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人没工作很正常,儿子山大研究生毕业,两年前进了国企,才三天公司就让他去乡下,不去就把他开了

“妈,我被开了。”

李远说这话的时候,我刚把红烧排骨从锅里盛出来,油星子还在盘沿滋啦作响。我举着锅铲转过身,以为他在跟我开玩笑。他上班才三天,哪家单位开人开得这么急?

我儿子站在厨房门口,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领带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脸色灰白,不像开玩笑。

“你说啥?”

“被开了。今天下午通知的。”

我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搁,关了火。“你把话说清楚——你今天才第三天上班。”

“公司让我去下面县里驻点,最少待一年。”他走到客厅往沙发上一坐,双手抱脑袋,声音闷闷的,“我说我不想去,人力就说,不去就办离职手续。”

我端着那盘排骨跟出来,往茶几上一放,自己也坐下来。排骨热腾腾地冒着气,没人动筷子。

李远山大研究生毕业,两年前考进了市建投集团——咱这儿数得着的好国企,五险一金齐全,年底还有奖金。孩子他爸当年在厂里当了一辈子工人,做梦都想让儿子坐办公室。李远考上那年,老李高兴得请了三桌客,喝多了拉着人家说“我儿子有出息”。我说你稳重点,他说你懂什么,咱家出个研究生,容易吗?

是不容易。李远本科在省城念的,考研那阵子天天学到后半夜,掉了十几斤肉。山大研究生毕业那年,他本来想留青岛,我跟他爸合计了好久——青岛房价高,咱帮不上忙,不如回来考个国企,安稳。

考了大半年,笔试面试一轮轮刷,最后总算进了市建投。入职通知下来那天,李远拿着手机给我看,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我嘴上说“别得意,好好干”,转头就去菜市场买了条鲈鱼,晚上清蒸了给他庆祝。

结果呢?上班三天。

“到底怎么回事,你从头说。”我把筷子塞他手里,“吃着说。”

李远叹了口气,扒了口饭,嚼了半天才咽下去,跟吞药似的。

今天下午两点多,人力把他叫过去。一个姓王的副经理,笑眯眯的,说小李啊,公司有个安排——新入职的都要下基层锻炼,你去平远县的项目上待一年,下周报到。

李远当时就懵了。他说王经理,我刚来三天,业务还没上手呢,能不能让我先在部门熟悉熟悉,过几个月再下去?

王建华说这是公司统一安排,不是跟你商量。

李远说那我能不能问问,这个“统一安排”有没有文件?以前新员工也这么安排吗?

王建华脸色就有点变,说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年轻人不要挑三拣四,基层最锻炼人。不去也行,那就按不服从组织分配处理,自己写辞职报告。

“他说‘辞职报告’?”我筷子停在半空。

“原话。说让我今天下班前给答复,不去明天就办手续。”

老李从卧室里出来了,估计早听见了,一直没吭声,这会儿坐到餐桌边上,点了根烟。我瞪他一眼:“你少抽两口。”他没理我,闷声问李远:“你合同上写的工作地点是哪儿?”

“写的市本部。”

“那他们让你去平远,算变更合同了吧?”

李远苦笑:“爸,合同里有一条,‘公司可根据经营需要调整员工工作地点’。”

老李抽了口烟,不说话了。他这辈子在厂里老实巴交的,最怕跟单位对着干。

“你领导呢?”我问,“你部门头儿,他不能帮你说话?”

“我领导说这是人力定的,他管不了。”

“你领导叫什么?”

“赵志强。人还行,私下跟我说让我别硬顶,说王建华这人不好惹。”

我把碗往桌上一墩:“那就去找更大的领导!”

李远看了我一眼:“妈,我才去三天,大领导是谁我都没见过。我找谁去?”

这话把我噎住了。是啊,才三天。他连公司大门朝哪开都还没摸熟呢,就被一脚踹到乡下去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推了推老李:“你倒是想个办法。”

“我能想什么办法?我又不认识他们单位的人。”

“你那个老同事张建军,他女婿是不是在哪个局里?”

“人家是交通局的,跟建投不搭界。”

我烦得不行,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给我姐发了条语音。我姐在街道办干了大半辈子,人头熟,主意也多。过五分钟她电话打过来了。

“你先别闹。”我姐声音压得低,估计我姐夫睡了,“明天你去公司一趟,找人力当面谈。你就问三件事:第一,这个‘下乡’制度有没有正式文件;第二,是不是所有新入职的都去了,还是光你儿子一个人‘锻炼’;第三,让李远把劳动合同拿出来,看清楚了再签字。别让孩子犯傻自己写辞职报告——写了就成他自愿的了,补偿金一毛没有。”

我拿笔记在超市小票背面,歪歪扭扭写了大半张。

第二天一早我换了件干净外套,拎着包出了门。李远不想让我去,说丢人。我说丢什么人?你妈去给你问个明白,天经地义。

倒了两趟公交到了市建投。大楼挺气派,二十来层玻璃幕墙,门口两根柱子锃亮。我在前台登了记,说找人力王建华东。等了快二十分钟,王建华出来了——四十来岁,白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金丝眼镜,客气得很。

“阿姨您好,李远的事是吧?来来,会议室坐。”

他给我倒了杯水,双手递过来。我心想这人看着挺好说话啊,也许事情没那么糟。

“王经理,我家李远才去三天,你们就让他下乡,我实在想不通。”

王建华笑呵呵地坐我对面,双手交叉搁在桌上。“阿姨,我理解您心情。但这是集团今年新定的制度——年轻干部必须下沉一线锻炼。咱们公司是国企,要响应上面号召。”

“以前也有这个制度?”

“以前比较松散,今年规范了,所有新入职的统一安排。”

“那所有新入职的,都去了?”

“这个……有的已经下去了,有的在走流程。”

“我儿子才去三天,凭啥他先走?”

“平远那边项目急,缺人手。李远是研究生,学历高,过去能顶大用。”

这话听着像夸人,可我怎么听怎么别扭——既然缺人,怎么不派个老员工去顶用?专挑刚来三天的?

“王经理,我打听过了,李远他们部门这次就他一个人被安排下去,对不?”

王建华笑容没变,但眼睛闪了一下。“阿姨,这个涉及内部人事安排,我不方便细说。总之是组织决定的。”

“那有没有文件?我能看看吗?”

“文件在内部系统里,不方便对外。”

我绷不住了,声音往上提了提:“我儿子合同签的是市本部,你们一句话就把他打发到县里去,连个正式文件都不给看?”

王建华还是笑,但笑里带了点硬:“阿姨,劳动合同里有条款,公司有权根据经营需要调整工作地点。李远签字的时候应该是看过的。”

“他才签了几天?你们就这么用条款?”

“阿姨,我建议咱们别吵。”王建华双手往下压了压,做了个安抚的手势,“我给您交个底,李远如果愿意去平远,我们可以在补贴上给些倾斜——每个月多八百块钱基层补助,交通费全报。这不比在机关坐办公室强?”

“他要是死活不去呢?”

王建华脸上的笑收干净了。“那就只能按制度来了。三天旷工,自动解除劳动合同。”

“你们连辞退补偿都不打算给?”

“自动离职没有补偿。”

我盯着他那张脸看了好几秒,金丝眼镜后面那双眼珠子冷得很。我站起来,把水杯往桌上一搁:“行,王经理,我明白了。”

出门的时候我走得很快,怕自己忍不住回头骂他。走廊里有个保洁大姐在拖地,我经过时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我正走着,旁边一间办公室门开了条缝,一个跟我年纪差不多的女人探出半个脑袋,冲我招了招手。

我愣了一下,她压低声音说:“你是李远他妈吧?来,进来说。”

我犹豫了一秒,跟她进了屋。门牌上写着“财务部”。她关了门,拉把椅子让我坐,自己也坐下,小声说:“我姓赵,赵丽。我跟你说点事,你心里有数就行。”

“啥事?”

“李远这个下乡名额,是临时加的。”

我脑子嗡了一下。“临时加的?”

“本来今年新入职的都在机关轮岗,不下乡。上礼拜突然发了个补充通知,说新来的都要去项目上。可实际上——财务这边走账就三个人领了基层补助,一个去了平远,一个去下面分公司,还有一个还没走呢。也就是说,真正下项目上的就一个人。”

“那为啥把我儿子加进去?”

赵丽往门口瞟了一眼,声音更低了:“这我就不知道了。但我听说,本来下乡那个名额定的是别人——他们部门那个孙浩。后来换成了你儿子。孙浩这两天还在正常上班呢。”

“孙浩?”我头一回听这名字。

“跟李远一批进的,也是研究生,跟李远一个部门。你去问问你儿子,让他查查。”

我谢了赵丽,出了市建投大门站在台阶上,手有点抖。六月的太阳晒得柏油路发软,我脑子里翻来翻去就一句话——本来该去的是孙浩,后来换成了我儿子。

我掏出手机给李远打电话:“你认不认识一个叫孙浩的?跟你一个部门那个。”

电话那头顿了两秒。“认识啊,怎么了?”

“他这两天上班没有?”

“……上了啊。今天中午还一块儿吃的饭。”

“他下不下乡?”

“没听说啊,他还问我平远那边情况怎么样呢,说听讲条件挺苦的。”

“他没接到通知?”

“没有。妈,到底怎么回事?”

我攥着手机站在马路牙子上,一辆洒水车唱着歌开过去,溅了我一裤腿,我都没躲。

“你先别急。”我说,嗓子里跟塞了棉花似的,“晚上回家再说。”

挂了电话,我脑子里翻腾着赵丽那张脸,她说话时眼睛一直往门口看,明显怕人听见。还有王建华,从头到尾笑得客气,半点亏字不提,上来就给“多八百补助”——那意思是啥?是巴不得李远自己说“不去”,好顺水推舟办手续?

本来该去的是孙浩。孙浩没去。我儿子去了。

这里头到底谁在捣鬼?为什么偏偏挑了上了三天班的李远?

我站在市建投的大门口,六月的大太阳底下,后背一阵一阵发凉。

李远下班回来,鞋没换就进了厨房。我正在择韭菜,没抬头,问他吃没吃。他说妈你先别忙,我把孙浩堵楼梯间问了。

我手停了。

“他起先跟我打哈哈,说没听说什么名额不名额的。我直接把话挑明——财务那边走账就三个人领补助,本来该是你。他脸唰就白了,问我谁说的。我说谁说的不重要,你就说有没有这回事。”

“他认了?”

“他蹲楼梯台阶上抽了半根烟,说哥这事儿你别怪我,是我爸托了人。他说他爸跟集团刘副总战友,本来下乡名单有他,他爸一个电话,那边就说给调了。”

我把韭菜往盆里一扔,水溅了一灶台。“调给谁?”

“他不敢看我。半天才说,就调给新来的没背景的呗。”

没背景的。我儿子山大研究生毕业,笔试面试一轮轮考进来的,就叫没背景的。

老李在阳台上听见了,推门进来,脸色铁青。“你打算怎么办?”

李远坐在餐桌边上,两只手绞着:“赵部长今天又找我了。说给我最后一晚上考虑,明天不签字就按旷工算。三天旷工自动除名。”

“你签了?”

“没签。我说我回去想想。”

“想什么想!”我把韭菜往水池里一摔,“他们这是欺负人欺负到脸上了。本来该孙浩去,他爸一个电话就换你头上,这是拿你当软柿子捏!”

老李拉了把椅子坐下,沉默了半天说:“话是这么说,可你跟人家斗,拿什么斗?人家是集团副总的战友。咱家认识谁?”

“不认识人就活该被欺负?”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一辈子窝窝囊囊,儿子让人欺负了你还在这儿说风凉话!”

老李不吭声了,闷头抽烟。李远站起来说妈你别怨我爸,这事儿确实难办。我说你坐下,难办也得办。

那天晚上我给我姐打了四十分钟电话。我姐说你别光顾着生气,你现在手里有什么?我说啥也没有。我姐急了:“录音有没有?书面通知有没有?你儿子那岗位调整有文件没有?啥都没有你凭什么跟人家理论?”

我挂完电话坐床上想了半宿。第二天一早我把李远叫起来:“你今天去上班,正常打卡。他们让你签字你别签,让你写检查你也别写。口头说的你一律不接,让他们发正式通知,书面的,盖公章。”

“他们要是不发呢?”

“不发你就正常上班。他总不能不让你打卡吧?”

结果当天下午王建华亲自出马了。这回不光找李远,把我跟老李都叫去了。集团大楼十五层小会议室,王建华坐主位,旁边还跟了个穿西装的年轻人,介绍说是法务部的。

“叔叔阿姨,今天请你们来,就是把话说透。”王建华打开一个文件夹,推过来一页纸,“这是集团《新入职员工基层锻炼管理办法》,红头文件。李远符合锻炼条件,公司安排他去平远项目,合理合规。”

我拿过来看,白纸黑字,确实盖着集团公章。但落款日期是上个月底。上个月底李远还没入职呢。

“这个文件是给今年所有新入职的定的?”

“对。所有新入职员工都有下沉锻炼任务。”

法务那个年轻人插嘴:“阿姨,我们查过,李远签的劳动合同第七条第三款,明确写了公司有权根据经营需要调整工作地点,员工应当服从。”

李远在旁边开口了:“那我想问一下,孙浩是不是今年新入职的?他怎么不用去?”

王建华表情没变,但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孙浩的情况跟你不太一样。他手头有项目要跟进。”

“我手头也有工作啊,我才来三天就让我走,我连手头是什么都没摸到呢。”

法务看王建华一眼,接了话头:“李远,公司的人事安排是综合考量的。我建议你服从分配,这样对你对家人都好。真闹到仲裁,对你个人档案也不好。”

我听出话里那根刺了。档案。国企最怕这个,档案里给你写一笔,下家单位背调一看就摇头。

我还没接话,会议室门被敲响了。推门进来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头发梳得齐整,穿着夹克衫,一进门就冲王建华笑:“建华,忙着呢?有个事找你——”

王建华站起来,客客气气:“刘总,我这正在处理点具体事务,一会儿去您办公室。”

刘总摆摆手:“没事没事,我就说一句——晚上局里有个接待,你安排一下。”说完扫了我们一眼,目光在李远脸上停了停,笑笑就走了。

门关上之后,王建华坐回来,语气忽然松了些:“叔叔阿姨,我理解你们的心情。这样吧,我做主——李远去平远,公司每月补助加到一千二,再给一个月试用期延长的缓冲,算我额外给的人情。”

一千二。我看着他笑吟吟的脸,忽然想起赵丽说的“本来该去的是孙浩”。

“王经理,我想问问,”我声音不大,但清楚,“孙浩他爸找的刘副总,是不是刚才那个刘总?”

王建华脸上那点笑,像被人拿橡皮擦了一下,掉了一半。

“阿姨,这跟孙浩没关系。我们是按制度办事。”

“那你给我看看孙浩的锻炼通知。”

“涉及其他员工隐私,不方便提供。”

李远忽然站起来:“王经理,那我的锻炼通知呢?正式的,书面的,带公章的,给我一份。”

王建华愣了两秒,从文件夹里抽出一页纸推过来。李远拿起来一看,上面写着“关于安排李远同志赴平远县项目锻炼的通知”,落款是人力资源部,日期是昨天。

“这个我拿走,行吧?”

“你拿吧,本来就是要给你的。”

出了集团大门,李远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妈,日期是昨天出的,可他们前天口头就让我去了。而且你看——没有锻炼期限,没有考核标准,没有结束后的岗位安排。啥都没有。”

我心里咯噔一下。想起赵丽跟我说的“临时加的”,再看看手里这张纸——这玩意儿写得稀里糊涂的,哪像是正经制度下的安排?

回家路上我给赵丽发了条微信,问能不能再见一面。她过了半小时回:“晚上七点,建设路那家饺子馆,别跟人说。”

七点我到了饺子馆,赵丽已经坐在最里面那桌了,戴着口罩,面前一盘饺子没动。

“姐,我今天豁出去了跟你说。”她把口罩摘了,脸色有点白,“你儿子这事儿,比你想的深。”

“怎么说?”

“公司今年新招了二十个大学生研究生,你知道吧?实际上报的用人计划是十五个。多出来的五个,是刘副总批条子塞进来的关系户。”

我筷子停在半空。

“多招五个人,工资从哪儿出?财务那边的口子,就是把这些多出来的人往基层项目上派,走项目经费。项目上挂个名,发基本工资,不占机关编制。等过一年,找个考核不合格的理由清退,补偿金都不用给。”

“那我儿子也是?”

赵丽摇头:“李远是正常招进来的,正经编制考试公示过的。他不该走这条路。坏就坏在——他入职那天,人力让他填表,他在‘有无亲属在本集团任职’那栏写了无。可你们家是不是有个亲戚在建投?”

我脑子嗡一声。“他姑父,老李的妹夫,在下面分公司当个小科长,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多少年没来往了。”

“问题就在这儿。正常招录的人,如果有亲属在集团系统内,要提前报备的。没报备的,算隐瞒。人力拿住这个把柄,就能‘合规’地把你儿子往项目上塞——你不去,就以隐瞒亲属关系为由辞退,连补偿都不用给。”

我手里的饺子皮捏碎了。“这是王建华的主意?”

赵丽压低声音:“王建华是刘副总的人。今年这五个关系户的安置,是他一手操办的。你儿子那个名额,本来是给另一个关系户留的——就是孙浩。孙浩他爸后来找了更硬的关系,刘副总就换了个目标。”

“换了李远?为什么偏偏是李远?”

“因为李远入职材料里那个‘漏报亲属’的茬儿,是现成的把柄。王建华翻档案翻出来的。用这个拿捏他,他连仲裁都没法告——一告就查亲属关系,一查就是李远自己填错了。”

赵丽说完,往嘴里塞了个饺子,嚼了两口又说:“姐,我把话撂这儿。你儿子要是今天签了那个‘自愿去项目’的字,明天人力就能在系统里备注‘隐瞒亲属关系、自愿基层锻炼’。往后他想跳槽,背调一查——档案里写着呢。”

我回到家快九点了,老李和李远都在客厅坐着等。

我把赵丽的话说完,老李脸白了。李远坐沙发上半天没动。

“妈,”他忽然开口,“我今天在会议室看见那个刘总了。他走的时候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他认识我。”

“认识你?”

“他跟我姑父长得像。我姑父姓刘。”

我猛地想起老李他妹夫叫刘建军。刘副总叫刘建国。名字就差一个字——兄弟俩。

老李一拍大腿:“坏了。刘建国是刘建军的亲哥!当年建投重组,刘建国从省里调下来的,我咋把这茬忘了!”

李远从沙发上弹起来:“那我入职填表的时候,人事根本没问我姑姑那边的关系!表上只写了父母、配偶、子女。姑父算哪门子直系亲属?”

我愣住了。对呀,填表栏里根本没有姑父这一项,这怎么叫隐瞒?

老李翻出手机给他妹妹打电话。打了三遍才接,那头乱哄哄的,他妹妹压低声音说:“哥,你别问我,我不知道。刘建国那边我们早就不来往了,建军今年过年都没去他家拜年。你让远远别闹,闹大了建军脸往哪儿搁?”

老李挂了电话,坐那儿喘粗气。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个地方透亮了——原来人家早把路铺好了。先拿“亲属关系”当把柄,再拿“不服从分配”当由头,最后让亲戚来压咱们。一步一步,算得死死的。

“李远。”我把那张锻炼通知拍在茶几上,“明天你去单位,正常上班,正常打卡。他们给你发任何东西,你都拍照存底。口头说的,你当场用手机录音,别管他们高不高兴。还有——”

我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旧U盘,是李远本科毕业时存论文用的。“赵丽今天说的这些,你写下来。时间、地点、人物、原话。不用编,照实写。写完发我一份,再打印三份,家里放一份,给你大姨一份,再找个靠谱的地方存一份。”

“妈,你这是——”

“留证据。”我把U盘塞他手里,“人家步步都留着书面材料,咱们连个录音都没有,拿什么跟人讲理?”

老李在旁边闷声问:“那你打算怎么弄?”

“第一步,让李远正常上班,不旷工。他们敢停他的岗,就属于违法解除。第二步,把那个‘亲属申报’的表找出来,拍照。看看到底有没有姑父这一栏——要是没有,王建华说的‘隐瞒’就是放屁。第三步——”

我看着李远:“你去找赵志强,就说你想通了,同意去平远,但要求公司出一份正式的岗位调整说明,写明锻炼期限、考核标准、结束后回原岗位。看他给不给。”

“他要是不给呢?”

“不给就说明他们根本没打算让你回来。那份说明,就是照妖镜。”

李远看着我,眼圈有点红,但没说话,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躺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了很多。想起李远拿到录用通知那天,我蒸的那条鲈鱼,他吃得满嘴油光,说妈以后我养你。想起老李请客喝的二锅头,搂着儿子肩膀说咱家出头了。

现在想想,那张录用通知底下压着一张表。表上少了一栏。就少那一栏,我儿子的路就被人拐了个弯。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李远西装笔挺地出门了。我在阳台上看着他骑电动车拐出小区,心里忽然踏实了。

人家有人家的算盘,我有我的账本。一笔一笔算,谁怕谁。

付费卡点

李远上班到第五天,王建华坐不住了。

那天下午赵志强把李远叫到办公室,关上门说:“建华刚才给我打电话,问我你是不是还在正常打卡。我说是,天天按时来。他沉默了半天,让我转告你——明天再不签自愿去平远的表,就按不服从管理启动程序。”

李远说:“赵部长,那您帮我转告他——我每天打卡上班,干的是部门安排的活,哪一条叫不服从管理?让他给我书面通知。”

赵志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头从抽屉里翻了翻,扔过来一份文件:“把这个填了,本周的周报。你正常交,我正常批。别让人家说你来了没事干。”

李远回来跟我说这事,我让他把那份周报拍了照存好。“赵志强这个人,虽然不敢明着帮你,但也没想害你。他让你交周报,就是在帮你留上班的证据。”

转折出在第六天。

那天上午李远正在工位上整理资料,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接起来,对方是个女的,声音干脆:“请问是李远同志吗?我是市国资委组织人事科的,姓周。有个情况想跟你核实一下——你是今年通过统一招考进入市建投的吧?”

李远说对。对方问:“你入职时填写的《亲属关系申报表》,上面有没有要求填报旁系亲属在集团系统内任职情况?”

李远说:“表上只有父母、配偶、子女三栏,我姑父在下面分公司上班,表里根本没地方填。”

周科长说好,又问了几句细节,最后说:“我们最近在做市属国企用人合规专项检查,你反馈的情况我们登记了。后续如果需要你提供材料,会再联系你。”

挂了电话李远给我打过来,声音都在抖:“妈,国资委主动查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没急着高兴。“你先别声张,该干嘛干嘛。人家查是人家的事,你只管把班上好。”

后来我才知道,赵丽那天跟我吃完饭回去,转头把这事捅到了国资委派驻建投的监事办。赵丽说她在财务干了十几年,刘建国的人塞进来的关系户走项目经费的事,她手里过了多少笔账自己都记不清。本来睁只眼闭只眼也就算了,但这次拿正经考进来的孩子顶缸,她看不下去。

“我跟你交实底。”赵丽后来跟我打电话说,“我手里有那五个人的补助发放表,还有刘建国签批的条子复印件。我用不着实名举报,监事办那边有个信箱,塞进去就行。”

我说赵丽你这样不怕丢工作?她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我在建投干了十四年,编制内的,他刘建国动我要走程序。再说了——他们这摊子烂事查清楚了,谁还顾得上收拾我?”

日子一天一天过。李远那边,王建华又找他谈了一回,这回换了个打法,说平远不去也行,调他去下面分公司,待遇不变。李远说王经理,我合同签的市本部,您调我去分公司,得给我书面的岗位变更说明。王建华说没有,就是口头商量。李远说那我不去。

到了第二周,集团纪检的人进驻了。走廊里突然多出来几张生面孔,挨个部门找人谈话。孙浩请了三天病假,回来之后脸色蜡黄,见谁都躲着走。

有天中午李远在食堂排队,孙浩端着餐盘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哥们儿,对不住。我爸找人的事,我当时也没想到会换到你头上。现在纪检找我谈话了,我都说了。”

李远问他说了什么。孙浩搓着脸:“能说的都说了。我爸找刘建国,刘建国让王建华办的。中间调换名额的事,王建华拍板的。”

李远回来说给我听,我切着菜,手没停:“他这是自保,你别觉得他是在帮你。他早点说清楚,处分还能轻点。”

老李在旁边补了一句:“那刘建国呢?”

“听说提前退二线了。集团给他留了面子,没公开通报,就是让他把手头的事交了,回家歇着。”李远说,“王建华就没那么体面了,纪检找他谈了三次,现在让他停职配合调查。”

我听完心里那口气总算往下顺了顺。老李闷头扒了两口饭,忽然说了句:“咱家远远能留下来不?”

这才是最实际的问题。事情查清楚了,李远没过错,但闹了这一场,他在单位还待不待得住?

答案来得比我想的快。第三周周一,赵志强把李远叫过去,说集团人力资源部重新出了个方案——新入职员工基层锻炼本着自愿原则,各部门根据实际需要安排,不搞一刀切。李远不用去平远了,留在部门正常轮岗。

“赵部长还跟我说了句实话。”李远晚上回来学给我听,“他说王建华停职期间,人力那边临时他负责。他跟我交底:集团领导的意思,这事儿到此为止,该纠正的纠正,该处分的处分,但不要搞成舆情。让我安心上班,别到处说。”

我说:“那你怎么回的?”

“我说赵部长您放心,我就想好好上班,别的不想。”

“就这句?”

“就这句。”

我拍了拍他肩膀:“说得对。咱争的就是个正常上班的权利,争到了就收。剩下的不归咱管。”

王建华停职两个月后,处理结果下来了:免去人力资源部副经理职务,调离原岗位,安排到下面一个物业子公司做一般管理岗。工资降了一截,但编制保住了——用赵丽的话说,“上面还是给了他一条退路,毕竟他替刘建国办了这么多年事,刘建国退了也没把他卖干净。”

刘建国呢,二线退得悄无声息,既没通报也没追责。老李他妹妹打电话来说,刘建军气得在家摔了杯子,说大哥这回丢人丢大了,往后亲戚里没人敢沾他家的光。老李听完沉默了半天,最后说了句:“怨谁?怨他自己。”

孙浩在纪检谈完话之后主动辞了职。他爸托的关系这时候成了烫手山芋,留在这儿谁看着都别扭。听说后来去了一家民营建筑公司做行政,工资不比建投低,就是累,天天加班。赵丽有回碰见他妈在菜市场买菜,他妈跟人抱怨说儿子瘦了十斤。赵丽回来学给我听,我俩在饺子馆笑得不行——瘦十斤算啥,我儿子那阵子掉了八斤肉,找谁说去?

赵丽自己呢,监事办找她谈过一次话,表扬她配合调查,但没给她任何书面表彰。“口头表扬也是表扬。”赵丽说,“反正我把该说的说了,往后他们再用钱走项目上,我直接拿制度怼回去,谁也别想让我背锅。”

至于那个本来该去平远、后来谁也没去的名额——赵志强有回开部门会说了嘴:“今年新招这批人,一个都不下去了。集团文件改了,基层锻炼改成项目缺人时临时抽调,不再捆绑新员工。”底下人面面相觑,有人小声说了句“早该这样”,赵志强敲了敲桌子没接话。

日子一天天回到正轨。李远每天七点出门,晚上六点半到家,周末双休。我照旧做饭、买菜、给他洗衬衫。老李照旧上班下班,偶尔晚上喝二两。房贷每月十五号准时扣,一分不少。

唯一的变化是李远下班回来话多了点。以前闷葫芦一个,现在会跟我讲讲单位的事——赵志强这人不错,中午带他们几个新来的去楼下吃面;隔壁科室的大姐教他走报销流程,说别跟王建华那时候似的,什么都敢签;人力新来的副经理是个女的,四十几岁,做事丁是丁卯是卯,谁的关系也不好使。

“妈,你说这事儿怎么就闹到这一步了?”有天晚上李远吃着饭忽然问我。

我想了想:“因为有人觉得咱好欺负。但世上总有人不这么觉得——赵丽不这么觉得,国资委那个周科长不这么觉得,纪检的人不这么觉得。你妈我也不这么觉得。”

李远笑了:“妈你说话怎么跟领导似的。”

“滚蛋,快吃。”

转过年来开春,有天下午我买菜回来,在小区门口看见王建华了。

他瘦了一圈,头发也没以前那么梳得一丝不乱了,穿件深灰色夹克,站在门口水果摊旁边,手里拎着一兜子苹果。看见我,他愣了下,然后挤出个笑:“阿姨,您住这儿?”

我说是,你也住这边?他说不是,来找个朋友,朋友住后面那栋。我“哦”了一声,拎着菜袋子准备走。

“阿姨。”他叫住我。

我回头。他站那儿,搓了搓手:“李远最近还好吧?”

“挺好。正常上班,正常下班。”

“那就好,那就好。”他顿了顿,嗓门压低了,“阿姨,之前的事……是我办得不地道。我那会儿也是没办法,上面压下来,我只能照办。但话说回来,我确实没把李远当回事,觉得新来的吓唬吓唬就得了。这事我认。”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又说:“我现在在物业那边,管管维修保洁啥的,也挺好,清静。就是……干了十几年人事,一下子闲下来,有点不得劲。”他笑了一下,笑得挺勉强,“李远那事儿,是我不对。您见着他,替我说声对不住。”

我说:“你自己怎么不去跟他说?”

他愣住。

“你找一天下班点,到单位门口等着,当面跟他说。我替你传话,算怎么回事?”

王建华脸上的笑彻底没了,嘴唇动了动,最后说:“我……我不好意思去。现在这样,去了让人看见,对李远也不好。”

“那你就别传话了。”我把菜袋子换了只手拎着,“王经理,你跟我认错没用。你当初卡的是我儿子,这事你得跟他说。什么时候你想通了什么时候去。不想去就算了——他现在也不缺你这一句对不住。”

说完我就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还站那儿,手里那兜苹果垂着,人看起来比半年前老了五岁不止。

我心里没什么特别的感觉。没解气,也没可怜他。就觉得——这人把路走窄了,怪谁呢?

那天晚上李远回来,我把碰见王建华的事说了。李远听完低头扒饭,扒了半碗才说:“他要是真来单位门口找我,我还能怎么着?总不能骂他一顿。”

“你想怎么着都行。骂也行,不搭理也行,听他说完说句‘知道了’也行。”

“那我请他吃碗面得了。”李远抬起头,表情挺平静,“大冷天的站门口,怪冷的。”

我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觉得这孩子真是长大了。

“也行。”我说,“你请他吃面,我掏钱。就咱小区门口那家牛肉面,大碗的,多加一份牛肉。吃完各回各家。”

李远乐了:“妈你这算盘打得。”

“废话,你妈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后来王建华到底没来找李远。我听赵丽说他在物业那边干得还行,管着十几个维修工,每天跑现场,跟以前坐办公室的日子没法比,但也没出什么岔子。他媳妇在超市上班,两口子日子照过。

有天我在菜市场碰见他媳妇在买排骨,我们俩站一个摊儿前,她看了我一眼,我看了她一眼,谁也没说话。摊主问要哪块,她说前排,我说中排。各买各的,各回各家。

这就是日子。谁离开谁地球都转,谁欠谁的账也不一定非得当场结清。我闺女后来问我:“妈,你恨王建华吗?”我说恨啥呀,他就是个办事的,刘建国才是拿主意的。闺女说那刘建国呢?我说那老头都退了,七十了,恨他费劲儿。

闺女说我心大。我说不是心大,是你哥那事儿给了我个教训——跟人置气不如把日子过好。你哥现在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清明前那个周末,李远忽然跟我说想请赵丽一家吃饭。我说行啊,你安排。他订了个小馆子,家常菜,叫上赵丽和她老公,赵志强也来了。赵丽老公是出租车司机,话不多,闷头喝酒。赵志强带了瓶好酒,说今天不谈工作,就吃饭。

席间赵志强喝高了,拍着李远肩膀说:“小李,我跟你说句实话——以前你在王建华手底下,我都不敢跟你多说话。现在没事了,你好好干,科里明年有个项目,我带你。”

李远说谢谢赵部长。赵志强说别叫部长,叫老赵就行。赵丽在旁边翻白眼:“喝点酒就摆不正位置,人家小李叫你老赵你敢答应?”

满桌子笑成一片。

散场的时候赵丽拉着我手说:“姐,以后有事直接找我,别客气。你儿子是个好孩子,我看得出来。”我说那是,我儿子我知道。赵丽笑:“跟你一样,嘴硬心软。”

我说我嘴哪儿硬了?赵丽说你看你看,又硬。

回家路上李远骑着电动车带我,我坐后座上搂着他腰,风吹得我头发乱飞。李远说妈你冷不冷?我说不冷,开你的。

经过小区门口那个水果摊,我忽然想起王建华站在那儿的模样。一兜子苹果,一脸的笑意,跟半年前在会议室里判若两人。我没跟李远提这茬。

到家老李问吃得好不好,我说好,赵志强请的酒不错。老李说那下回咱回请人家。我说行,包饺子,韭菜猪肉的,赵丽爱吃。

洗完澡躺床上刷手机,刷到李远发了个朋友圈,配图是今晚一桌子菜的残局,文字就一行字:“好好上班,好好吃饭。”

我给他点了个赞,评论了句:“明天早上七点起,别赖床。”

李远秒回:“知道了妈。”

老李在旁边打呼噜。我把手机搁床头柜上,掀开被子躺好,明天还得早起,冰箱里没有鸡蛋了,得赶在上班前绕一趟超市。韭菜也快吃完了,得再买一把。李远说想吃饺子,赵志强不吃韭菜,得另拌个白菜馅的。

想着想着就困了。窗帘没拉严,外面路灯的光漏进来一条,照着墙角那个旧U盘——就是当初我把赵丽的话存进去那个。现在里头又多了几样东西:李远拍的周报照片、那张没填姑父的表格、国资委周科长的通话记录截图。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拽了拽。

都过去了。明天还得早起买鸡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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