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妈离婚后我被抛弃,同村寡妇收留我,20年后我让她安享余生

楔子

去年秋里,桂花婶咳了半个月不见好,我开车把她从村里接到县医院,挂号拍片子拿药,楼上楼下跑了七八趟。等结果的工夫,她坐在走廊长椅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搓来搓去,忽然冒出一句:“小峰,我拖累你了。”我当时正给她倒热水,手一抖差点烫着自己。我说婶你这话说的,你养我十五年,我养你后半辈子,天经地义的事儿。她低下头,拿袖子蹭了蹭眼角,没再吭声。大夫看了片子说没啥大毛病,就是老慢支,天冷了注意保暖。我取了药扶她往外走,她腿脚不利索,走几步歇一歇,胳膊肘挎着我,跟小时候我挎着她去赶集一模一样。路过医院门口那棵大槐树底下,她忽然站住了,眯着眼看了看,说这棵树还在呢。我说在呢,比你岁数都大。她笑了,说当年我就是在树底下捡的你,你记不记得?我说咋不记得,你拎着半篮子红薯,我蹲在树根底下啃干馒头,你问我愿不愿意跟你回家,我连个磕巴都没打就点了头。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那年我八岁,爸妈离婚,谁也不要我。

正文

我亲爹叫陈老栓,亲娘叫刘翠兰,俩人在镇上的农机站上班,一个修拖拉机一个开票。打我记事儿起家里就没消停过,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闹,锅碗瓢盆摔得叮当响。吵到后头俩人都不着家了,我放学回来门锁着,就蹲门口等,等到天黑透了他俩才前后脚回来,谁也不搭理谁,更没人问我吃没吃饭。后来我学精了,放学路上捡点干柴禾,在门口拢堆火烤红薯,烤得半生不熟就往嘴里塞。邻居看不过去,喊我去家里吃口热的,头两回我去,后来我爹知道了,黑着脸把我拽回家,说吃人家的嘴软,咱家还没穷到要饭的份上。

他对外人要脸面,对我就没那个讲究了。离婚官司打了大半年,法院把我判给了我爹,我娘每个月出五十块钱抚养费。我娘觉得亏了,我爹觉得赚了,俩人又在法院门口干了一仗,我娘把我棉袄兜里塞的十块钱掏走了,说那是她上个月给的,不能便宜了陈老栓。我爹转头就把我拎到农机站,往我娘办公桌上一搁,说你既然舍不得钱,孩子你带走。我娘当场就炸了,把搪瓷缸子砸我爹脑门上,血呼啦擦的。我站在边上看他俩打架,心里头木木的,也没哭,就觉着这事儿跟我没多大关系,他俩打完了照样各过各的。

后来我娘先走了,跟一个跑运输的司机去了南边,走之前来学校看了我一回,给我买了根冰棍,说等她在那边安顿好了就来接我。我信了,天天盼,盼到冬天也没信儿。我爹呢,把我往他老娘那儿一扔,自己跑去县城跟人合伙倒腾化肥,一年回不来两趟。我奶奶身体不好,管我吃管我穿,别的管不了。我八岁那年冬天,奶奶肺气肿犯了,住进乡卫生院,我爹回来了一趟,交了住院费,把我从奶奶家领出来,领到村口大槐树底下,跟我说他去县里要账,让我在树底下等着,他晌午就回来。我蹲在树底下等啊等,等到太阳落山,等到天黑,他也没回来。

后来我才知道,他压根没去要账。他把我往树底下一搁,自己搭了辆顺路的拖拉机去了县城火车站,转头奔了省城。他觉着我奶奶出院之后肯定会把我领走,可他算漏了一着,我奶奶出院直接被闺女接去了外地养病,压根没人来领我。

我就那么在村口大槐树底下蹲了两天。白天去村里人家门口转悠,人家看我可怜,给口剩饭。晚上回树底下,拿干草铺吧铺吧蜷着睡。那时候是农历十月,天冷得能冻死狗,我穿的是我奶奶走之前给我换上的旧棉袄,短了一截,手腕脚腕全露在外头,冻得跟胡萝卜似的。村里人都认得我,知道我是陈老栓的儿子,可陈老栓跑了,谁也不想接这个烫手山芋。有人给村支书说了,村支书来看了看我,叹了口气,说先找着他爹再说。这一找就没了影。

第三天晌午,我正蹲在树根底下啃半块人家扔出来的干馒头,桂花婶从地里刨红薯回来,拎着半篮子红薯从我跟前过。她那时候四十出头,男人死了三年,没儿没女,一个人住在村东头两间土坯房里。她站我跟前看了半天,问我:“你是老栓家那小子?”我点了点头。她又问:“你爹呢?”我说去县里了。她问啥时候回来,我说不知道。她又看了我半天,把篮子往地上一搁,蹲下来跟我平齐,说:“那你跟我回家吧,我家灶上有热粥。”

我就这么跟她回了家。

头一天晚上她给我煮了红薯粥,稠糊糊的,还搁了把糖。我吃了三大碗,撑得直打嗝。她烧了锅热水让我烫脚,看见我脚后跟冻裂的口子,拿自己擦脸的蛤蜊油给我抹了厚厚一层。晚上我睡在灶房的小床上,铺了干草和旧褥子,暖和得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她起来添柴火,看我睁着眼,问我咋不睡。我说婶,我爹是不是不要我了。她沉默了半天,说:“不要拉倒,往后婶要你。”

就这么一句话,我在她家住了下来。村里开始有人说闲话,说桂花一个寡妇,收个半大小子在家,算怎么回事。有嘴碎的还说她八成是想养个儿子养老,投机倒把。桂花婶听见了也不恼,在井台边洗衣服的时候大声回过去:“我养条狗还知道冲我摇尾巴呢,我养个人咋了?又不吃你家米。”

我住她家头一个月,她去找了村支书,又跑了趟乡里,把我户口迁到了她名下,关系栏里填的“养子”。有人提醒她,说这孩子有爹,他爹回来找你要人你咋办。她说他爹要真回来找我倒好了,我把孩子当着他面交给他,你看他敢不敢接。这话传出去,陈老栓一直没敢露面。

桂花婶家不宽裕,就三亩多地,农闲时她去镇上建筑队给人做饭,一天挣八块钱。我上学要交学费书费,她从来没让我晚交过一天。有一回学校让买校服,四十块钱,我寻思着太贵了不想要,回家没吭声。她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当天晚上就出去了,第二天早上回来把四十块钱拍我桌上,说买去。我后来才知道她去镇上血站卖了回血,抽了四百毫升,换了一百二十块钱营养费。我拿着那四十块钱站学校门口哭了半天,校服买回来我穿得格外仔细,穿小了也没舍得扔,压箱底一直留到现在。

我念书成绩一般,初中毕业没考上高中,桂花婶说你去念个技校吧,学门手艺。我说不念了,家里没钱。她说钱的事不用你操心。她去求了她娘家兄弟,借了三千块钱,把我送进了市里的技校学电工。我在技校住了三年,每个月她给我寄二百块钱生活费,我知道那钱来得不容易,食堂里专挑最便宜的菜打,周末去建材市场给人扛管子挣点零花。毕业那年我考了个电工证,进了市里一家物业公司,头一个月发工资一千八,我留了三百,剩下一千五全寄给了桂花婶。她收到钱给我打了个电话,在电话那头骂我,说你自己留着花,寄回来干啥。我说婶你拿着,把借我舅的钱还了。她没再吭声,后来我听我舅说,桂花婶把那钱存了个定期,一分没动,说等我娶媳妇的时候再用。

我在物业干了三年,攒了点钱,跟人合伙开了个水电安装的小门市。头两年赔多赚少,桂花婶每回打电话都问钱够不够花,我说够,她就说不够跟婶说。其实我知道她手里也没啥钱,我爹当年把我扔了之后,村里把他那份地收回了,桂花婶种着,一年到头刨去成本也就落个三五千块。可她逢年过节还给我塞红包,说你在外头跑,兜里不能空着。我二十岁那年回去过年,她给我纳了双千层底的棉鞋,我穿着在院子里走了两圈,她坐门槛上看着,笑得跟什么似的。

门市第三年开始挣钱了。县城新开了两个楼盘,水电安装的活儿接不过来,我招了四个人,自己既当老板又当工人,天天泡在工地上。挣到第一个十万的时候,我回村把桂花婶那两间土坯房扒了,盖了四间大瓦房,安了太阳能热水器和暖气片。她站在新房门口转了好几圈,说这房子太好了,我住着烧得慌。我说你踏踏实实住,往后还有更好的。

后来我经人介绍认识了现在的媳妇小慧,县医院护士,人实在,不嫌我家是农村的。头一回带她回村,桂花婶紧张得头天晚上没睡着,把屋里擦了三遍,还去镇上烫了个头。小慧进门喊了声婶,桂花婶哎了一声,扭头进灶房端出来一盆排骨炖藕,说趁热吃。小慧后来跟我说,她看见桂花婶手上全是裂口和老茧,就知道这老太太把我养大不容易。

结婚的时候,桂花婶非要给我五万块钱,说是这些年攒的。我没要,说这钱你留着养老。她急眼了,说你不拿就是嫌少。最后小慧出来打圆场,说婶这钱我们收下,但得存你名下,往后你有个头疼脑热的就从这钱里出。桂花婶这才笑了,说还是我儿媳妇会说话。

前年我把我爹找着了。他在省城郊区一个工地上看大门,六十多的人了,背也驼了牙也掉了,见了我第一眼没认出来,等我说了名字,他搓着手在传达室站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你恨我不?”我说不恨,要不是你把我扔了,我也遇不着桂花婶。他低下头抹了把脸,说他对不住我。我给他留了五千块钱,他死活不要,我搁桌上就走了。回来我跟桂花婶说了,她说该给,好歹生你一场。顿了一下她又说:“不过你往后少去,他当年能扔你一回,保不齐还有别的心思。”我说知道,我分得清谁近谁远。

去年我把桂花婶接到县城住了俩月,她住不惯楼房,天天念叨着家里的鸡和菜园子。我就在村里给她翻修了房子,装了空调和坐便器,又给她买了只小土狗作伴。她嘴上说费那钱干啥,回头就跟邻居显摆,说我儿子给我装的空调,一开屋里跟春天似的。邻居逗她,说你不是说费钱吗。她眼睛一瞪,说我儿子乐意,你管得着吗。

上个月她过六十五岁生日,我带着小慧和闺女回去给她庆生。我闺女三岁半,在院子里追着小狗跑,桂花婶坐门槛上看着,笑得满脸褶子。吃饭的时候我给她倒了杯酒,说婶,这杯敬你,当年要不是你那碗红薯粥,我早饿死在树底下了。她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辣得直咧嘴,说行了行了,说那些陈芝麻烂谷子干啥。可我看见她端杯子的手在抖。

晚上收拾碗筷的时候,她偷偷塞给我闺女一个红包,我闺女掏出来一看,里头是两张一百的。我说你给她钱干啥,你手里那点钱自己留着花。她摆摆手说:“我留钱干啥,我儿有本事,我孙闺女也有本事,我留着钱下崽啊?”

那天晚上我开车回县城,从后视镜里看见她站在村口大槐树底下,跟二十年前一个姿势,只是这回是目送我走,而不是等我爹来接我。我闺女在后座上问她妈妈,桂花奶奶为啥老站树底下。小慧说因为那是你爸小时候待过的地方。我闺女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说那我下次来给桂花奶奶带糖吃。

我握着方向盘,没回头,眼睛有点潮。

这二十年,我从一个没人要的野孩子,混成了有家有业有房有车的人。桂花婶从一个被人嚼舌根的寡妇,变成了村里人人羡慕的老太太。有人说我孝顺,知恩图报,我说这不叫孝顺,这叫还债。她拿十五年养我小,我拿一辈子养她老,账算得明明白白。

可桂花婶从来不跟我算这个账。她老说:“啥还不还的,当初把你领回家,我就没想过要你回报。”

我想了想,也是,要是图回报,当年她也不会拎着半篮子红薯把我领回家。她就是个心善的人,看不得一个孩子蹲在树底下啃干馒头。而我呢,就是运气好,碰上了她。

就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