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给儿子开家长会,发现班主任眉毛上有道相同的疤,我试探地问:18年前,你是不是在城东的汽车站走丢过
那道疤藏在右边眉尾,断了一小截,像是被什么钝器磕过之后重新长拢的。我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塑料凳子上,手里攥着儿子那张只考了六十几分的数学卷子,眼睛却一直往讲台上那个年轻女人的眉毛上瞟。她穿着一件洗得有些起球的深色针织衫,说话的时候习惯性用右手食指去推眼镜框,推完眼镜又下意识地蹭一下右边眉尾。那个动作我太熟了。我每天早上刮胡子的时候,镜子里自己那张脸,右边眉尾也有一道一模一样的断痕。
家长会散场之后我没走。几个家长围着她问东问西,我靠在走廊栏杆上等。等到最后一个家长带着孩子离开,她开始收拾讲台上的作业本。我走过去,喉咙发紧,说了一句连自己都觉得荒唐的话。十八年前,你是不是在城东那个老汽车站走丢过。她手里的作业本啪地掉在地上,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她没捡本子,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问,你怎么知道。我说你眉毛上那道疤,是四岁那年磕在车站门口那个铁栏杆上留下的。当时你哭得满脸是血,我把你抱到旁边的小诊所,大夫给你缝了好几针。她往后退了一步,手撑在讲台边沿上,嘴唇抖了半天没说出话。走廊尽头有个学生抱着篮球跑过去,球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她才像被惊醒一样开口,说她从小就知道自己不是现在爸妈亲生的。养父母告诉她,当年是在城东汽车站附近捡到她的,那时候她大概三四岁,说不清自己叫什么,只说爸爸去买票了,让她在原地等。
我蹲下去把那本作业本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十八年前那个下午我记得太清楚了。那天我带着她去城东汽车站,准备坐长途车回老家看她奶奶。她那时候刚四岁出头,穿一件黄色的小外套,手里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烧饼。售票窗口排了很长的队,我让她站在旁边那根铁栏杆边上别动,说爸爸买完票就回来。队伍挪得很慢,等我攥着两张票回头的时候,她站的地方空了。我找遍了整个候车厅,跑到车站外面那条马路上喊她的名字,嗓子喊到发不出声。那是我这辈子最漫长的一个下午。后来报了警,在报纸上登了寻人启事,能想的办法全想了,一直没有消息。她妈妈因为这件事跟我离了婚,说是我把孩子弄丢的。这些年我一个人过,前几年经人介绍认识了现在的妻子,生了儿子,日子看起来翻篇了,但我知道那件事从来没翻过去。
她把我领到办公室。办公室很小,两张办公桌拼在一起,上面堆满了试卷和作业本。她给我倒了一杯温水,纸杯握在手里有点烫。她坐在对面的椅子上,两只手绞在一起。她说养父母对她挺好的,家里还有一个弟弟,从小到大没让她受过什么委屈。养父是跑货车的,常年不在家,养母在菜市场卖菜。她考上师范学校那年,养母才把当年的事儿原原本本告诉她,说是在车站捡到她的时候,她一个人蹲在铁栏杆下面哭,脸上全是血,问什么都不说,只反复讲爸爸买票去了。养母带她在车站等了三天,没等到人来找,就把她带回了家。后来搬了几次家,跟那个车站也断了联系。
我听着她讲这些,脑子里面全是那天车站广播里的声音。我那天在车站广播室求人家播了好几遍寻人通知,那个年代没有手机,没有监控,一个四岁的孩子从车站消失,就像一滴水掉进河里。我在车站附近找了整整一个月,旅馆住不起,就在候车厅的长椅上过夜,白天去周边的村镇问有没有人见过一个穿黄外套的小女孩。后来钱花完了,只能先回去。回去之后工作也丢了,家也散了。
她问我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我没细说。说什么呢,说每年她生日那天我都会买一个巴掌大的小蛋糕放在窗台上,谁也不吃,放到坏掉再扔。说每次在街上看到跟她差不多大的女孩,我都会多看两眼。说我现在的妻子知道这件事,从来不主动问,但每年那个日子她会多做一个菜。说儿子长到四岁那年我整夜整夜睡不着,生怕一转眼孩子又没了。这些话说出来矫情,不说又堵得慌。我只告诉她,她妈妈后来重新成了家,去了外地,过得还算安稳。她点点头,眼圈红了,但没哭。
办公室墙上挂着一面钟,秒针走起来咔嗒咔嗒响。她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我,你儿子知道这件事吗。我说不知道。她又问,你打算告诉他吗。我说还没想好。她说她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件事。养父母那边她肯定要回去说一声,但怎么说,什么时候说,她心里没底。她现在带的是毕业班,每天早上六点多到学校,晚上批改作业到很晚,班里几十个孩子的事已经把她时间填满了。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
我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到相册里一张照片给她看。那是她小时候唯一一张照片,一岁多的时候在照相馆拍的,穿着红色的小棉袄,手里拿着一个塑料摇铃,笑得露出两颗门牙。照片的边角已经磨得发毛了,我用透明胶带粘了好几层。她接过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放大,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问我,能不能把这张照片发给她。我说可以。她用手机对着我的屏幕翻拍了一张,拍完看了半天,说跟她记忆里模糊的样子不太一样,她记得自己小时候好像穿过一件黄色的衣服。我说那件黄外套丢了,找不到了。
那天从学校出来天已经黑透了。校门口的路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的。她站在校门里面的台阶上,我站在外面。隔着那道铁栅栏门,我们谁都没再说要走的话。最后是保安过来锁门,问了一句,这位家长还有事吗。她朝我点了点头,转身往校园里面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声音不大,说了一句,你回去吧,路上慢点。我站在原地看她走进教学楼,走廊里的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灭下去。
回到家快九点了。妻子把饭菜热在锅里,儿子已经睡了,数学卷子摊在餐桌上,旁边放着一支红笔。我坐下来把那碗饭吃完,菜是青椒炒肉和西红柿鸡蛋,汤是紫菜蛋花汤。妻子在旁边织毛衣,也没问我家长会开得怎么样。她织了一会儿,像是想起什么,说儿子班主任挺年轻的吧,听说才二十出头。我说嗯。她又说,那老师教得怎么样。我说还行。她把毛衣翻了个面继续织,没再往下问。
我洗完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妻子翻了个身,手搭在我胳膊上,迷迷糊糊说了一句,明天早上记得买牛奶,家里没了。我说好。她很快又睡过去了。我拿起手机,翻到班主任发来的那条消息,只有两个字,收到。是下午她把我儿子落下的作业本拍照发给我的时候我回了一句谢谢老师,她回的这两个字。我点开她的头像,是一张侧脸照,站在操场上,阳光很好。头像右下角有个小小的红点,我点了进去,她的朋友圈只显示最近三天的内容,最新一条是今天下午发的,一张教室窗外的照片,配了一行字,今天天气不错。下面没有点赞也没有评论。
我想起她推眼镜框的那个动作,跟我如出一辙。这个动作我做了十几年,从来不知道是遗传还是后来学的。眉毛上那道疤也是,我以为那只是我一个人的印记。她站在讲台上给几十个孩子讲课的时候,那些孩子只知道她是个年轻的班主任,没人会盯着她眉毛上那道小疤看。她养母在菜市场卖菜的时候,旁边的摊主大概也只会说一句,你家闺女出息了当老师了。没有人会想到,这道疤背后藏着城东汽车站那个再也回不去的下午。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比平时早。给儿子煎了鸡蛋,热了牛奶。他背着书包出门的时候我叫住他,问他班主任平时上课凶不凶。他嚼着面包含含糊糊地说,还行吧,就是老让我叫家长。我说那你以后少惹点事。他说知道了知道了,一溜烟跑下楼。我站在阳台上看他跑过小区院子,跑到门口那棵梧桐树下面,跟几个同学汇合,一起往学校方向走。他的书包带子有点长,跑起来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妻子在屋里喊,你今天下班顺路去趟超市,家里酱油也没了。我说好。进屋拿外套的时候,手机响了一声。是班主任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我想周末去看看我养母,跟她说这件事。我回了一个字,好。她又发来一条,说我养母心脏不太好,我有点担心。我看着这行字,站在玄关那里,半天没换鞋。最后我打了几个字发过去,你先别说,等我去见见她。
她没有再回。我把手机揣进口袋,推门出去。楼道里有邻居在搬东西,一个纸箱挡了半截路,我侧身挤过去往下走。走到二楼拐角的地方,听见楼上有人喊,让一让啊,有个大件要下来。我贴着墙站住,看着几个男人抬着一台旧冰箱慢慢往下挪。冰箱表面贴着很多贴纸,有一张是卡通小猪的图案,边角已经翘起来了。等他们抬过去,我接着往下走。单元门口的台阶上落了一层梧桐树的绒毛,踩上去软软的。
骑上电动车往单位走的路上,太阳刚爬上东边那栋写字楼的顶。路过儿子学校门口的时候我放慢了速度。校门已经开了,三三两两的学生往里走,背着各色书包,有的在吃手里拎着的包子。我没看到儿子,也没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门口值日。校门口的铁栅栏门半开着,一个保安拿着扫帚在扫地上的落叶。我拧了一下把手,电动车往前窜出去,汇进了早高峰的车流里。前面路口的红绿灯读秒器坏了,数字不显示,只剩黄灯一直在闪。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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