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烛垂泪,夜色沉沉,新房里的烛火没有吹熄,一直燃到天光将亮。
虽是新婚之夜,但是新娘子却早早就起床准备,只待天亮后便要到堂上拜见舅姑。
她坐在镜前,手里的眉笔拿起又放下,描了又改,改了又描,时不时侧过身子微微转向自己的夫婿,面带娇羞怯生生问一句:郎君看看,妾身这样画合不合适?
洞房、红烛、画眉,只看这画面谁不会认定是一首写新婚闺情的小诗。
既有少女新婚夜女子面对郎君的娇羞,也把新妇面对新家族那种小心翼翼、生怕出错的神态写活了。
这便是朱庆馀那首流传千年的绝句:
洞房昨夜停红烛,待晓堂前拜舅姑。
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
唐诗里写闺阁之作多如牛毛,能把新嫁娘的紧张写得这么准的不多。
“停”不是吹灭,不是停歇,是留着、不灭,让红烛烧了一整夜,说明这一夜这位新嫁娘根本没合眼,为啥呢?
按理说洞房花烛夜那是春宵一刻值千金,她为何整夜都不睡呢?是因为她有心事,一直想到次日要拜见舅姑。
舅姑不是舅舅与姑姑,是女子的公婆。《尔雅・释亲》说:妇称夫之父曰舅,称夫之母曰姑。先秦直至唐代,儿媳口中的舅姑,就是公婆。
古人婚嫁自有一套严苛的礼法。六礼走完只能算是成妻;待到次日清晨拜见公婆,得到长辈接纳,才算真正成妇。
这堂前一拜,是女子在夫家立足的关键一步。古代礼教传统下,孝重中之重,公婆的一句评价便能决定往后她在这个家庭里的处境。要是公婆认为女子不行,找点理由让儿子休妻非常正常。
唐琬不就是让陆母不爽,虽说和陆游情深意笃,两情相悦,但还是从中作梗,棒打鸳鸯,让陆游和唐琬和离。
正是因为这一点这个新妇内心才非常的忐忑不安,红烛一夜长明,对应着女子整夜翻涌难平的心绪,天还没亮便早早的起床开始准备见公婆。
这才有了后面两句:“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化好妆小心翼翼低声问丈夫,我这样行不行?
这一 "问" 虽是是问眉毛,问妆容,实则是在问我这样合不合规矩,能不能被公婆接受认可。
整首诗将新妇谨慎娇羞的神情、忐忑不定的内心,描写得的生动入微,是一首非常优秀的洞房诗,也是后人了解古代婚姻流程的一面镜子。
单单论诗,这是一首非常绝妙的洞房诗,但是你看这首诗的题目,以及了解这首诗的创作背景之后,你才发现这并不是写新婚洞房诗。
这首诗的题目叫《近试上张水部》。 近试就是科考将近;上是呈送;张水部是时任水部郎中的张籍,这其实是考前递给文坛前辈的行卷诗。
隋唐科举初创,制度并未成熟,因此和后世大不一样。考卷不糊名,考官翻开卷子一眼就能看见考生姓名。
因此是否录取除了考生水平之外,考生的名声背景都至关重要,往往主考官的喜恶,以及某位大佬的一句评价,都能左右录取结果,这也是行卷之风盛行的原因所在。
赶考的士子提前把自己得意诗文整理成册,投送给朝中权贵、文坛名家,盼对方愿意延誉,在考官面前多说几句好话。
相传王维当年应举,便借岐王引荐,在玉真公主面前弹奏《郁轮袍》,凭才情博得赏识,这故事不必当成确凿史实,却能帮我们看懂当时科考的风气。
张籍此时的身份虽然只是水部郎中,在朝中来说并不是很显赫,但他是“韩门弟子”中声望颇重的一位。韩愈曾荐其为国子博士,是文坛上能说的上话的人。
要是能得到他的推荐和宣扬,对自己的科举是会有很大的帮助的,因此朱庆馀在入京后,便拜谒了张籍。张籍对他也是非常欣赏,“索其新旧篇什,留二十六章,置之怀袖而推赞之”,逢人便为之推赞。
张籍夸过了,诗也留了,可朱庆馀还是慌,于是又写了这首诗给他。
要是直白开口您看我能不能及第,未免太过冒昧,也失了读书人的体面。于是他把自己比作新娘,把主考官比作公婆,把张籍比作那个可以提前帮他把关的夫婿。
所谓的“画眉深浅入时无”,是在问张籍:我的文章、我的才学,能不能合考官的心意?
张籍读懂了这层隐喻,同样以一首闺意诗回复也就是《酬朱庆馀》:
越女新妆出镜心,自知明艳更沉吟。
齐纨未足时人贵,一曲菱歌抵万金。
朱庆馀是越州人,他便以越女对应诗中新妇。越女容貌清丽,明明知道自己明艳动人,心中依旧反复迟疑、放不下顾虑。
你的才学本就足够,不必这般惴惴不安。 世间那些光鲜华贵的齐纨,未必能得到世人看重;你笔下如同菱歌一般天然动人的诗文,才真正价值万金。
张籍没有给承诺,也没法给承诺。但他用一首同样藏着的诗,回了一个同样藏着的答案:你的作品很好,大可放宽心。
这两人的唱和,一时让朱庆馀的诗名在京城广为人知,也让他在接下来的考试中成功脱颖而出,考取进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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