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德厚,今年六十二,退休前在县农机站当会计,干了三十八年。老伴叫刘桂兰,退休前在县棉纺厂当挡车工。我们有个儿子,叫陈志刚,在县城开货车。七年前,志刚出了车祸,在高速上追尾,人当场就没了,才二十八。儿媳妇叫周小燕,那时候怀孕八个月,肚子挺得老大。志刚走了一个月,小燕生了,是个小子,取名陈念刚,小名叫念念。念念生下来六斤八两,哭声响亮,眉眼像志刚,我抱着他,老泪纵横,说志刚你有后了。
志刚走了以后,小燕带着念念跟我们住。我跟老伴说,咱把念念养大,就当志刚还在。老伴说行。小燕在县城一家服装店卖衣裳,一个月挣两千多,我跟老伴退休金加起来六千多,够吃够喝够养念念。小燕上班,我们带念念,喂奶、换尿布、哄睡觉、接送幼儿园,念念就是我们的命根子。
念念三岁那年,小燕跟我们说,她想再走一步。她说:“爸,妈,我遇到一个合适的,想结婚。念念我带着,你们要是想他,随时来看。”我跟老伴商量了一宿。老伴说:“她年轻,不能守一辈子。让她走。”我说:“念念咋整?”老伴说:“念念她带走,咱去看。”我说:“念念是志刚的根,不能带走。”老伴说:“那你让小燕一个人走,把念念留下?”我说:“念念留下,咱养。”老伴说:“小燕能愿意?”我说:“我去说。”
我跟小燕说了。小燕哭了,说:“爸,念念是我生的,我舍不得。”我说:“念念是志刚的根,也是你的。你走了,念念留下,你想来看随时来,你不想来看,我们不怪你。念念我们养,不用你掏一分钱。”她哭了半天,说:“爸,那我对不起念念。”我说:“你对得起志刚就行。”她把念念留下了,自己走了,嫁到邻县去了。头两年还来看看,后来就不来了,电话也少了。我寻思她有了新家,不方便,不怪她。
念念从三岁长到六岁,都是我跟我老伴带的。他上幼儿园,我天天接送,风雨无阻。他爱吃肉,我隔三差五给他炖排骨。他爱看动画片,我陪他看,看完了给他讲故事。他喊我爷爷,喊我老伴奶奶。他问我:“爷爷,我爸爸呢?”我说:“你爸爸在很远的地方,看着你呢。”他说:“他咋不回来?”我说:“他忙,回不来。”他说:“那我想他咋整?”我说:“你好好学习,你爸就高兴了。”他说:“那我好好学习。”他真好好学习,幼儿园老师夸他聪明,我跟老伴高兴得不行,说志刚的儿子就是不一样。
上个月,念念在幼儿园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老师带他去社区医院包扎。大夫说要打破伤风,得先做皮试。皮试完了,大夫说他对青霉素过敏,不能打破伤风,得换一种。大夫问:“他爸妈有没有过敏史?”老师说:“他爸妈没来,他爷爷来的。”大夫说:“那问问他爷爷。”老师给我打电话,我去了医院。大夫问我:“大爷,这孩子爸妈有没有药物过敏史?”我说:“他爸没了,他妈改嫁了,我不知道。”大夫说:“那您知道您儿子有没有过敏史?”我说:“我儿子没有。”大夫说:“那这孩子他妈呢?”我说:“他妈我不知道。”大夫说:“那您方便联系他妈问问吗?”我说:“我试试。”
我给小燕打了个电话,响了半天她接了,说:“爸,咋了?”我说:“念念摔了,要打破伤风,大夫问有没有过敏史,你知不知道?”她说:“我不知道。”我说:“你不知道?”她说:“我真不知道。”我说:“那咋整?”她说:“大夫咋说?”我说:“大夫说先打一针看看。”她说:“那打呗。”我说:“打了万一过敏呢?”她说:“那咋整?”我说:“大夫说那就做皮试。”她说:“那就做呗。”我说:“做了皮试了,对青霉素过敏。”她说:“那就换一种。”我说:“换了,得问过敏史。”她说:“我不知道。”我说:“你不知道你问谁?”她说:“我问谁去?”我说:“你问你男人。”她说:“我男人也不知道。”我说:“那你知不知道念念他爸有没有过敏史?”她说:“志刚没有。”我说:“那念念咋对青霉素过敏?”她说:“那我哪知道?”我说:“你是不是有啥瞒着我?”她沉默了一会儿,说:“爸,你别问了。”我说:“啥叫别问了?”她说:“我回头跟你说。”她把电话挂了。
我站医院走廊里,心里咯噔一下。她为啥说“别问了”?她瞒着我啥?我寻思了一宿,没寻思明白。第二天,小燕来了我家,进了门,坐沙发上,低着头,说:“爸,妈,我对不起你们。”我说:“咋了?”她说:“念念……念念不是志刚的。”我手里的茶杯掉地上了,摔碎了。我老伴说:“你说啥?”她说:“念念不是志刚的,是我跟别人的。”
我坐在那儿,半天没动。我老伴哭了,说:“你跟谁的?”她说:“我结婚前处的对象,姓赵的,后来分了。分了以后我遇到志刚,志刚对我好,我就跟志刚结了婚。结了婚以后我才发现怀了姓赵的。我不敢跟志刚说,我就说是志刚的。志刚不知道,他走的时候都不知道。”我老伴说:“你咋能这样?”她说:“我错了。”我老伴说:“你错了?你让我们养了六年,你让我们把念念当命根子,你让我们……”她说不下去了。
我说:“小燕,你走吧。”她说:“爸,念念……”我说:“念念不是志刚的,我养他六年,我养出个外人。你走吧,念念你带走。”她说:“爸,念念是你带大的,他喊你爷爷。”我说:“他喊我爷爷,他不是我孙子。你走吧。”她哭了,说:“爸,我对不起你。”我说:“你对不起志刚。”她站起来,走了。
她走了以后,我坐院子里,看着念念的小三轮车,看着念念的小书包,看着念念画的画贴在墙上,画上画着三个人,一个高个子写“爷爷”,一个矮个子写“奶奶”,一个最小的写“念念”。我看了半天,眼泪下来了。我老伴说:“德厚,念念咋整?”我说:“她带走。”她说:“她带走了念念咋整?”我说:“念念不是咱家的。”她说:“念念是咱带大的。”我说:“带大的也不是咱家的。”她说:“那你就舍得?”我说:“我不舍得,可我没办法。他不是志刚的,我养他六年,我养了个别人的孩子。我心里过不去。”她说:“念念有啥错?”我说:“念念没错,错的是他妈妈。”她说:“那念念咋整?”我说:“她带走。”她说:“她带走了念念能好?”我说:“那是她的事。”
小燕第二天又来了,这回带着念念。念念进门喊了声“爷爷”,扑过来抱我腿。我蹲下去,摸了摸他脑袋,说:“念念,跟你妈回去。”他说:“爷爷,我不回去,我要跟你住。”我说:“你跟你妈回去,爷爷老了,带不动你了。”他说:“爷爷你骗人,你带得动。”我说:“爷爷真带不动了。”他说:“那我不回去。”他哭了,抱着我腿不撒手。我老伴在旁边哭,我也哭了。我蹲在那儿,抱着念念,哭了一场。哭完了,我说:“念念,你听爷爷说。你不是爷爷的亲孙子,你是你妈跟别人的。爷爷养了你六年,爷爷舍不得你。可爷爷心里过不去。你跟你妈回去,爷爷想你了,你来看爷爷。”他说:“爷爷,啥叫不是亲孙子?”我说:“你长大就知道了。”他说:“我现在就要知道。”我说:“你现在别知道。”他说:“那我知道了。”他说:“爷爷,我不是你亲孙子,你还疼我不?”我说:“疼。”他说:“那你为啥让我走?”我说:“因为爷爷心里难受。”他说:“你难受啥?”我说:“爷爷难受你爸不是爷爷的亲儿子。”他说:“我爸不是亲儿子,我是亲孙子不?”我说:“你也不是。”他说:“那我咋办?”我说:“你跟你妈回去。”他说:“那我还能来看你吗?”我说:“能。”他说:“那我天天来。”我说:“你隔两天来。”他说:“行。”
小燕把念念带走了。念念走的时候,回头喊了声“爷爷,我明天来”。我说:“行。”他走了,我坐院子里,抽了一下午烟。我老伴说:“德厚,你真不养念念了?”我说:“不养了。”她说:“你舍得?”我说:“不舍得。”她说:“不舍得你咋不养?”我说:“我心里过不去。”她说:“念念有啥过不去的?”我说:“他姓陈,他不是陈家的根。我养他六年,我当他是志刚的根。现在根断了,我养不下去了。”她说:“那你让他改姓,姓赵,行不?”我说:“那也不行。他姓赵,他是赵家的人,我养他干啥?”她说:“你养了六年,你白养了?”我说:“白养了。”她说:“那你甘心?”我说:“不甘心,可不甘心也得认。”
念念现在跟他妈住,隔两天来一趟。来了我给他做饭,给他买零食,给他讲故事。他喊我爷爷,我应着。他走了,我坐院子里,看着他的小三轮车。三轮车还在,书包还在,画还在。他来了骑三轮车,画新画,贴在墙上。墙上贴满了,都是他画的。画上三个人,一个高个子写“爷爷”,一个矮个子写“奶奶”,一个最小的写“念念”。我看了半天,没舍得撕。我老伴说:“你不是说他不是亲孙子吗?”我说:“他不是亲孙子,可他是我带大的。”她说:“那你养他不?”我说:“不养了。他来我管他吃管他喝,他走了我不惦记。”她说:“你拉倒吧,你不惦记你天天看那画?”我说:“我看画咋了?”她说:“你看画你心里难受。”我说:“我难受我认。”
我写这些,是想跟那些把孙子当命根子的老人说一句。你把孙子当命根子,你得先弄清楚他是不是你家的根。你看我,我把念念当命根子,养了六年,养出个外姓人。我老伴说念念有啥错?念念没错,错的是大人。可我心里过不去。我养了六年,我白养了。我不甘心,可不甘心也得认。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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