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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购物越高效,淘宝传统广告模式越危险,阿里巴巴面临效率与停留的结构性矛盾。

2019年11月,迪士尼做了一个让华尔街兴奋的决定:上线 Disney+,正面迎战 Netflix(奈飞)。当时的迪士尼是全球最赚钱的媒体公司之一,但 Netflix的崛起制造了一种强烈的叙事压力:有线电视在衰退、用户在流失,如果不抢占流媒体入口,迪士尼的内容未来就只能沦为别人平台上的供应商。

于是迪士尼从 Netflix撤内容,砸重金做自己的流媒体。订阅用户一度突破上亿,但代价慢慢浮出水面:传统有线电视业务加速萎缩,ESPN(娱乐与体育电视网)付费用户流失更快了,院线窗口期被压缩,流媒体本身连年巨额亏损。 Disney+在用户指标上成功了,迪士尼的整体利润率反而下降了。2022年,罗伯特·艾格被请回来,相当程度上就是来收拾这个局面的。新业务的方向没有错,但旧业务的利润被新业务自身加速侵蚀了。一些时候,有所为是必须的,但努力未必能够让事情一定变得更好。

2026年5月,阿里巴巴面对的是一道结构上高度相似的题。5月13日,阿里巴巴发布的2026财年第四季度财报显示,当季阿里云外部商业化收入增速提升至 40%,AI相关产品收入 89.71亿元,连续11个季度三位数同比增长,年化收入突破358亿元,AI占云外部收入比重首次突破30%。核心电商 CMR(客户管理收入)同比增长8%。MaaS(模型即服务)平台百炼客户数量同比增长8倍。平头哥自研 GPU(图形处理器)芯片量产,60%以上算力已服务外部客户。阿里巴巴集团 CEO兼淘天集团董事长、阿里云董事长兼 CEO吴泳铭在财报电话会上确认:“阿里巴巴全栈AI技术投入已正式跨越初期培育阶段,进入正向的规模商业化回报周期。”这些数字真实且扎实,阿里巴巴更成为国内第一个把大模型与电商生态深度打通的互联网巨头。

5月11日,千问与淘宝宣布全面打通,从千问公测到全面接入只用了半年,背后调用的是包括淘宝、菜鸟、闪购等在内的整个生态。

在全年自由现金流净流出466亿元的情况下仍然坚定投入,这需要决心;但如果在剧情中只看到勇气与速度,可能会忽略一些关键细节。

AI电商的三层焦虑

淘宝不接千问,会怎样?短期来看,大概率不会怎样。淘宝月活跃用户9.51亿,CMR还在增长,88VIP会员和活跃买家仍保持两位数增长。

AI购物对电商格局的冲击,目前更多停留在叙事层面。例如豆包的电商内测刚开始放量,京东 AI购尚在早期,腾讯元宝定位为辅助决策甚至不做交易闭环。没有哪家 AI应用真正从淘宝手里抢走规模化的 GMV(商品交易总额)。但阿里巴巴的焦虑又是真实且多维的:

第一层焦虑源于资本叙事。过去2年,阿里巴巴向市场讲了一个清晰的 AI故事:3800亿元基础设施投入,吴泳铭后来解释这个计划可能被低估了,千问App月活跃用户突破3亿,百炼客户数量同比增长8倍。这个故事已经被市场定价了,当前阿里巴巴的估值逻辑已经从“电商盈利驱动”切换到 “AI+云增长驱动”。一旦 AI叙事缺乏商业化证据支撑,估值体系就会动摇。千问接入淘宝,更接近于给当下故事提供一个最直观的落地场景:让市场看到 AI真的能帮淘宝卖货。

第二层焦虑可能来自友商。豆包月活跃用户3.45亿稳居国内AI应用首位,2026年3月底接入抖音电商开始内测一句话购物。京东2025年底推出独立客户端京东 AI购。腾讯元宝春节日活跃用户一度突破5000 万。Kimi接入了淘宝和京东的商品跳转。在这种氛围里,不参与很容易被市场误解为“阿里巴巴在 AI电商上落后了”。

第三层焦虑可能来自肌肉记忆。过去3年,拼多多和抖音电商分别从价格端和内容端侵蚀了淘宝的份额,CMR一度连续多个季度增速趋零甚至负增长。阿里巴巴从2022财年开始经历了一段痛苦的失速期,2023财年CMR大幅负增长,直到2024财年才重回增长轨道。这段经历会留下某种肌肉记忆,不能再等到威胁成型才应对,必须提前下场。千问接入淘宝的紧迫感,一部分来自对 AI入口的理性判断,另一部分来自“绝不能再慢半拍”的本能反应。

这三层焦虑叠加在一起,“千问全面接入电商系统”,或许就是如此背景下驱动的一个速度极快、力度极大的战略结论。方向大概率没有错,AI与电商的融合是确定性趋势,但想同时保证方向、时机、节奏和实现形式的正确,无疑是一个高难度动作。

效率与停留的悖论

千问接入淘宝所触碰到的结构性矛盾,不会因为方向正确而消失。淘宝过去20年的商业模式,底层逻辑可以浓缩成一句话:用户的时间就是平台的库存。逛淘宝、比价、看直播、刷推荐、看评论、加购物车,这些行为未必是下单的必要条件,但它们本身就是淘宝的最核心武器。

广告曝光靠停留,推荐转化靠浏览深度,冲动消费靠多停一秒。淘天集团2026财年最新一季 CMR可比增长8%,净利润几乎全部来自 CMR,其他业务合并仍处于亏损状态。CMR是阿里巴巴的现金源泉,而CMR引擎之一正是“用户在淘宝上花了多少时间”。AI购物追求的恰恰是反方向,追求更快地完成任务,收敛选择,最短路径下单。千问的产品逻辑很清楚:用户说一句话,AI筛出同时满足6个条件的商品,30秒完成过去需要20分钟的决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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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平台靠用户浪费时间赚钱,现在阿里巴巴自己造了一个工具帮用户节省时间。这个矛盾跟迪士尼的困境如出一辙:Disney+做得越好,ESPN和院线的用户流失就越快;千问购物做得越好用,淘宝信息流广告的曝光基础就越薄。

当然,阿里巴巴在二者的结合上也保持了克制,例如当前阶段千问不会优先推送广告商品,说明阿里巴巴目前选择的是“先做体验后考虑变现”的路径,但也意味着 AI购物流程中怎么挣广告的钱这件事,还没有想清楚。

传统电商模式建立在一定程度的信息不对称之上,而 AI天然是消灭信息不对称的工具。

当用户说“帮我买最好的人体工学椅”,AI推最好的商品,广告体系失灵;推竞价最高的商品,用户信任崩塌。这或许是未来所有电商平台在效率工具和注意力经济之间必须面对的结构性张力。阿里巴巴或许会比其他平台更早碰到这个问题,恰恰因为它推进得最深。

小贴士

传统电商模式建立在一定程度的信息不对称之上,而 AI天然是消灭信息不对称的工具。

用户时长的另一面,是广告体系的新考验。目前淘宝广告体系是20年精密演化的产物,全站推广渗透率仍在提升,2026财年达到预期的30%,下一财年目标提高至近五成,显然是 CMR增长的重要驱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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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 AI购物的交互方式可能从底层改变流量分配逻辑,一旦用户通过对话而非浏览购物时,曝光不再成立。用 AI推荐的几个商品取代淘宝无限下滑的商品信息流,这个过渡很难平滑实现,尤其是在旧体系每年贡献数千亿 CMR收入的前提下。即便阿里妈妈对此落地AI万相来应对这个变化,但用一套亟待跑通的新体系去替代一套正在赚钱的旧体系,仍然有一定的风险。

回想迪士尼的教训:Disney+烧了几百亿美元的内容投入,订阅用户确实上亿了,但有线电视的高利润广告收入流失得更快。新业务的收入增长没有跑赢旧业务的利润衰减。未来淘宝面临的问题不尽相同,但逻辑具有共通性,关键在于 AI购物带来的增量价值能否覆盖它对传统广告体系的侵蚀。

长板场景的错配

在交互特征上, AI与传统电商模式存在根本差异。AI购物更擅长的是标准品,尤其是 SKU(最小存货单位)少、价格透明、不需要情感决策的商品,例如纸巾、数据线、猫粮、电池等。

春节数据也印证了这一点,1.3亿人首次体验 AI购物,近一半订单来自县城,近400万名60岁以上的用户使用了一句话下单功能。

这说明 AI在降低门槛、触达新用户上确实表现出了巨大的价值。但标准品这个场景,反而更接近拼多多而非淘宝的舒适圈。拼多多商品逻辑就是为了把决策成本压到零:SKU收敛、爆款集中、价格极致;淘宝的优势恰恰相反,其壁垒更高,高价值品类集中在服饰、美妆、家居、潮玩、兴趣消费。这些品类的购物行为本质上是探索式的,驱动力是偶遇和心动,不是效率和最优解。

淘宝过去几年所有动作也指向同一个目的:让用户留下来,创造更多被触发的机会。“逛”是淘宝的护城河,但 AI天然是“逛”的反面。当然千问已经在尝试 AI试穿、种草和搭配推荐,试图在非标品类上证明价值。但一个能30秒帮用户买到纸巾的 AI和一个能在对话中制造心动感的 AI,中间差着好几代产品。

在 AI购物这件事上,拼多多一直在扮演某种旁观者。2026年3月的电话会上,拼多多管理层花了很长时间谈供应链、送货进村,但对 AI讨论几乎为零。沉默本身隐含了一个问题:如果 AI购物真的是一件好生意,为什么尤其看重效率与低价的这家平台反而不急?

字节的豆包月活跃用户3.45亿,3月底内测电商功能接入抖音商城。豆包可以做跨平台比价,甚至直言部分商品天猫和京东比抖音更便宜。京东2025年底推出京东 AI购,界面极简,只保留对话区和推荐区。腾讯元宝接入了京东、微信小店、得物,策略克制,定位辅助决策不做交易闭环。相比之下,阿里巴巴确实是动作最大的。千问半年内从公测到如今全面打通,春节30亿元大免单拉动1.3亿人次体验。在所有玩家中,阿里巴巴像行业里跑得最快的前锋。

可眼下 AI购物最容易成功的场景,未必是淘宝利润最丰厚的场景,这构成了千问与淘宝全面打通过程中最核心的错位。令人担忧的是,阿里巴巴花了极大力气推 AI购物,其实是做了一件帮整个行业验证方向但自身受益有限的事。

千问接入淘宝之后,阿里巴巴的 AI叙事将面临新的考验。过去千问对于电商的促进作用主要扮演了“想象力资产”的角色。但全面接入淘宝后,将不可避免地让市场拥有更精确的度量考核标尺,例如 AI购物转化率、千问入口客单价、AI推荐退货率,以及带来的是增量 GMV还是存量的腾挪,这些数值都将受到更多的注视。

闯入持久之战

对于 AI与电商的关系,阿里巴巴的处境其实比“不做等输”要复杂得多,但也和“做了就赢”有着相当远的距离。

淘宝的 CMR在增长,用户在增长,基本盘在企稳。

AI入口对电商的威胁是真实的,但远未到迫在眉睫的程度。驱动千问全面接入淘宝的力量,或许一部分是对 AI趋势的战略判断,一部分是资本叙事的压力,一部分是同行竞争制造的紧迫感,一部分是上一轮失速留下的 FOMO(错失恐惧症)记忆。

这些力量交织在一起,催生了一个方向正确但节奏有些急迫的决定。内在勇气是真实的,所有中国平台公司中,阿里巴巴是第一个把大模型对准自己最核心电商腹地、正面触碰效率与注意力之间结构矛盾的企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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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投入确实产生回报,开始转化为经营性现金流。但 AI购物本身能不能成为一门好生意,是一个尚未被证明的命题。至少目前它更擅长的标准品场景未必是淘宝利润最高的领域;它提升效率的方式可能压缩平台停留时间;它的推理成本远高于传统搜索;它与现有广告体系的兼容性还没有找到答案。

最可能的结果是一个中间状态:AI购物成为电商的新增能力而非替代品,在标品上大放异彩,在非标品上缓慢渗透,与传统广告体系长期共存而非快速替代。

对阿里巴巴来说,入口得以守住,但 AI购物短期似乎难以成为颠覆性的增长引擎,它更像一层新的基础设施,而不是一个新的商业模式。

淘宝赖以生存20年的商业模式,建立在用户浪费时间之上。可 AI购物的终极目标,很可能是帮用户节省时间。这两件事怎么在同一体系内共存,是阿里巴巴接下来几年最核心的经营命题。

正如迪士尼至今仍在寻找流媒体与传统业务之间的平衡点一样,阿里巴巴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行走在效率与停留、收敛与探索、证明与克制之间的平衡之路上。

做对了,或许将重新定义电商;做错了,是替电商行业探索的一次负重前行。许多事情的风险并不只关乎对错,而是源于焦虑驱动下,把一件需要慢慢做的事,做得太急。(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全天候科技)

责任编辑:杨晓 | 责任校对:赵艳丽 | 审核:白哲| 美编:丁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