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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过永平府,一入长江,便觉天地豁然开朗。太皇河是淮北的河,性子温吞迂缓,像一条慢慢悠悠爬行的长蛇,两岸的村庄、田亩、柳树都离得极近,往船外一伸手,仿佛就能触到岸边的芦苇。

可进了长江,才晓得什么叫大水。江面宽得望不见边,江水打着旋儿往前涌,偶尔一个浪头拍在船帮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像是有什么巨兽在水底下翻了个身。

福昀怕了,缩在汪娇怀里不肯露头。福明却不怕,站在船尾甲板上,拽着武壮的衣角,瞪圆了眼睛望着阔大的水面。

武壮蹲下来,与他平视着说:“小少爷,这条是大江,从西边流过来的,流了几千里呢。你站直了看,那远处是江心洲,洲子上有大雁,运气好还能瞧见白鹭鸶!”

福明踮起脚尖,果然望见一片灰绿色的沙洲浮在江心,上头有星星点点的白影在动。他兴奋地回头喊:“娘!你看!大鸟!”

汪娇从舱里走出来,站到他身边,一手扶住他的肩膀,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江风吹散她额前的碎发,她伸手拢了拢,唇边漾着笑意。

她这话不假。从永平府到南京,走的是运粮河道,两岸风光与淮北迥然不同。越往南行,水田愈多,村落愈密,白墙黑瓦的房子一簇簇嵌在绿油油的田地之间,房前屋后种着水杉、乌桕和香樟,像一幅徐徐展开的长卷。

半日之后,南京城遥遥在望了。汪娇从未到过这里,却从无数人的口中听过这座城。她的丈夫在此为官,她的公公年轻时也来游历过,说这里的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湿冷透骨,可春天最好,秋日更佳,满城桂花香得能把人醉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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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亲眼望见远处灰蒙蒙的城墙从地平线上一寸寸升起来,她心里忽然生出一阵难以言说的悸动。城外的码头上船只密布,大大小小挤挤挨挨,樯桅如林,帆影重叠,船工的号子声此起彼伏,汇成一片嗡嗡的混响,仿佛整个江面都在颤动。

船还未靠岸,岸上便有人跳起来挥手,高声喊道:“少夫人!少爷!我在这儿呢!”汪娇定睛一看,正是王贵儿。他是王家庄头王宝田的儿子,不到二十岁,眉眼间有他父亲的精明,却比他父亲活泼许多,一张嘴能说会道。

他穿着一身青布短打,站在一堆货物中间,旁边还跟着几个王家商队分号的伙计,正忙着往一艘小船上卸货。王贵儿一边喊,一边踮着脚朝这边张望,满脸都是热腾腾的欢喜。

于是众人换了小舟,沿着内河缓缓而行。从水门进去,穿过两道内河,在第三个码头上岸,再走半刻钟便到了。一路行去,汪娇望着两岸街景,店铺鳞次栉比,应有尽有。

街上的人穿着各异,有本地的百姓,也有操着外乡口音的客商,还有几个深目高鼻的西域商人,牵着骆驼慢悠悠从人群中穿过,驼铃叮叮当当地响,惹得孩子们频频回头。

福明扯着母亲的袖子问那是什么,汪娇弯下腰告诉他那是骆驼,在西面常见,福明便瞪大眼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不多时,王贵儿跑在前面,在一处小院门前停住脚,回头喊道:“少夫人,到了!”汪娇抬头打量,这是一座两进的小院,青砖灰瓦,门脸不大,却收拾得极为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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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院更小,只有一进,七间房,正中是正屋三间,左右各两间厢房。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桂花树,树冠几乎盖住了小半个院子,树下砌着一口井,井边摆着木盆,盆中水清亮亮的,映着天上缓缓飘过的云影。

福昀被奶娘领过来,仰着小脸,望着面前这个陌生又隐约有几分眼熟的女人。他已快五岁了,对生母并没有太深的记忆,只是从旁人的言谈里晓得自己有个亲生的“李姨”在南京。他愣了一瞬,才按照母亲平日所教,端端正正作了个揖,奶声奶气地唤了一声:“李姨好!”

她想伸手去抱,又怕孩子认生,犹豫着缩回手。汪娇看在眼里,轻轻推了推福昀:“去,让李姨抱抱你。你小时候,李姨抱过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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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确实没有失望。往后的日子还长,这座城里有她的丈夫、她的孩子,还有那一巷一街的烟火气,等着她慢慢去熟悉。她轻轻吁出一口气,将窗子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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