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发生的两件事至今无法解释。第一件事,我奶奶去世那年
我奶奶是腊月里走的。头天晚上她还坐在灶屋火塘边烤火,拿火钳子拨着炭灰,跟我说:“明儿个逢集,你上街给我捎二两花椒面,要刘麻子家现磨的,别买那成包的。”我说行。第二天早上我还没醒,我妈在院里喊我:“快起来,你奶不行了。”我趿拉着鞋跑过去,奶奶靠在她那口桐木棺材板上,眼睛半睁着,嘴唇哆嗦了两下,没声儿。我妈说,五更天起来解手,瞅见她歪在床边,一摸手凉到腕子了。
奶奶活了八十四,在村里算喜丧。办事那天来了好多人,吹鼓手吹得震天响,我跪在灵前烧纸,火苗子蹿起来烤得脸疼。夜里守灵,我爹让我先去睡一觉,说明儿个出殡得走十来里地。我就在西屋炕上眯着了。也没睡踏实,迷迷糊糊听见灶屋有响动,像是火钳子碰着铁炉圈,叮当一声。我寻思是我妈在给守灵的亲戚烧水,翻个身又睡了。第二天问我妈,我妈说没有,守灵那夜谁也没进灶屋。
这事我就搁心里了,没往外说。出殡、下葬、圆坟,一切顺顺当当。转过年来开春,闹出事来了。
我奶奶活着的时候喂了十几只鸡,她走了之后那些鸡我妈接着喂。其中有一只芦花大公鸡,我奶奶最宝贝它,说这鸡叫得早,比闹钟还准。奶奶没了的头两个月,那公鸡照常叫,天蒙蒙亮就扯嗓子,我妈说一听见鸡叫就想起你奶。可到了三月里,那只鸡忽然不叫了。不光不叫,它每天清早从鸡窝里出来,扑棱着翅膀飞到奶奶原先住的那屋窗台上,蹲着,脑袋朝着屋里瞅,一蹲就是半晌。赶它,它跳下来走两步,又飞回去。拿食逗它,它看都不看。村里老辈人说,鸡这物件认人,你奶喂了它五六年,它记着时辰呢。我妈说那也不能天天蹲窗台啊。她把窗台上搁了块石头,公鸡就蹲石头上。
又过了半个月,更邪乎的事来了。那公鸡开始叫了,可叫的声儿不对。原先公鸡打鸣是“喔喔喔”,拖得长长的。那阵子它叫的是三短一长,跟人咳嗽似的,“咯咯咯——喔”。我妈头一回听见的时候正端碗喝粥,手一抖碗差点摔了。她说你奶活着最后那半年,天天早上起来咳嗽,就是这个动静,三短一长。我爹不信邪,拿竹竿撵了那公鸡两回,撵得满院飞。可你撵它它就跑,你回屋它又回来,第二天照旧蹲窗台,照旧那么叫。
这事在村里传开了,说老刘家那公鸡成精了。有人劝我妈把鸡宰了吃肉。我妈没舍得,说好歹是你奶留下的。后来那鸡自己没了。有天早上鸡窝门开着,十几只鸡都在,就少那只芦花公鸡。找了三天没找着,以为让黄鼠狼叼了。第四天傍晚,我堂弟从地里回来,说在奶奶坟头那儿看见那鸡了,蹲在坟头的土疙瘩上,拿爪子刨土。我爹跑去一看,还真是。那鸡也不跑,伸手就逮住了。我爹蹲在坟前头,点了根烟搁墓碑上,跟奶奶念叨了两句,把鸡拎回来了。
拎回来当天晚上,那公鸡安安静静趴鸡窝里,第二天清早,叫了一声正常的“喔喔喔”,打那往后就正常了,再没蹲过窗台。转过年来开春,它自己又没了,这回是真让黄鼠狼叼了,鸡窝里剩了一地毛。我妈说,你奶那边缺鸡喂了,叫她去吧。
这是头一件。第二件出在我爹身上。
奶奶走了第二年秋天,我爹去镇上拉化肥,骑三轮车过十字路口,让一辆拉砖的拖拉机别了一下,连人带车翻沟里了。化肥撒了一地,人倒是没大事,就是肋骨裂了两根,头上磕了个口子,缝了七针。在医院住了五天,回家养着。我妈那阵子忙,地里活儿不能扔,鸡也得喂,还得伺候我爹,两头跑。我爹躺炕上不能动,我就白天过去给他端水递药。
那天后晌我给他换药,纱布揭下来,伤口长得好好的。我爹忽然跟我说:“你奶走的那天晚上,你听见灶屋有动静没?”我一愣,说听见了,火钳子响。我爹点点头:“我也听见了。不光火钳子响,我还听见你奶说了一句话。”
我手里纱布差点掉了:“啥话?”
“她说‘锅里的水开了,灌壶’。”
我爹说,他那天夜里听见这句话,一骨碌坐起来了,屋里黑着灯,啥也没有。他以为做梦,又躺下。可那声音清清楚楚的,就是奶奶的声儿,带着她那种喘不上气的劲。第二天他跟我妈说,我妈说他也听见了,以为是他翻身的动静。俩人一对,都听见了,都没敢声张。
我问我爹:“你咋不早说?”
我爹拿手蹭了蹭脸:“说啥?你奶走了还惦记灌壶?她那辈子就是操心的命,临走还惦记灶上的水开了没有。”
这事我后来跟村里老人说过。老人说,这不稀奇。人走的那一晚上,魂还没走远,搁不下家里那点活计。你奶一辈子烧火做饭,临了脑子里就剩这一件事了。
我爹养了半个月能下地了,头一件事就是去灶屋把火钳子找出来,挂回老地方。那火钳子是我奶用了三十来年的,钳口都磨圆了,把手上缠着布条子,黑得发亮。我妈说扔了换新的,我爹不让,说搁着,来人了瞅见还当你奶在灶屋呢。
这两件事搁一块儿,村里人说啥的都有。有人说老刘家宅子地势低,夜里地气往上冒,听着像人说话。有人说就是自己想多了,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可我不这么看。我奶奶那公鸡,别人家鸡都不蹲窗台,就它蹲。我爹我妈俩人分开听见那句话,总不能俩人商量好了编吧?
去年我回老家上坟,蹲在奶奶坟前头烧纸,那只芦花鸡早没了,坟头上长满枯草。我拿手扒拉草根,底下露出一块小石头,就是我妈当年搁窗台上那块。我爹后来把它搁坟头上了,说是让奶奶坐。石头底下压着个塑料袋,里头包着一小撮花椒面,黑红黑红的。我一问,我妈放的。她说你奶临走那天让你捎花椒面,你没捎上,后来补上。
我蹲在那儿,把花椒面搁在石头跟前,点了根烟,没抽,搁在碑座上。风把烟吹得晃晃悠悠的,往西边飘。西边是我们家老宅的方向。
我爹现在七十三了,还骑三轮车赶集。每回出门前,他都把灶屋的火钳子摸一遍,往老地方挂好。我妈问他摸啥,他说没啥,看看在不在。
那火钳子还在。钳口磨得溜圆,布条子换过三回,把手上我爹拿红绳缠了一圈,说辟邪。其实辟啥邪,就是搁那儿,心里踏实。有些事你解释不了,就别硬解释。人走了,东西还在,动静还在。你说那是魂也好,是念想也好,反正夜里听见灶屋叮当一声,起来瞅瞅,啥也没有,回屋接着睡。第二天早上第一件事,还是去灶屋,瞅一眼火钳子在不在老地方。
在。那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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