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627年春天， 孟明视、西乞术、白乙丙带的秦军从西边开过来。那阵子郑文公刚死郑国还在办丧，秦国挑这个点出门图的就是人家披孝的时候疏于防备。
半道上撞见个赶牛的买卖人。
他那趟活是把牛赶到洛邑去卖，走到半道正迎上秦军，这人一眼看明白郑国到这会儿还蒙在鼓里，掉头挑出十二头牛往秦军跟前赶，开口说自己是郑君打发来劳军的，人前脚撂下话，后脚已经差快马奔去郑国送信。
孟明视他们三个凑头一合计，郑国有防了，这一趟偷袭打不成了。
可几百里路跑过来，两只空手回去没法见秦穆公。
他们掉过头，把贴着郑国的那个滑给灭了。
玉帛、粮食、活人，装了几百辆车，往西走了。
这一年算下来是周襄王二十五年。《左传》写到这一节，末了用了四个字：「灭滑而还」。
这一刀本来是冲郑国去的，滑替郑挨了。
滑的都城落在今天洛阳市偃师区府店镇，村名滑城河边上有一块台地，城就压在上头。那块地南头窄北头宽，摊开看像只长靴子，十四万平方米。
1963年6月，河南把它收进首批省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到2006年国务院那份名单上又添了它一回，第六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城门在城的东北角，青砖砌的。
门额那块石头上刻着「古滑城」，落款写着清道光十七年三月。
我起先只想问一件事：滑叫谁灭的。
翻了三本，回来三个答案。
《左传》僖公三十三年这本说的是秦。孟明视那趟原本奔的是郑国，末了留下的是「灭滑而还」四个字。到唐朝，杜预给《左传》作注，话说得更死：滑「故滑国，为秦所灭」。
《河南省志·地名志》跟它一头：「秦灭滑后，降府为店，故名府店。」
明弘治那本《偃师县志》是另一套说法：「府店在县东南，周滑王食邑，春秋时，郑灭滑国，废府为店，故名府店。」
一头一尾这两本，一个推给秦，一个推给郑。
起初我当是县志把事情弄拧了，再往下翻才看出来，它记的是另外一截。
滑原来不在这儿，最早那一处落在今天睢县西北，紧邻郑国，后来当了郑的附庸。
前640年，滑倒向了卫，郑国出兵一路打进滑的都城，滑服了软，郑军前脚撤它后脚又倒回卫那边；过了年郑国又讨伐了一趟，有的书记作前636年，周襄王替滑求过情，没说成，倒把周和郑两家说翻，打了一仗。
再往后到前504年，郑国发兵打周的冯、滑、胥靡。
打完，滑这块地归了郑，落下变成郑的一处城邑。
「郑灭滑」这三个字不算凭空来的。郑打滑不下一回，滑的都城被郑攻破过，滑的地末了也姓了郑。
搁在地方记的这本账里，郑就是压了它几十年的那个邻居。
可真把滑从一个国打成没有的那一下，还是前627年秦军顺手的那一记。
秦灭了滑，地却没守住。滑的地后来姓了晋，再往后一度归周，末了让郑拿去。
三本书谁也没写错，谁也没写全。
正史记的是国亡那一下，县志记的是之前几十年郑国一趟趟地进出。
省志这一头站在正史那边，可顺手把底也交代了：国没了以后，滑的都城还往下掉了一格，由「府」掉成「店」。
这道台阶不好找，它在府店村北，滑城河和府店北河中间夹着的那块台地上头，城墙贴着台地的边沿走，年年让水冲刷，塌了大段大段，剩下一截还有两米多高。
这台地我没去过，以下几句是照着1962年考古所洛阳发掘队的调查简报和后来公开的材料录下来的。
滑城河这名字，是都城落在这儿之后才有的。
国，府，店，一级一级往下掉。
到今天，府店镇政府门口钉的那两个字，掉下去以后就再没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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