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7年7月,大鸣大放过程中的尖锐意见被定性为“只有让它们出土,才便于锄掉”的“毒草”,“言者无罪”对于部分群体不再适用。
时代的铁锤突如其来,砸在了具体的人身上,医生张禹九就是其中之一。他在鸣放期间乃至更早场合的发言,被逐条抄录、归档,收入卷宗,随后被划为右派。
1957年11月8日,农工民主党湖州市支部与市卫生工作者协会联合召开大会,要求张禹九当众“交代反党罪行”。几天后,《整风反右派斗争通讯》第96期以《老奸巨猾的张禹九受到围歼》为题,刊出会场纪要,通篇以“画皮”“花招”“毒箭”等字眼进行舆论示众。
《张禹九传记:一位民国医者的家族记忆》一书中写道,张禹九在会上曾尝试用鸣放时期的标准解释自己的言论,但他显然不知道,鸣放是个陷阱,而对他的“组织意见”早已在书面批示中成型,看似“摆事实讲道理”的座谈会,也只不过是走个过场。
但即使在政治上很“幼稚”,张禹九仍然感受到了过往从未体会到的人生晦暗。相比以往的动荡离乱,他显然更在意生而为人的尊严。
《张禹九传记》这样描述他人生的最后时刻:“11月10日,张禹九准备去中医院设立的右派隔离审查点,出门前,他带上了生鸦片,还有几块湖州震远同出品的玫瑰酥糖,那是他最喜欢的零食。这一次,它们被郑重地放进了衣袋。当天下午两点左右,张禹九在被关押的房间里吞服鸦片自杀,被送往湖州第一医院抢救。抢救期间,他还保持着短暂的清醒,用医生最熟悉的语气,对守在床边的儿子张文伟说:‘我吃了这个,是救不活的’。这是他此生最后一次诊断。”
11月13日晚7时,张禹九的人生落幕,他的遗书上有一行字:“盛极必衰、月圆必缺、总有一天会迎来光明”。
1892年出生的张禹九是浙江湖州名医,一生与大时代跌宕交织。1915年,他拜于西阳喉科门下,后与查家结亲。家庭合影中“容貌俊朗,意气自若的旧日身影”,印证了“一段尚可安放志业与家计的岁月”。可是在他离世时,“已身心俱疲,信念和抱负在岁月的挤压下渐趋模糊,唯有山水作品中散淡的笔触,仿佛仍在诉说他旧日文人的理想与自持。”
唯一可贯穿人生的,是那句写在旧书扉页上的医者信念——“良方不致湮没”。
《张禹九传记》是一本家传。相比家谱,家传更为详实,相比名人传记和回忆录,家传关注的是普通人的命运和大时代的点滴。
19世纪后期的中国,遭遇“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文化碰撞、经济变革、政治纷争、战争血泪、颠沛离乱都适时而起,跌宕的20世纪也因此被形容为“断裂的年代”。
中国传统的帝王将相式历史书写,并不适用于这样的时代。在史书上顶多被浓缩为一个数字的普通人,才是这个时代的真正主角。他们的个人史、家庭史乃至家族史,才是更应勉力留住的历史印记,才会让“人人都是自己的历史学家”成为可能。
可惜的是,过去百年中的中国人,先后在战乱离散、频繁政治运动和商品经济大潮中度过,不是忙着保命就是忙着跟风,要不就是忙着填饱肚子和赚钱,很多人不但对家族史一无所知,甚至连父辈的经历都不清楚。无数人与事就此湮灭,也让大时代的记忆更加残缺。
这当然很遗憾,尤其是在太多历史语焉不详、太多记忆被人为篡改的社会,每一部个人史的湮灭都意味着真相的筹码越来越少。
关于这一点,纳粹集中营的记忆之争就是典型例子。1984年,在这个充满隐喻的年份,作为二战集中营幸存者的莱维出版了人生中最后一部著作《被淹没和被拯救的》。而在此时,欧洲出现屠犹质疑,有人甚至质疑奥斯维辛集中营是否存在。显然,那些沉默的幸存者成了纳粹党卫军的帮凶。
莱维深谙这一切,他写道:“在极权存在时期,统治者用三种武器来伪造记忆和否定现实,这三种武器是:重复宣传,对多元化信息树立壁垒,恐怖主义。在极权衰弱或灭亡之后,受害者人倾向于阻滞受伤的记忆,以免重新激起伤痛。而施暴者则把记忆隐藏在内心深处,不去回忆,以减轻罪恶感”。一个人要想摆脱这种桎梏,需要“保持正派、真诚,并不断付出道德和智力上的努力”。
所以,莱维从未选择愤怒控诉,避免情绪化宣泄引发逆反,而是选择以最理性冷静的方式叙述所见所闻,因为只有这样,“一个见证者才能在司法程序中履行他的职责,从而为公正的判决打下基础。而法官正是我的读者们。”
《张禹九传记》中对于传主1949年后的人生描述,同样冷静克制。
对于当时57岁的张禹九而言,1949年意味着“原有生活秩序的缓慢松动:古籍医书、土地、收入结构、职业、政治身份,均被重新命名和归类,他则本能地试着跟上这些变化”。
他主持创建的景行轩图书馆停止活动,馆舍挪作他用,馆藏古籍逐步散失。原有的十几亩田地在1951年湖州土改完成后全部失去,张禹九从此只能依靠诊金与药利养家。此前自负盈亏的行医也变成集体统一管理,“利润先归总账,再行分配,不再清晰对应个人的辛劳和声望”。对于原本名气大、收入丰厚的张禹九而言,这种大锅饭式的分配显然并不是理想方式。1951年,张禹九因为曾是前政权的地方参议员,被扣上“反革命”帽子,失去部分政治权利。但他仍在制度框架内尽力适应,无奈接受各类经济与制度安排。
1952年的“药利交公”,曾让张禹九拒绝接受,毕竟制药是独门经验,药利是对自身职业的认同。与其说张禹九求的是钱,不如说是医者的尊严,但他显然无法对抗大时代的走向。
1955年,张禹九被撤销“反革命分子“的政治结论,并于次年当选湖州市政协委员,在1957年春加入农工民主党,但他并不知道,这是人生的回光返照,也是一场阳谋的开始……之后便是开头的那一幕:鸣放后成为右派,在屈辱中离世。
这样的命运走向,在那个年代并不罕见。只是记忆留存不易,时过境迁,许多人的故事不但没被真实记录,反而被扭曲。
还是举一个二战时期的例子:纳粹德国曾有一个针对反抗组织的报复性政策,即每有一名德国人被反抗者杀死,纳粹就会屠杀10名当地人作为报复。在意大利罗马就曾发生过这样的事件,1944年3月23 日,地下抵抗团体袭击了一支德国警察分队,造成33名德国人伤亡。不出一日后,德国人便展开报复,在阿尔贴亭洞窟杀害了335名囚犯。
第二天,梵蒂冈官方报纸《罗马观察报》刊登德国通讯社的通报与社论:“面对这样的事件,任何诚实的灵魂,出于人性和基督徒的情感,都会深感痛苦。一边是三十二名受害者,一边是三百二十人为逃脱逮捕的罪犯而牺牲(原社论此处数字有误)。我们并不想加人争端,而是想超越其上,恳请不负责任的各方尊重他们无权牺牲的人的生命,尊重注定会被殃及的无辜者,也敦请需要负责的人明白他们对自己、对他们应去守护的生命、对历史和文明的责任。”
纳粹的社论显然充斥着假大空,打着正义和文明的旗号,却在行罪恶之事。但作为元凶的纳粹经过这一番“解释”,反而真的造成了一种不少人认同的反主流叙事,不少人声称造成大屠杀的其实是游击队员,因为他们没有出来自首。
亚历山德罗·波尔泰利在《命令已经执行:罗马纳粹大屠杀的记忆之争》中写道:“这两个事件(指游击队的袭击和纳粹的屠杀)以及对其记忆和意义的争夺,揭示了罗马的历史和身份、意大利民主制的矛盾和冲突,以及武装抵抗的伦理问题。”
许多人总认为,对罪恶的痛恨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但事实并非如此。不仅仅是面对纳粹,在世界许多地方,人们面对历史暗面时都没有理所当然的反感、痛恨和反思,反而会产生各种过滤。
除了各种力量的碰撞和挤压之外,人们如何留存记忆,也是二战后人类社会的重要议题。以罗马为例,335个受害者不仅仅留下名字,他们的亲属和其他幸存者有着大量的直接记忆,可即使如此,民众的记忆仍被宣传机器轻易篡改。如果不持续将真实的故事讲下去,即使是受害者的后人,可能也会处于被蒙蔽的状态。而这种对反抗者和受害者的歪曲,逐渐渗入公众的想象与认知,恰恰是纳粹当初所希望做到的。正如书中所言:“每一次沉默,都是记忆的精致花边上的一道不可修复的裂缝”。
权力并不能消灭记忆,因为权力是一时的,记忆是永恒的,除非人们自己放弃了记忆。
记忆的缺失必然导致时代的断裂、代际的断裂。正如朱子一在《张禹九传记》序言中所言:“世界在巨变,某些底层的断裂却似乎从未弥合。这种时代的撕裂感,让史学记录变得既迫切又如履薄冰。”
朱子一母亲的曾祖曾是道光年的进士,传主张禹九之父张凤藻则是光绪年间的进士,在朱子一看来,两人确有相似处:“两位先辈虽身处不同时代,却共同立于晚清大变局的潮头。李蓉镜公所处的道光朝,正值中国由传统向近代转型的序幕,与其交厚的郭嵩焘、左宗棠诸公,皆是左右此后半个世纪国运的关键人物;而张凤藻先生登科之岁,恰逢戊戌,那是传统帝制在危机中寻求自我革新的关键尝试。”
因此,以此为基点的书写,“不仅能厘清一个家族的兴衰脉络,更能从中窥见近代士大夫阶层在时代洪流中的精神抉择。这种从个体生命折射时代余晖的写作,本身便是对历史极好的致敬。”
不过也正如朱子一所言,这本传记的两位作者在叙述逻辑上展现了极为纯粹的“理科生”特质,“推崇事实的绝对精确,警惕任何情感的过度外溢”。作者在书中也坦言,自己是“在可考与不可考之间谨慎落笔”。
最终,这本传记呈现的是两种叙事逻辑的平衡,既有作者倾向的“有一分证据说一分话”。也有朱子一所期待的血肉与温度。至于个人史最忌讳的宏大叙事和牵强附会,在写作前就已被排斥。
书名:《张禹九传记:一位民国医者的家族记忆》
作者:范希文、李瑞年
出版时间:2026年
图源 |网络
作者| 叶克飞
编辑|郑大钱
家传编辑部
Family Biograph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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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承《史记》列传,外鉴欧美家史,团队具有调查记者、高校研究员背景,拥有家庭记忆与历史背景、专业理论融合研究、写作的成熟经验。通过上门深度对话,梳理代际脉络和家风演变,还原个体选择与时代变迁的互动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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