拐过山弯看不见了才往回走。路上碰见赵德厚,赵德厚问:“送走了?”

“送走了。”

“心里空落落的吧?”

常山宝挠了挠头:“还真有点儿。”

赵德厚笑着拍了拍他肩膀:“过两年你妹子念出来,比你有出息。”

“那肯定的。”

日子过得快,转眼到了一九五四年秋后。合作社成立快两年了,羊群扩到了八百多只,村里一半人家靠养羊脱了贫。常山宝十七了,个头蹿到了一米七出头,肩膀宽厚,手上全是老茧,看着比实际年龄还大几岁。他娘开始念叨他的亲事,常山宝一听就躲,说“羊还没放明白呢,娶啥媳妇”。

这天他正带着人在北沟口修羊圈围栏,赵德厚骑了辆新买的自行车从乡上回来,老远就喊:“山宝!快回村!县上来了人,说要调你去畜牧站当技术员!”

常山宝手里的锤子差点砸脚面上。他跟着赵德厚回了村,村公所里坐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自我介绍说是县畜牧站的刘站长。刘站长说:“你在合作社这两年搞的细毛羊推广、苜蓿种植、圈舍管理,县上都掌握了。现在县上要搞一个畜牧技术推广站,缺你这样有实践经验的人。去了算正式职工,吃商品粮,一个月工资二十八块。”

村里人听说了,围了一院子。常老栓蹲在人群后头抽旱烟,没吭声。常山宝瞅了他爹一眼,回头跟刘站长说:“刘站长,这事我得想想。”

刘站长说:“行,给你三天。”

晚上回家,常山宝坐在院子里,羊圈里传来羊叫的声音。他娘把饭菜端上桌,他也不动筷子。常老栓坐过来,拿烟袋锅在石桌上磕了两下:“咋想的?”

“爹,我要是走了,合作社这一摊谁管?”

“刘二柱在部队上养过猪,羊也能对付。再说还有你舅爷,他虽说年纪大了,可眼力在。”

“那山杏呢?她还有一年多才毕业。”

“我跟你娘又不是动不了了。你妹子住校,一个月回来一趟,我拿自行车去接她,用不着你操心。”

常山宝抬起头看着他爹。常老栓抽了口烟,接着说:“你赵叔早跟我说了,县上这个技术员,管着全县的养羊技术推广。你要是去了,能帮着更多的人把羊养好,比窝在咱这一个村强。”

“可我这本事都是在咱村练出来的……”

“本事练出来是你的,可本事使在哪儿,你得往大处想。”常老栓拿烟袋锅指了指院子外头,“你赵叔说,咱村往东往西还有几十个村,养羊的人多了去了,都缺技术。你去了县上,跑一圈下来能教多少人?”

常山宝闷着头想了一晚上。第二天一早他去找赵德厚:“赵叔,我去。可我有俩条件。”

“说。”

“头一条,合作社的羊不能散,得找个懂行的人接着管。我推荐我舅爷韩老六,他在游击队养过马,有底子,我再带他一个月就成。第二条,我走了之后,村里养羊的户要是遇上难处,托人捎个信,我请假回来帮着弄。”

赵德厚笑了:“你倒啥都安排好了。行,这两条我都应了。”

常山宝走的那天,村里好些人送到村口。他舅爷韩老六拄着拐棍站在最前头,嗓门还是那么大:“到了县上好好干!别给咱老君岭丢人!”山杏特意从学校请了半天假赶回来送他,小丫头长高了不少,辫子也留长了。她把一个布包塞到常山宝手里:“哥,给你做的鞋垫,两双,换着穿。”

常山宝接过来揣好,想说点什么,嗓子眼发紧。他挨个跟乡亲们点了点头,背着包袱上了路。走出老远回头看了一眼,村口老槐树底下还站着一排人。他挥了挥手,转身大步往前走。

走到山梁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往北沟口方向望了一眼。羊群正往坡上挪,白花花一片,能听见隐隐约约的铃铛响。他笑了笑,冲着那边喊了一嗓子:“大黑眼——好好带着——我过阵子回来看你们——”

羊群那边传来一声长长的“咩——”,也不知道是不是大黑眼在应他。常山宝把包袱往肩上颠了颠,顺着新修的碎石路往乡上走去。路两边是他去年带人补过的路基,铺得平平整整的,走起来脚下稳稳当当。

到了县上报了到,刘站长领他去了畜牧站大院。院子不大,三间平房,后头搭了个试验羊圈,养着十来只杂七杂八的种羊。刘站长指着圈里跟他说:“这些羊以后归你管。另外全县二十三个公社,你每个月得跑一半以上,去指导人家养羊。交通工具是一辆自行车,骑坏了自个儿修。”

常山宝围着羊圈转了一圈,瞅了瞅那十来只羊的牙口和蹄子,回头跟刘站长说:“这些羊有两只蹄子该修了,还有那只黑的有点咳嗽,我下午去弄点草药给灌上。”

刘站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行,你看着办。我算没找错人。”

当天下午常山宝就忙活开了。修蹄子、灌草药、调饲料,手脚麻利得跟干了多少年兽医似的。畜牧站原来两个年轻技术员瞅着直咂舌,其中一个姓宋的凑过来问:“常同志,你这些道道从哪儿学的?学校不教这个啊。”

“放羊放出来的。你放五年羊,你也啥都会了。”

小宋认真地点了点头,后来天天跟着常山宝转,一口一个“常师傅”叫着。常山宝臊得慌:“别叫师傅,叫老常就行。”

“你比我小两岁呢,叫老常不合适。”

“那叫山宝。”

打那儿起,畜牧站的人都管他叫山宝。他每个月骑着那辆旧自行车跑七八个公社,后座上绑着工具箱和干粮袋。每到一个村先钻羊圈,瞅蹄子、看毛色、摸膘情,然后跟人家说该咋改。有的村干部看他年轻不当回事,可等他把人家羊圈里积了半年的羊粪清出去、把烂蹄子修好、把病羊治利索了,一个个都服了。到年底一统计,他跑过的村羊羔成活率平均提高了三成,县上给他评了个先进工作者,发了张奖状和一只搪瓷缸子。

转过年开春,常山宝骑车回了一趟老君岭。村口老槐树底下赵德厚正跟刘二柱说事,远远看见一个骑车的从乡上那条路上下来,赵德厚眯眼瞅了瞅:“是不是山宝?”

刘二柱手搭凉棚一看:“是他!胖了!”

常山宝骑到跟前跳下车,先跟赵德厚和刘二柱打了招呼,然后往合作社的羊圈跑。圈里比他在的时候又扩了一圈,细毛羊已经繁殖到了两百多只。他舅爷韩老六正拿铲子清理食槽,抬头看见他,把铲子一扔:“好小子!还知道回来!”

常山宝接住扔过来的铲子,咧嘴笑:“舅爷,羊养得不错啊。”

“那还用说!你教的那套我一样没落下!”

常山宝在村里待了两天,帮着修了几处圈舍,又跟赵德厚商量着在村里设了个配种点,把县上试验站的好种羊拉回来给土种羊配种。临走的时候他娘给他装了一兜子咸菜和烙饼,他爹站在院门口说:“好好干,别惦记家里。”

山杏从学校捎回来一封信,信上写:哥,我明年考高中,我想考县中,离你近。常山宝把信揣在兜里,骑上自行车往乡上走。路过北沟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往山坡上瞅了一眼,那群羊还在,白花花一片,就是认不出哪只是大黑眼了。他冲着羊群挥了挥手,跨上车接着往前走。

前头路还长着呢,两边山坡上的野草绿得发亮,风一吹跟波浪似的。常山宝蹬着车,嘴里哼着跑调的小曲,心里头盘算着下个公社该先去哪家看看羊圈。他想起三年前那个秋天,他趴在老鸹沟的榛柴棵子后头,腿肚子直哆嗦。那时候他哪能想到,三年后的自己骑着公家的自行车,满县跑着教人养羊。

日子这玩意儿,真是越走越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