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购点门口的水泥地上,老李蹲了快一个小时。
他面前摆着七八筐红富士,果子擦得干干净净,每个都裹着白色网套,像刚从产房抱出来的孩子。收果的贩子只往筐里翻了两把,把两个有碰伤的挑出来丢到一边,嘴里报了价:“六毛八。”
六毛八。老李没说话,伸手把盖在一筐苹果上面的棉布重新盖严实了。
贩子踱到隔壁车旁边去了。老李的妻子刘桂香站在三轮车边上,手里攥着记账的小本子,几根指头发白。本子上记着化肥钱、农药钱、套袋钱、浇水的电费。
她没看老李,也没看贩子,眼神落在对面那片整整齐齐的新果园上。那边立着牌子,矮砧密植示范基地,树不高,大概齐腰,果子结得密密匝匝,摘果的人手里提着的筐都是满的。
“人家那技术,省事,还挂果早。”刘桂香开了口,声音不大,“上回镇里来技术员,说了多少回了,你就是不换。”
老李终于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他说:“换了树,三年没有收成。咱拿什么过?”
刘桂香没再说话。这句话在两人之间往返过无数次,再说下去也只是一个死结。她低头把散落的网套捡起来,重新套到苹果上,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特别重要的事情。
其实今年老李不是没想过换。
春天的时候,镇上的推广员来村里做过一次宣讲,讲矮砧密植,讲青砧砧木,讲机械化修剪。推广员说,老果园树龄大了,果子品相差,管护成本高,说一亩矮砧密植的园子能顶老果园两三亩的产量,说剪枝、打药、采摘都可以用机械,省人工省得要命。
老李全程蹲在最后面,听得很认真。散会之后他走到那片示范园跟前看了半天,矮矮的树穿着黑布地膜整整齐齐排开,果子挂得密密麻麻,红彤彤的。
他动了心。回来算了一晚上的账,最后还是把笔放下了。换树一亩地瞎上投入,光买苗子加上配套的架杆滴灌,小两万块钱打不住。
儿子在县城读高三,明年高考,上大学的钱总得提前备着。老母亲上个月又住了回院,降压药加了一倍。这当口把钱埋进地里,三年见不着回头的东西,出事怎么办?
晚上吃饭的时候,刘桂香端上来一盘饺子。大白菜猪肉馅儿。
老李咬了一口,顺势说了句:“今年苹果卖不完的,能不能也包顿饺子?”
刘桂香瞪了他一眼:“苹果包饺子?那是人吃的东西?”
老李说:“网上有人这么吃。”
“你天天净看这些没用的。”
老李不再说了,闷头吃饺子。
儿子在低头扒饭,夹了一筷子白菜馅,忽然开口:“我查了,苹果猪肉馅儿。有的地方还专门有这道菜呢。苹果切粒剁进肉馅里,解腻提鲜。”
刘桂香还是摇头。老李笑了一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第二天老李又去了一趟县城。
他是去找一个老朋友的,在县上的一个饭店后厨帮工。他那朋友早年学过厨,后来店关了,改在冷链公司看冷库。老李去找他的时候他正在冷库门口登记进出货的件数,看到老李有些意外:“你今年咋来了?果子卖完了?”
老李说:“卖不完。想问你件事,你说,苹果炖牛肋条,该怎么炖?”
朋友愣了一下:“你改行开饭店了?”
“不是。我们家那口子不信苹果能做菜,我要做出来了,说不定她能多拿苹果想点辙。”
朋友没多问,用手机给他发了条做法:牛肋条切块焯水,苹果切厚片,加一点番茄、一把冰糖,小火焖一个半钟头。最后说:“你要是真做出来,肯定好吃。苹果里有果胶,炖牛肋条时化进去,肉嫩,汤亮,自带一股子甜味儿。”
老李拿手机看了一遍,又看一遍,像看买到手的种子说明书。
第二天傍晚,老李家厨房飘出一股味道,甜的,带着炖肉的浓香。
刘桂香进屋的时候顿住了,锅上咕嘟咕嘟响着,白色蒸汽从锅盖缝里钻出来,香味直扑脸。
老李系着围裙,正在往里加苹果块。去皮切块的果子在汤汁里翻着,半透明边缘已经化成琥珀色。锅里的牛肋条炖得脱骨,肉色赭红,裹着一层油亮的芡汁。他用勺舀起一勺汤,偏过头尝了一口,嘴唇咂了一下,自己也有些意外。
“谁教的?”刘桂香问。
老李把手机递给她看:“苹果里有点果糖葡萄糖,高温炖肉会跟肉蛋白发生那个什么反应,就把肉香果香串一块儿。苹果酸能解腻,果胶锁水,肉不容易干柴。”他说得不太利索,像是在背课文。
刘桂香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放下手里的菜篮子,进了厨房,弯腰从袋子底翻出两个稍微小一点的苹果来:“这个,削皮,切丁,包饺子试试?”
老李愣了两秒,然后笑了。
那天晚上饭桌上多了一盘苹果猪肉饺子,还多了一小盆苹果炖牛肋条。
老母亲夹了一块肋条,咬了一口,含混着说:“这肉怪嫩,甜丝丝的。”儿子夹了两个饺子,嚼完之后说了句:“好吃。真的好吃。”
刘桂香坐到桌边,也夹了一个饺子。咬开,里面的肉馅裹着一点苹果丁,颗粒还在,但已经煮得绵软,吃起来是一股清爽的甜,把肉腥味化掉了,又给猪肉添了一层清脆的感觉。
她没说话,但把盘子里的饺子往老李那边推了推。
隔天老李再一次去了收购点。
这次他没有蹲在地上。他站在站点门口,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打开盖子,给贩子递过去:“你尝尝,这个。”
贩子迟疑了一下,拿筷子夹了一块牛肋条放到嘴里,嚼了两口,眼神变了变;又夹了一块苹果,含在嘴里咂了咂:“这啥?”
“就是那筐你没看上的苹果炖的。”
贩子低头看了看保温桶里的汤,又看了看老李的脸,没接话。停了几秒才说:“老李,你果子不是不好,现在大家都有,都收不上价。你要么做成这样卖,要么找渠道开网店,别指着家门口这棵树吊死。”
老李没回答。
他站了一会儿,把保温桶盖子重新拧紧,提起来往回走。走到一半,手机响了,是儿子打来的。
“爸。”儿子的声音有些闷,“你上回说的那个苹果猪肉饺子……我今天在食堂跟人说,他们都不信。我把咱家照片发给我同桌看了,他说我p的图。”
老李握着手机,笑了一下:“那你暑假回来,我现包给你看。”
“好。”
挂了电话,老李站在路边的土坡上,看着坡底下那片果园。树是老了一点,果子也有大有小,但红得依然扎眼。他想,那年在果园里种树,还是他爸带着他,刚嫁过来的刘桂香骑着自行车送水到地头,车筐里搁着一网兜苹果。
那时候苹果卖得真好啊。有人开卡车来,整筐整筐的收,根本不用挑。
他站了一会儿,风把头顶树叶吹得簌簌响。他忽然转身,朝村口的方向走。走到小卖部门口,他停下来,掏出手机,拨通了镇里推广员的电话。
“喂,我老李。你上回说的那个……矮砧苗子,现在还能订吗?”
电话里头说了一串。老李听着,目光落在远处的果园上,右手搭在口袋边,指尖碰到几张卷了边的钞票。
他吸了一口气:“行,那你先给我报个价,我合计一下。”
放下电话,他没走,站了小半分钟。然后他弯下腰,把落脚边一棵被雨冲歪了的小苹果苗扶正了。
现在不是换树的最好时候,但他想,总得动一动。儿子说的对,苹果还是那个苹果,换个法子做,味道就全变了。换一换,总不会比现在更差。
那天晚上,刘桂香又端出来一盘苹果猪肉饺子。
老李咬了一口,嚼了很久,对她说了句:“等暑假过了,我想把东边那两亩老树换掉。”
刘桂香手里的筷子停了停,半晌说:“行。那西边的先留着,万一……也有个底。”老李点头,又咬了一口饺子。
窗外风把苹果树叶吹得哗哗响,院子里那棵老树,今年的果子已经摘了大半,枝头还挂着几个,又大又红,像几个不肯落地的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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