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声是从屋后大路砸过来的。
先是一声,脆的,像谁拿铁锤敲了一下冻土。隔了几息,又是两声,闷了些,贴着地皮滚过来。
1946年5月那个傍黑,大圈乡东王村的炊烟刚冒头,就让枪响震散了。
村西头宋王氏家的菜园里,水瓢还在桶里舀水,一瓢一瓢往畦沟里泼。宋王氏是贫苦人家出身,手脚利索,裤脚挽到小腿肚,鞋面溅满泥点。枪响后,她直起了腰,扶着园子边,侧耳听着枪响的方向。
大路上有人跑,脚步乱,喘气粗,踩得碎石子哗啦响。
长子宋大全十八岁,原本正从井台往菜园提水,听见枪响后,扁担一撂,扭头朝路上看,嘴里惊呼道:“娘,有人在往这边跑。”
跑过来的是区队交通员姚能,宋王氏经常见他,对方每次路过时,都会来自家院里喝水。
小姚常走这条线,一直没有出过情况,今天不想竟然遇到了敌人。
这会儿他脸白得像窗户纸,汗顺着下巴滴,胸口拉风箱似的起伏,跑到跟前,话也说不成个:“大妈,敌人……盯上我了。”
宋王氏没等他说完,没有半点犹豫,直接回头便对大全说:“大全,你沿大沟往西跑。”
大全看了娘一眼,没问为啥,把水桶往地上一墩,桶里的水晃出来泼湿了鞋面。他转身就跑,十八岁的小伙子,腿脚利索,几步蹿上沟沿,踩得枯枝败叶哗啦响。
宋王氏又补一句:“跑快些,别回头。”
大全没回头,肩膀一耸一耸,往西下去了。
姚能还没回过神,宋王氏一把攥住他胳膊往屋后地窖拖。
地窖口不大,堆着乱草,角上有个凹。宋王氏掀开破席,把姚能往里按:“蹲下,别出声。天塌了也别动。”
姚能缩进乱草里,草叶扎脸,土腥味呛鼻子。
宋王氏又拢了两把草盖住他,留一道细缝透气,盖上席,拍拍手上的土。
刚直腰,敌保安队就到了门口。领头的斜眼,枪横在胸前,后头跟着三四个,枪栓拉得哗啦响,其中一个瘦子拿枪托往门框上一磕,震得土簌簌往下掉。
“有人跑过来没有?”斜眼问,一脚踩在门槛上,拿眼往院里扫。
宋王氏站在门框边,手上还沾着泥,她朝西一指:“好像有人顺沟跑了。”声音不高,也不颤。斜眼朝西看,大沟那边,大全已经跑出二百米开外,人影在暮色里一蹿一蹿,眼看要翻过沟坡。
斜眼骂了一句,喊:“站住!”
大全没停,反倒跑得更快,脚下踩得沟边土块往下滚。
斜眼举枪,砰的一声。
大全身子一歪,往前栽进沟里,一只手还抓着沟边的草棵子,草棵子断了,人滚下去。
宋王氏眼前一黑,手扶住土墙,指甲抠进墙皮。
她没喊,嘴唇咬得发白。
敌人又朝沟里放了两枪,瘦子跑过去看了看,回头喊:“撂倒了。”众人随后离开。
宋王氏没吭声,眼盯着西边大沟,腿像灌了铅。
敌人脚步声远了,枪声也停了。
地窖里乱草动了一下,姚能钻出来,头上挂着草屑,脸上两道泪痕。他在窖里听得真真儿的:大全跑,敌人喊,枪响,人倒。他攥着草根,手心掐出血印,没敢动。
这会儿他看看西边大沟,又看看宋王氏,扑通跪下,两手抓住宋王氏的衣角:“大妈,从今往后,您就是我的亲妈妈,我就是您的亲儿子。”
宋王氏嘴唇哆嗦,伸手摸摸姚能的头,替他摘掉草屑:“起来。你活着,大全就没白跑。”
姚能哭出声,眼泪掉在湿土上。
宋王氏没哭,她走到大沟边,蹲下身,把大全的胳膊往怀里拢。大全胸口洇湿一片,眼睛还睁着,望着天。
宋王氏伸手把他眼皮抹下来,手在抖。
乡亲们赶来,有人拿门板,有人扯被单,帮着把人抬回家。
宋王氏跟在后面,一步一步,没让人扶。
那天夜里,宋王氏把大全一件半旧褂子叠好,压在箱底。褂子肩上补过一块,针脚密。
姚能没走,守在灶边。宋王氏舀一碗凉水递过去:“往后走这条路,多留神。”姚能接过碗,手还在抖,水洒出来一些。他叫了一声“妈”,宋王氏应了。
声音轻,却稳。
姚能在地窖里蹲着的时候,听见大全跑,听见枪响,听见敌人骂骂咧咧,也听见宋王氏指西边那几句话。
他跪在灶前,又说一遍:“妈,我记着大全兄弟。”宋王氏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苗舔着锅底:“记着就好好走你的路。”
姚能说:“等打完仗,我回来给您养老。”
宋王氏没接话,拿火棍拨了拨灶膛,火星子蹦出来,落在湿地上灭了。
第二天,宋王氏去大沟边收大全的鞋。鞋掉了一只,另一只在脚上。她把鞋拎回来,刷了泥,晾在窗台上。
姚能帮着料理后事,跑前跑后,喊人、借席子、挖坑。
村里人问这是谁,宋王氏说:“我干儿子。”
姚能听见,眼圈又红了。下葬那天,姚能在坟前磕了三个头,额头沾了土。宋王氏站旁边,不说话,等纸灰落净了,拿脚把土盖一盖。
后来姚能常来。
进院先喊妈,挑水、劈柴、收庄稼,赶上啥干啥。宋王氏也不外道,饭熟了盛一碗,凉了热一热。
有一回姚能夜里送信路过,敲门进来,宋王氏给他下了一碗面,卧了个鸡蛋。姚能吃着,忽然说:“妈,那天我要是不往您家跑……”
宋王氏打断他:“你往谁家跑,谁家也得护你。”
姚能低头吃面,没再说话。
清明上坟,姚能跟着去,在大全坟前磕头,拔草培土。宋王氏站旁边,等纸灰落净了,拿脚把土盖一盖。1
950年姚能随部队南下,临走前来辞行。宋王氏给他纳了双鞋,鞋底纳得密,针脚一行一行。姚能说:“妈,打完仗我回来。”
宋王氏说:“回不来也别挂念,走你的路。”
姚能走了,信没断。
宋王氏1974年去世,享年八十。姚能赶来守灵,在灵前叫了一声妈,声音哑了。
东王村人记得那个傍黑:一个母亲把生路让给交通员,把亲儿子留在了西边大沟。姚能认下的这门亲,一直没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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