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23日,财政部前三季度数据出来,两组数字放在一起看,几乎是一幅微缩版的“央地财政地形图”。
中央一般公共预算本级收入76699亿元,同比增长8.3%;地方本级收入95593亿元,同比增长2.7%。收入端,中央跑得比地方快了两倍还多。 支出端更直白:中央本级支出增长5.8%,地方一般公共预算支出只增长了0.2%。
地方不是不想花钱。是能花的增量,就这么多。
但如果你只读到“中央有钱、地方缺钱”这一层,账本算是白读了。真正值得追问的是:中央的“稳”,稳在哪?地方的“紧”,紧在何处?这两件事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中央的“稳”,不是账上趴着花不完的钱
中央一般公共预算收入增长8.3%,看起来底气很足。但中央本级支出只安排了45420亿元,大量的钱并不留在中央自己手里花。2026年中央对地方转移支付104150亿元,连续第四年超过10万亿,增长2.2%;赤字率按4%安排,赤字规模5.89万亿;新增政府债券总规模11.89万亿,创历史新高。
中央的“稳”,不是收入多到花不完,而是它还有加杠杆的空间,并且正在用这个空间替地方兜底。 超长期特别国债1.3万亿,特别国债3000亿给国有大行补资本,5500亿结存限额直接砸到县区——这些工具的共同点是:钱从中央的信用里来,花到地方最急迫的缺口里去。
但中央加杠杆也不是没有成本的。2026年中央本级债务付息支出8739.9亿元,增长6.7%,已经是一个需要认真对待的刚性科目。中央的“稳”是主动选择的结果,不是财政天然宽裕的馈赠。它稳,是因为它还能借、还能转、还能统筹。这个能力不是无限的,只是目前还没有用完。
地方的“紧”,第一层是第二本账在塌方
地方一般公共预算本级收入增长2.7%,虽然不快,但至少还是正的。真正把地方财政推到“压力山大”境地的,是政府性基金预算——地方的第二本账。
前三季度,地方政府性基金预算本级收入21328亿元,同比下降22.3%。其中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收入16087亿元,同比下降27.9%。9月单月,土地出让收入同比降幅从8月的12.6%扩大到23.2%,此前的企稳迹象没有延续下来。
土地出让收入从2021年峰值8.7万亿一路回落到2025年的4.15万亿,四年少了约4.6万亿。这4.6万亿的缺口,第一本账的增量远远填不上。 地方一般公共预算收入前三季度一共95593亿,增量部分只有两千多亿的量级。第二本账塌下去的是一个万亿级的坑,第一本账的增长连零头都补不齐。
这就是为什么地方一般公共预算支出只增长了0.2%。不是地方没有支出意愿,是第二本账的塌方通过“政府性基金预算与一般公共预算的调拨关系”,把第一本账的腾挪空间也压窄了。 土地收入好的年份,卖地钱可以调入一般公共预算补充财力;现在这个来源在收缩,一般公共预算自己的增量又薄,地方能维持支出不萎缩,已经是在硬撑。
第二层:利息不等人,工资不等人
地方的支出压力,还有一个容易被总量数据掩盖的特征:刚性支出的排序,排在发展支出前面。
2026年1—7月,地方政府债券支付利息8977亿元。2025年全年地方债付息约1.48万亿。到期本金大部分可以靠再融资债券借新还旧,但利息必须用真金白银从预算里出,一分钱都周转不了。对县区财政来说,利息和工资、养老金、医保是同一本账里先要被扣掉的钱。
基层“三保”的账本更直观。百色右江区月均一般公共预算收入只有4000万元,加上上级三保资金调度8000万元,每月距离1.7亿元的“三保”支出需求还差约5000万元库款。贺州八步区2025年“三保”支出需求21.08亿元,可用财力24.72亿元,保障倍数只有0.85。全国七成以上县的人口少于50万,这类小县财政自给率普遍只有20%到30%,年收入数亿,支出常达二三十亿,高度依赖转移支付。
这些数字指向同一个事实:地方财政的“紧”,不是某个项目少修了一条路,而是“按月兑现的刚性义务”与“按月到账的可支配财力”之间的缺口,在越来越多的县区成为常态。 10月9日财政部安排的5500亿结存限额,一般债3000亿“全部分配县区使用”,专项债2500亿跟项目走。这个分配方式本身就是在承认:钱卡在县区这一级,省级统筹已经不够用了。
第三层:化债在收官,但腾挪空间也在收窄
2024年11月推出的10万亿化债组合拳,到2026年三季度末,6万亿置换隐性债务限额的发行进度已经达到98.3%,前三季度发行置换债18977亿元,完成全年2万亿限额的95%。
置换债的作用是实打实的:把高息隐性债务换成低息政府债券,利息负担降下来,地方腾出财力用于“三保”和急需发展的事业。但这件事的另一面是:以“置换”为主要形式的化债红利,正在接近用完。 当6万亿额度基本发行完毕,后续地方化解存量债务、消化拖欠工程款、维持平台流动性的压力,就要更多依靠自身的财政收入和中央的增量工具,而不是靠“以时间换空间”的置换操作。
中央显然清楚这一点。5500亿结存限额的分配方式已经变了:一般债部分不再主要用于化债,而是直接钉在县区“三保”上;专项债部分去跟有实际需求的项目走。政策重心从“化债优先”向“保基层运转优先”微调,说明最紧迫的矛盾已经从债务风险本身,转移到了债务压力向基层运转传导的环节。
地方的钱从哪里来:远水与近渴
土地财政退潮之后,地方需要一个替代性的稳定税源。方向是清楚的: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明确“健全地方税体系,拓展地方税源”,消费税征收环节后移并稳步下划地方是主攻方向,研究制定消费税改革方案、推进地方附加税立法已经被写入改革进展。
但消费税改革是远水。征收环节后移涉及税基重构、地区间税收利益重新分配、征管能力配套,从“研究制定方案”到真正形成地方可支配的增量财力,时间尺度以年计。而县区“三保”的缺口是近渴,按月计。
近渴靠什么解?目前靠的是中央转移支付和增量债务工具。中央对地方转移支付10.42万亿,增长2.2%,这个增速本身并不高,但它是在地方本级收入增长2.7%、第二本账下降22.3%的背景下实现的,实际起的是托底作用,而不是扩张作用。转移支付保的是“发得出”,不是“宽裕”。
账本的正确读法:看层级,看结构,看谁在承担调整成本
回到标题里那八个字。“中央稳如泰山”,稳的不是中央自己的支出盘子,是中央的信用能力、加杠杆空间和统筹调配权。这个“稳”是有代价的:赤字在扩,国债在发,付息在涨。但它目前仍然撑得住,因为中央政府的资产负债表还有空间,而空间的边界还没有被触到。
“地方压力山大”,压的也不是地方“不会过日子”。土地出让收入四年少了4.6万亿,第二本账的塌方通过预算调拨关系传导到第一本账;利息和“三保”是排在最前面的刚性支出,没有腾挪余地;化债置换的红利接近收官,增量工具在向基层直达。地方的压力,本质上是“土地财政退潮之后、新税源成型之前”这段青黄不接期,全部重量压在县区一级财政上的结果。
所以这份账本的读法,不是“中央有钱、地方没钱”这么简单。它真正的信息是:中国财政的调整成本,正在从“增量分配”转向“存量腾挪”。 过去地方靠卖地增量过日子,大家都有份;现在增量没了,就要看谁的刚性支出更硬、谁的腾挪空间更窄、谁离“按月发工资”那条线更近。
中央的“稳”给这段青黄不接期买来了时间。但时间买来了,替代土地财政的那个东西,得在窗口关掉之前长出来。 消费税下划的进度、地方税源培育的实效、转移支付从“保运转”向“促发展”的过渡,这些才是决定地方财政从“压力山大”走向“喘一口气”的关键变量。
在那之前,县区财政局长桌上的那本账,还会继续是整张财政地形图上最紧绷的那一根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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