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年前失踪的驼队,今天自己走回了村口

那天早上我蹲在院门口,帮着我妈一起择豆角。她前阵子摔了那么一跤,胳膊抬起来相对不太利索,我请了三天假回来,就想着看看她的情况。村道上有人这么喊着,声音拉得老长老长,就跟丢了牲口一个样。我没把这当回事,王老汉隔三差五就会这么喊上一嗓子,喊的是他家那两头驴。

这回他喊的内容是别的。他说的是,骆驼回来了。

我头一个念头,是他又喝多了。我们村离沙窝子有几十里地,早年间走的是驼队,驮盐驮茶砖,公路修通以后,谁还会赶骆驼。最后一批赶驼人,十八年前一进去,就再也没出来。

我爸在那批人里头。

我们也不是没有找过。那年二叔牵头,带着十几个壮劳力进到里头,找了半个月,回来的时候脸都脱了皮,说风一起,沙子就把脚印给填平了,找不见。二叔回来病了一场,往后就再也不提我爸。有时候我觉得他恨我爸,有时候又觉得他恨的是他自己。这个我一直也没搞明白。

我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也可能是别的。我妈在屋里问我咋了,我说没事你歇着。我没跟她讲。说不清为啥,怕她受不了一层,我自己也没拿准一层。出门的时候忘了撂下手里的豆角,攥着一把走了半条街。

村口已经围了一圈人。我挤进去,真就看见了骆驼。七头,走得慢,一步一顿,踩在浮土上没什么响动。全都瘦,肋骨顶着皮,毛一撮一撮地掉,底下露着灰白的皮。

走在头里的那一头,脖子上的铃铛还在挂着。叮。叮。哑得很。

那铃铛我是认得的。我爸他们走的那一年,头驼脖子上挂着的就是它。

说个没用的。我上小学那会儿,放学总爱在村口等着我爸驮货回来。有一回等到天擦黑也没等着,就蹲在土堆上哭,是二婶把我领回去的,还塞给我一块窝头。这事我记了二十年,也不知道记它干啥。

骆驼走到井台边上就停下了,一头一头往下跪,跟卸了货歇脚一个样。没人吆喝它们,它们自己就会。这畜生比人还认路。

没人敢往前凑。老周掰了半个馍想喂,骆驼不吃,把头往一边扭。老周说不对,饿成这样还不吃,是憋着要办正事呢。

我往前走了一步。

我看见了头驼背上的那副鞍子。是我爸的那一副,牛皮油得发亮,边上缝着一块补丁,深蓝的线,我妈缝上去的,跟皮子不是一个色,扎眼。鞍子上坐着一个人。

是我爸。他还坐着。两只手攥着缰绳,攥得死紧,指头缩成一团。脸是褐色的,皮贴着骨头,两个眼窝陷下去两个坑。沙窝子里干,人留得住。

他走的那年是四十二。回来的时候还是四十二。

这话我现在想起来,觉得不太对。人不该这么说话的。

别的骆驼身上都驮着东西。盐,一包一包码得整整齐齐,还有几块茶砖,几个皮水囊,瘪得跟纸一样。我弟上前解绳子,解开一个包,愣住了,手趴在那儿不动了,里头是骨头。

十八年前,我们村一共走了六个人。我爸领头,剩下那五个,都是他带出去的叔伯。那几头骆驼一头一头地给驮回来了。家里人的东西,一样都没落下。

人群里先是没什么声音。静了那么一下,女人们就哭开了。哭得最凶的是老马家的,她男人当年也在里头。哭了一阵,她忽然就不哭了,蹲在地上说,不对啊,人咋还能认得路。

我没接她的话。我那时候脑子是空的,站在那儿,腿一动也不想动。

说句实话,这些年我不太愿意提我爸这事。我在城里给人干活,一年回来不了两趟,我妈打电话过来,我也不太想接,接了也说不了几句。我不是不孝顺,就是……咋讲呢,我这人一遇上事就往后缩,缩惯了。我真没想过他还能回来。

我妈不知道啥时候也出来了,站在人群最外头。她没哭。她往里走,人们自动让开一条道。走到头驼跟前,仰着脸看了我爸半天。

然后她从兜里掏出一块手绢,抬手给我爸擦脸。擦了挺久,其实脸上没什么可擦的,全是干的。

她擦完,说了句话,声音不大,我站在旁边才听清。

她说,你可算回来了。就是回来得晚了。

井台边上落了只麻雀,停在骆驼背上,骆驼也没动。待了会儿又飞走了。旁边有条黄狗,趴在地上,一声都没叫。这么多人都不言语,狗也不叫,那天邪门得很。

后来还是我弟先回过神,说哥,先把骆驼牵到后院喂口水吧。我这才上前牵。那几头骆驼是真渴了,见了水一头扎下去,脖子一鼓一鼓地灌,灌了好半天。

我上前解我爸手里的缰绳,解不开。他手指头缩得太紧,掰都掰不动。我掰了半天,手都酸了。

我弟过来看了看,说,哥,别掰了。

我妈在旁边说,先别动他,让他坐会儿。

然后她自己到井台上绞水。辘轳吱呀吱呀地响。她绞上来一桶,把毛巾浸湿了,然后搭在头驼的脖子上。

我就没再掰。我蹲在我爸跟前,想跟他说句话,张了张嘴,到底也没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