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少人听明史，最先记住的桥段之一，就是火烧庆功楼。故事里朱元璋建起庆功楼宴请开国功臣，暗地里埋下火药，一把大火将赴宴文武尽数除掉。这个故事流传极广，评书、民间话本反复转述，久而久之，很多人默认这是一段史实。只是翻开明代早期史料，很难找到这件事的踪迹。
先看一手文献。《明史》《明实录》是研究洪武朝最核心的史料，里面详细记录了胡惟庸案、蓝玉案的始末，也记载了徐达、李善长、冯胜等人的结局，通篇没有庆功楼、焚杀功臣的记录。《国初事迹》《国榷》这类明代私修编年史书，同样不见这条记载。学界一般的看法是，火烧庆功楼不属于明初史实。
这个故事的成型，有一个比较清晰的脉络。它不见于明代，最早大量出现，是清代中后期的民间曲艺、话本。清代评话《大明英烈传》不断加工渲染，把朱元璋诛杀勋贵的零散史实，揉合成一个戏剧化的大火故事。老百姓更容易记住一场集中、惨烈的惨案，相比之下，胡惟庸案、蓝玉案绵延多年、案情繁杂，不容易口头传播。故事抓住了大众的印象：洪武晚年，功臣接连获罪，结局凄凉。真实和传说，就这么绑在了一起。
但区分传说和史实，不等于替朱元璋洗白。洪武朝确实有大规模清洗勋臣的行为。胡惟庸案牵连多年，李善长等一批元老被杀；蓝玉案爆发之后，大量淮西武将遭到处置。《明史》记载，蓝玉一案，“族诛者万五千人”。只是这些杀戮，是依托诏狱、审讯、定罪，分批次推进，不是一场宴会之上的一次性纵火。二者的形式、逻辑完全不同。
这里很容易产生一个疑问：既然杀功臣是真的，传说是不是只是换了一种说法？这里要分开看待。史实反映的，是皇权和勋贵集团的矛盾。明初很多淮西功臣恃功骄纵，侵占田产、私蓄兵甲，朱元璋出于稳固皇权的考量，兴起大狱。而火烧庆功楼，是把复杂的政治斗争简化成一场蓄谋已久的阴谋，去掉了审讯、罪名、朝堂博弈这些环节，更适合说书讲述。
还有一点可以佐证。如果真有烧毁庆功楼、大批高官一同葬身火海的大事，在当时必然震动朝野，官员的墓志、文人的笔记，多多少少会留下痕迹。现存明初功臣墓志、江南士人的文集，都没有相关蛛丝马迹，这也是很多明史研究者不采信这个传说的原因。
当然，民间传说本身也有它的价值。它不是历史，却是一种民间视角的历史评价，反映出后世百姓对帝王猜忌、兔死狗烹这种现象的感受。
我们读这段，需要把两层信息拆开：洪武朝功臣遭戮，有史可查；火烧庆功楼，是后世加工出来的故事。史实本身已经足够沉重，并不需要再叠加一场不存在的大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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