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冬天,山西太原的一间教室里,6岁的张俊莉正努力握住铅笔。她的手指却越来越僵硬,指节肿胀,冷风一吹,手脚便疼得发麻。那时没人想到,这些细微变化,会改变她此后的人生。
起初,家人以为只是普通炎症。乡村医院开了药,也安排了针剂,可症状没有减轻。随着疼痛加重,张俊莉连写字都变得困难。父母带她赶到市里的医院,检查结果让一家人陷入沉默:风湿性关节炎。
这种疾病一旦发展严重,可能造成关节畸形和肢体功能丧失。对一个刚上小学的孩子而言,这个诊断几乎意味着,她熟悉的生活正在一点点远去。
变化来得很慢,又无法阻挡。她先是跑不动,后来站不稳,再后来,手脚逐渐变形。8岁那年,张俊莉彻底卧床。窗外还是那个院子,伙伴们照常奔跑,她却连翻身、坐起都需要家人帮忙。
母亲原本站在讲台上,后来调到学校后勤,只为有更多时间照料女儿。姐姐放学后陪她读课文,弟弟也收起了调皮劲儿,把好吃的留给二姐。家人的照顾,让病床不至于变成一座孤岛。
但白天总会有空下来的时候。父母要工作,姐姐弟弟要上学,屋里只剩钟表的滴答声。张俊莉躺在床上看着秒针移动,身体的疼痛之外,还有一种更难承受的空虚。
她很清楚,抱怨不能改变关节的形状。真正让她害怕的,是余生只能被动等待。于是,她把注意力转向书本。母亲每天在床边放一本书和一杯水,她便用还能活动的食指翻页,一本接一本地读。
书籍先替她打开了一扇门。
18岁那年,姐姐陪她看动画片。张俊莉忽然产生了一个念头:既然不能像别人那样出门,能不能把喜欢的形象画下来?这个想法并不宏大,却成了她重新安排生活的起点。
握笔,是一道旁人难以想象的难题。她的手指严重变形,能够活动的手指很少,画笔夹在指间,常常不听使唤。一条线,要反复练习许多遍;一幅画,往往需要耗费很长时间。
画坏了,重来。
纸张用了一摞又一摞,画笔也换了不少。她先临摹动画人物,后来又尝试把喜欢的小说改画成漫画。姐姐把作品寄给杂志社,原本只是想给妹妹一个鼓励,没想到对方真的采用了作品,并寄来800元稿费。
那不是一笔巨款,却让张俊莉第一次确认,自己的双手仍然能够创造价值。她抚摸着杂志上的画,心里有了更具体的方向:不能只满足于画出来,还要继续提高。
一位笔友指出,她缺少系统的绘画基础,应该从素描练起。张俊莉没有因为困难而退缩,开始阅读素描资料,研究明暗、结构和比例。别人可以坐在画室里练习,她只能躺在床上完成同样的功课,进度慢,却从未停止。
绘画之外,她还想写下自己的经历。家人为她准备了电脑,可打字再次成为难关。她无法正常敲击键盘,便把筷子夹在指缝里,一下一下地碰触按键。筷子总是滑动,手指也被磨破。
有一天,母亲买回一串糖葫芦。张俊莉吃完后,留下那根细棍。她发现,用一根小棍顶住键盘,比两只手同时操作更容易控制。这个不起眼的发现,后来成了她打字的重要工具。
她用小棍敲出文字,写小说,也写自己的感受。作品发表后,许多读者来信鼓励她。原本封闭的病房,因为文字和绘画有了新的联系。她无法频繁出门,却能够通过作品与陌生人交流。
随着绘画技艺提高,张俊莉开始出售自己的作品。有人购买画作,也有人在付款时多留下一些钱,表达支持。这些举动没有改变她的身体状况,却让她知道,病床之外仍有许多人愿意认真看见她的努力。
2014年11月24日,36岁的张俊莉登上了《越战越勇》的舞台。她被推到聚光灯下,演唱《我相信》,并讲述自己的经历。歌声未必专业,但每一个字都来自多年病痛中的坚持。那一次,她获得了学习油画的机会。
她没有把登台当成终点。经过学习,张俊莉开始创作油画,画面里常见星空、花朵和明亮的色彩。那些景象并非对现实的逃避,而是她在有限空间里,对广阔世界的重新想象。
后来,网友用“女梵高”称呼她。这个称呼更多是对其经历和创作态度的赞许,并不意味着她与梵高有相同的艺术道路。张俊莉的画,带着长期卧床者特有的观察:色彩明亮,构图直接,常把希望放在画面中央。
2018年,山西省第六届残疾人职业技能竞赛举行,张俊莉凭借水彩作品获得第三名。她又一次更换创作媒介,证明绘画于她而言不是短暂消遣,而是一条持续学习的路。
病床限制了她的行动,却没有替她规定思想的边界。画笔、书本、键盘和那根小棍,构成了张俊莉日常生活里的几件工具。她借此读书、写作、作画,也把一段漫长而艰难的人生,留在了一幅幅星辰与大海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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