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二舅信佛,退休之后闲不住,总想找点事情做。
去年春天,他跟着几位老居士,去城郊的清凉庵做义工。逢人便夸庵里清净,师傅们慈悲和善。可就在上个月,他说不去就不去了。我好奇追问缘由,他闷头喝下半杯白酒,把筷子往桌上一放,叹道:有些尼姑庵啊,比社会上还要现实。我一听有故事,赶紧给他添上酒,静静听他往下说。
二舅说,刚去的时候确实挺好。清凉庵不大,庵里有几位师父,为首的敬和师傅五十多岁,说话轻声温和,张口常说“随喜赞叹”。二舅平日里负责清扫院子、修补物件,每次忙活完,敬和师傅都会亲自端一杯热茶给他,笑着说:“老于,你这是在修福报啊。”
这话听得二舅心里暖烘烘的,干活也越发卖力。庵里要修缮斋堂,他独自捐了两万块钱;逢年过节,还开着自己的三轮车,往庵里运送米面粮油。其他居士都夸他发心至诚,二舅也觉得,这就是自己晚年最踏实的归宿。
变故,是在今年春天来的。
庵里来了一位年轻尼师,法号明心,三十出头,听说毕业于佛学院。她生得白净斯文,谈吐文雅。敬和师傅逢人便介绍:“这是咱们庵新请来的监院,往后庵里大小事务,都由她来打理。”
明心一来,庵里的气氛慢慢变了。
她先是在佛堂边上装了一台刷脸打卡机。二舅心里纳闷,出家修行,怎么还要打卡?明心解释,是规范化管理,所有人进出山门、参加早晚课都要登记,为了公平。
紧接着重新划分卫生区域。以前庵里就前后两进院子,几位老居士各自负责一块,好几年都相安无事。明心把院子拆成十几个小块,画好表格贴在墙上:后院观音殿前的台阶分给退休干部老李,大雄宝殿东侧走廊分给退休会计王大姐,而分给二舅的,是斋堂后方的茅厕片区。
二舅没多说什么,拿起扫帚就去打扫。可连着扫了三天,他发觉不对劲。茅厕旁边还有一块偏僻空地,荒草丛生,垃圾堆积多年没人清理,明心却说这片也归他负责。
二舅为难地说:“这块地方太大,我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能不能再安排一个人搭把手?”
明心淡淡一笑:“老居士,你不是常说发心修行吗?发心,就不该讨价还价。”
一句话把二舅噎得说不出话。他咬咬牙,每天多干两个钟头,一点点把杂草乱石清理干净。可等他收拾妥当,第二天再来一看,这块地已经刷上白色标线,立上标识牌,划进了别的规划区域。
没过多久,明心召集几位核心居士开了会,压根没有通知二舅。后来王大姐悄悄跟他说,会上定下新规矩:庵里的功德箱全部重新编号,由居士各自认领,负责日常看管和清点。明心说这是细化管理,让每一份功德都清清楚楚。
二舅心里疑惑,功德箱里的善款清点完毕,本该统一上交,认领看管是什么意思?
直到有一天,他亲眼撞见老李清点功德箱时,悄悄抽出两张百元钞票揣进兜里。二舅大吃一惊,脱口喊住他:“老李,你这是干什么?”
老李回头看见是他,神色一点不慌:“老于,你不知道,这是明心师傅应允的。咱们这些护法居士辛苦,每个月可以从自己看管的功德箱里拿两百块,算是补贴。你管的是茅厕区域,没有分到功德箱,自然就没有这份钱。”
二舅气得双手发抖,当即去找明心理论。那时明心正在客堂喝茶,身边坐着两位衣着体面的女功德主。看见二舅过来,她依旧面带温和:“老居士,有事先等等,我正在接待施主。”
二舅在一旁足足等了一个多小时,才轮到他说话。听完二舅的讲述,明心神色平静:“老于,这件事我了解过。老李接手之前,这个功德箱每月平均只有八百,他接手之后,每月能收一千五。他拿两百补贴,庵里还多落五百,这笔账,你可以算一算。”
二舅反驳:“这不合规矩,功德箱里的钱都是信众的善心,不能私自拿走。”
明心盯着他看了片刻,那句凉透人心的话,二舅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老于,别太天真了,庵堂也是要运转的。你退休金一个月两千,捐两万块都要咬紧牙关。老李不一样,他今年给庵里引荐了十几个大功德主,你说,我该不该多照看他一点?”
二舅瞬间愣住了。他这才明白,在明心眼里,自己不过是一个打扫茅厕的底层义工;而像老李这种能带来大额捐助的人,才是庵里看重的核心资源。
真正让二舅下定决心不再来的,是拜山祈福那件事。
清凉庵每年春天都有拜山的活动,信众从山脚下三步一拜,一直拜到山门。往年全凭自愿,不分先后。今年明心改了规矩:拜山当日,前十个抵达山门的人,可以由敬和师傅亲自灌顶祈福,这份加持,平时要捐款满五万才能得到。
为了诚心求福,二舅凌晨三点就动身往山脚下赶。可到了地方才看见,老李、王大姐几个核心居士早就到了。明心安排了庵里的电瓶车,直接把他们送到离山门更近的点位,比普通信众少走三百多米的山路。
二舅心里五味杂陈,没有多说,一步一叩首往上拜,膝盖磨破了皮,硬是坚持爬到山门。可等他赶到的时候,灌顶仪式早就结束了。敬和师傅正在给老李加持,老李满面荣光。明心看见了满身尘土的二舅,递过来一瓶矿泉水,轻飘飘说了一句:“老居士辛苦了,下次早点来。”
旁边一位相熟的老居士,小声跟二舅说:“老于,你不知道,昨天明心师傅就在群里通知了,前十名的名额早就内定好了,都是给庵里捐过大钱的人。”
二舅站在山门前,看着一众穿着海青的居士围着敬和师傅合影留念,脑子里忽然冒出两个字:江湖。
原来这里根本不是一方清净净土,只是换了一层外衣的名利场。职位换成了功德,酬劳换成了福报,拉帮结派,变成了一句句客气的“随喜赞叹”。
他想起刚来的时候,敬和师傅对他说的那句随喜赞叹。那时候他以为,这是发自内心的慈悲,到这一刻,他才彻底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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