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一年我因为失恋一股脑儿去当了兵。那年我刚满二十,家里磨破嘴皮也拦不住。我把她送的手帕剪了,碎布片揣进衣兜,就进了新兵连。头回站后半夜的岗,北风跟刀子似的刮,心里也堵得像塞了冰。训练累得沾床就睡,日子一长,倒真不怎么想起她了。春节班里组织写家信,我琢磨半天就写了三句,说一切都好,绝口不提那段情。我把她埋在心底,一门心思练本事,哪想到缘分这东西,绕着弯也能找上门。
那是第二年秋末,部队在驻地附近搞军民共建,我们连包下了县粮食局家属院的一片绿化任务。那天下午,班长带着我们去翻地,土腥味混着枯叶味,呛得人直咳嗽。我正蹲在树坑边填土,听见旁边有个声音说:“这块土太板结了,得加点腐殖质才透气。”
我手一抖,锹把戳进土里,差点崴了脚。
扭头一看,是个穿灰色呢子外套的年轻女人,扎着低马尾,手里提着一个布袋,正在跟旁边的老职工说话。她没看我,眼神专注地盯着树根。那一瞬间,我没敢大声喘气,心脏跳得像在擂鼓。就是她,那个跟我分手时哭着说“你太年轻,不懂什么是家”的女人。
三年了,她怎么在这儿?
我没动,继续填土。手指头僵得厉害,铁锹尖上的泥块掉落,砸在脚背上,生疼。我偷偷抬眼瞄她,她正在往土坑里倒东西,动作很轻柔,怕弄伤了树苗。那个布袋里装的不是化肥,是一把把晒干的落叶和碎树皮。
“小陈,发什么呆呢?把铁锹递给我。”班长在身后喊。
我回过神,把铁锹递过去,声音闷闷的:“好。”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那个女人成了我们连里的常客。她叫苏敏,粮食局的统计员,负责这片区域的植被养护。她话不多,干活却极利索。每次见面,她都会站在树坑边,手里捏着记录本,跟班长或排长汇报数据。我不去看她,但耳朵像长了眼睛似的,捕捉着她的动静。
苏敏对所有人都客客气气,唯独对我,眼神里带着一种我看不透的疏离。有一次,我路过她身边,她停下笔,抬起头,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那两秒里,我闻到了她身上淡淡的檀香味,和当年我剪碎手帕时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但我装作没看见,低着头走了过去,靴子踩在碎石子上,咔嚓咔嚓响。
心里的石头没落地,反而压得更紧了。我甚至开始怀疑,她是不是在嘲讽我?嘲讽我当年的一腔孤勇,嘲讽我如今在这荒郊野外像个傻子一样偷偷摸摸地看着她?
矛盾在十一月爆发。那天下着雪,我们在清理积雪时,不小心把一株刚成型的树苗压断了。班长急得脸通红,那是局里考核的重点项目,断了要扣评优资格。苏敏赶过来的时候,雪粒子打在脸上,她没说话,径直走到那棵断成两截的树苗前,蹲下身,手指抚过断裂面。
周围安静得只能听见雪落地的声音。
她站起来,摘下手套,从兜里掏出一把剪刀,开始把断裂的枝条修剪整齐。她的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做一件极神圣的事。我忍不住走过去,蹲在她身边,盯着那截断口。
“这还能活吗?”我声音很轻。
苏敏没抬头,继续剪着:“只要根没烂,就有活路。”
我盯着她的手,忽然觉得喉咙发干。当年我剪碎手帕时,觉得自己杀死了过去。可这棵树,明明断了,她却在给它找活路。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起她在我剪碎手帕时说的话:“陈远,你不信缘,你太倔,你信不过人心。”
我坐起身,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铁盒子。里面没别的东西,只有一张我画了一半的速写,画的就是她低头修树苗的侧影。线条粗糙,但那个眼神,我画得极准。
第二天下班,我鬼使神差地去了苏敏临时搭的帐篷。她正坐着烤火,火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找我有事?”她问,语气平静得像问今天天气。
我把那张画递给她,手有点抖,指节泛白。
她没接,只是看了一眼,然后把画纸推回来。
“画得不好,线条太硬。”她说。
我心里咯噔一下,以为又是讽刺。
“但是,”她顿了顿,火光在她瞳孔里跳动,“你画出了我想保护的东西。”
我愣在原地,手里的画纸捏出了汗渍。
“三年前,我让你走,是因为我看不到你眼里有没有‘根’。”她转过身,背对着我,肩膀缩了缩,像是在抵御寒流,“那时候你以为剪了手帕就能忘掉,但我知道,你只是把根埋得更深了。现在……”
她没说完,转过头,眼眶微红,却没有泪。
“现在,你愿意给这棵断了的树,一点点时间吗?”
我没说话,只是把那截断过的树苗,小心翼翼地扶正,培上土。
北风还在刮,但帐篷里的炭火,烧得格外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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