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抽空去翻一翻宋人郭茂倩编辑整理的《乐府诗集》,你就会发现这种事情古已有之,大可不必大惊小怪。
《乐府诗集》所收历代的童谣,都集中在《卷第八十八・杂歌谣辞六》,收录了从传说时代的尧时康衢童谣到晋孝武太元末的京口童谣,时间跨度长达数千年。
这一卷收录的历代童谣,和一般孩童随口传唱的儿歌并不相同。
它们虽然名义上是童谣,很多并不是儿童自发的游戏之歌,而是借助孩童之口流传的谶谣,带有强烈的预言色彩与现实批判功能,形式简短质朴,多用谐音、拆字、比喻、双关等隐语手法,语言浅白,便于口头传诵。
古人相信童谣是“诗妖”,是天道人事变化提前显现的征兆,事后再被记录下来,所以在《乐府诗集》收录的每一首童谣的前面,作者郭茂倩都会附上出自《春秋左氏传》《汉书・五行志》《宋书・五行志》《晋书・五行志》等正史的记载。
如东汉献帝时有这么一首童谣:燕南垂,赵北际,中央不合大如砺,唯有此中可避世。说是在在古燕国的南边、古赵国的北边,两国交界之间,有一块地方,形状像磨刀石一般;只有这一处地方,可以躲避乱世灾祸。
《三国演义》里的那位公孙瓒看到童谣,认定预言说的这个地方就是现在的河北易县,于是把大本营迁到这里,修建“易京”:修筑起了许多高大城楼,囤积了大量粮食,打算凭着坚城固守,躲在这里静观天下之变,以此“避世”,不主动外出争霸,不料后来却被袁绍攻破,最后弄得家破人亡,身首异处。
在这首童谣之前,编者郭茂倩引用了《后汉书・五行志》记载:“献帝初童谣。公孙瓒以为易地当之,遂徙镇焉。乃修城积穀,以待天下之变。建安三年,袁绍攻瓒,瓒大败,缢其姊妹妻子,引火自焚。绍兵趣登台斩之。初,瓒破黄巾,杀刘虞,乘胜南下,侵据齐地,雄威大振,而不能开廓远图,欲以坚城观时,坐听围戮,斯亦自易地而去世也。”
谣辞本身不把话说透,等到事件发生,后人再回头对应,才能读懂寓意。
其中最为典型例子就是汉末《献帝初京都童谣》:“千里草,何青青。十日卜,不得生。” 这是拆字谶谣,“千里草”合起来就是“董”,“十日卜”合起来就是“卓”,预言董卓虽然势盛(何青青)而终将败亡(不得生)。
童谣文字的表面只写草木的繁盛和生命的不长久,并不直接点名、不直言杀伐,等到长安之乱董卓被杀之后,这条童谣才被视作预先应验的征兆。
再如《后汉灵帝末京都童谣》:“侯非侯,王非王,千乘万骑上北芒。” 后来何进之乱,少帝、献帝仓皇出逃至北芒,身份错乱、君臣失序,正好对应谣文,是典型的事变预言。
很多童谣承载民间的好恶,批判奸佞、同情正直者,控诉兵役苛政、权贵贪腐。因为古代直接批评朝廷有风险,依托童谣传播,更容易流传,也更容易规避罪责。
《后汉顺帝末京都童谣》:“直如弦,死道边。曲如钩,反封侯。” 这是非常有名的刺时童谣。
东汉中后期,外戚与宦官相继专权,当时朝中大臣李固为人正直守道,坚持立长君,他有一句名言“峣峣者易折,佼佼者易污。阳春之曲,和者盖寡,盛名之下,其实难副”最终被跋扈将军梁冀害死,暴尸路旁;而当时朝中的奸佞小人胡广、赵戒等人曲意依附权贵,反而封侯受赏。
谣辞用两组鲜明的对比,直白地控诉当时黑白颠倒、正直遭殃、奸邪得利的朝政乱象。
古人谣辞忌讳直书,讲究所谓的“言在此而意在彼”,习惯把人物、事件藏在物象、文字游戏之中,不把寓意明说,这也是《乐府诗集》里收集的这些童谣最为鲜明的语言特征。 拆字格以董卓那首最为经典;物象的比喻借代则比比皆是。
《汉元帝时童谣》“井水溢,灭灶烟,灌玉堂,流金门”,以井(阴)水泛滥扑灭火焰,阴盛克阳,象征后宫、外戚势力滋长,侵蚀皇权,预兆王莽篡汉。
《后汉桓帝初城上乌童谣》通篇都是一连串比喻:城上乌,尾毕逋。公为吏,子为徒。一徒死,百乘车。车班班,入河间。河间姹女工数钱,以钱为室金为堂。石上慊慊舂黄粱。梁下有悬鼓,我欲击之丞卿怒。
“城上乌,尾毕逋”,以高处独食的乌鸦比喻帝王、权贵搜刮财富,独享利益;“河间姹女工数钱,以钱为室金为堂”,用堆钱造屋,隐喻永乐太后卖官敛财,贪财无度。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