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离家23年跟情夫同居,58岁回家,发现丈夫一家13口其乐融融

楔子

腊月二十三,小年。

宋春梅拎着一只老旧的行李箱站在村口的时候,天正下着细碎的雪粒子。那雪粒子打在脸上跟碎盐粒似的,针扎一样疼,她拿手背蹭了一下脸,手背立马红了一块。她走的时候三十五岁,回来的时候五十八岁,整整二十三年。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只是粗了一大圈,树干上裂开的纹路能塞进去一根手指头,枝桠上挂满了红灯笼,远远看去像一树冻柿子。

她穿着一件枣红色的羽绒服,是孙广才去年秋天在镇上的集市给她买的,花了八十五块,讲了半天价,从一百二磨到八十五,摊主直摆手说大姨你这砍价也太狠了。领口蹭了些油渍,怎么洗也洗不掉,她拿湿毛巾擦了两把就穿上了。头发用五块钱的黑色塑料抓夹别在脑后,鬓角白了不少,脸上的皱纹拿手一摸,跟搓衣板似的。她以前头发又黑又密,梳两条大辫子,赵德厚那时候就爱看她甩辫子,说像赶车的鞭子,啪一下甩到后背,再啪一下甩回来。现在辫子早就剪了,头发也稀了,抓夹都夹不太住。

脚下的水泥路是新修的,以前这里是条土路,下雨天一脚下去能陷到脚脖子,胶鞋拔出来的时候噗嗤一声响。路两边盖起了楼房,二层三层的,贴着白瓷砖,屋顶上安着太阳能热水器,跟城里小区一个样。宋春梅一家一家看过去,想找找自己记忆里的老房子,发现全变了样。以前村东头有个供销社,三间土坯房,柜台是砖头砌的,上面搁着几匹布,她跟赵德厚结婚那年就是在那儿扯的布做的被面,大红底子牡丹花。现在供销社没了,原址上开了一家超市,门口摆着摇摇车,一个小孩坐在上面晃,放的是你是我的小呀小苹果。

只有村东头那棵老榆树还在,树下那盘石磨还在,就是磨盘上落满了雪,圆鼓鼓的一个白包。那石磨她推过,刚嫁过来那几年,过年磨豆腐,赵德厚在前面拉,她在后面推,俩人一边推一边闲扯,赵德厚说等以后有钱了买个电磨,不用人推,她说电磨磨出来的豆腐没石磨香,赵德厚就嘿嘿笑,说你说得对。

她站在村口犹豫了有五分钟。行李箱的轮子在水泥地上咯噔咯噔响,她干脆提起来走,里面其实也没啥值钱东西,几件换洗衣裳,一个铁皮饼干盒,盒里装着存折和身份证。那铁皮饼干盒是孙广才从镇上买饼干带回来的,青岛产的钙奶饼干,盒子上印着个胖娃娃,二十多年了,胖娃娃的脸都磨花了,但盒子还结实,锁扣咔嗒一声脆响。存折上还剩四千七百块,是她这大半辈子的积蓄。孙广才的存折上倒是有两万多,但他儿子第二天就给挂失了,她连那张存折的影子都没摸着。

她回来,是因为孙广才死了。

上个月的事。胃癌,从查出来到走不到四十天。查出来那天大夫把宋春梅叫到办公室,说胃里长了个东西,恶性的,已经扩散了。宋春梅当时腿就软了,扶着墙才没坐地上。回去跟孙广才说是胃溃疡,得住院治。孙广才不信,说胃溃疡能让我瘦成这样?他自己偷着看了病历本,看完一句话没说,把病历本塞枕头底下,第二天一早跟宋春梅说,咱回家吧,不治了,白花钱。

宋春梅死活不同意,说你才六十二,还能活十年二十年的呢。孙广才说,活那么久干啥,受罪。后来还是治了,化疗一次四千多,做了两次,孙广才死活不做了,说这钱留着给你养老吧,我一个快死的人糟践这钱干啥。宋春梅骂他,你这是说啥话,你死了我靠谁去?孙广才没吭声,过了半天说了一句,你回去找赵德厚吧,他那人厚道,能收留你。宋春梅当时拿枕头砸他,说孙广才你混蛋,我跟了你二十多年你现在撵我走?孙广才被砸得直咳嗽,咳完了说你听我的,回去认个错,你还有个闺女呢。

孙广才走的那天晚上,她坐在医院走廊的铁椅子上,腿麻得站不起来,手里攥着医生递过来的死亡通知书,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往后咋办?她跟了孙广才二十三年,从三十五岁到五十八岁,最好的年纪都搁他身上了,最后就得了一只行李箱。她年轻时候觉着有情饮水饱,孙广才会说话,会逗她笑,赶集的时候给她买糖葫芦,看电影的时候帮她擦椅子,赵德厚一辈子没干过这些事。可孙广才到死也没跟她领证,头几年说孩子还小,怕孩子受屈,后来孩子大了,又说都这把年纪了领啥证,搭伙过日子呗。宋春梅那时候也没多想,觉着俩人好好过比啥证都强。直到孙广才儿子第二天来收房子,她才明白,没证就是没证,法律上她就是个外人。

孙广才的儿子叫孙强,在县城开出租。来的时候带了个开锁的,把出租屋的门锁换了,把孙广才的手机、钱包、钥匙、社保卡全收走了。跟宋春梅说,姨,你跟我爸也没领证,这房子是我爸租的,我得退了。屋里的东西你看啥能用的拿走,拿不走的我找收破烂的来拉。宋春梅说那电视冰箱洗衣机呢?孙强说那都是我给我爸买的,我得拉走。宋春梅就不吭声了。她把自己那点东西收拾进箱子,发现跟了二十三年,能带走的就这一个箱子。孙强也没撵她,站在门口等她收完,帮她把箱子提下楼,还给她拦了辆三轮车,车费都给了。宋春梅坐三轮车上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三楼阳台上还晾着她走之前洗的床单,蓝格子的,在风里一飘一飘的,跟招手似的。

她在镇上的小旅馆住了三天,一晚上三十块钱,隔壁打麻将打到后半夜,哗啦哗啦的洗牌声跟催命似的。第四天早上她去找孙强,说你爸那两万块钱,有我一份吧?孙强说姨你别为难我,那钱是我爸留给我的,他住院时候跟我说了,后事办完剩下的归我,你那儿还有四千多呢,够你花一阵子的。宋春梅没再争,她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要过钱,开不了那个口。她回旅馆把东西又翻了一遍,翻出孙广才的一件旧棉袄,领口磨得发亮,她一直没舍得扔,想留个念想,后来想了想,给孙强发了个短信说棉袄在旅馆前台,你拿回去吧,我留着也没用。孙强回了个好,连个谢字都没有。

第五天,她拿定了主意——回家。

她说的家,是赵德厚的家。

赵德厚是她男人,正经八百领了结婚证的男人。虽然她走的时候没办离婚手续,虽然二十三年她没往家捎过一个字,但她户口还在赵德厚家户口本上呢,配偶栏里写的还是赵德厚的名字。她琢磨着,赵德厚应该还没再找。他那人老实巴交的,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家里来个客人都不会说客气话,就会闷头给人倒茶。当年她走的时候闺女才八岁,赵德厚又当爹又当妈,估计也没那个心气再找。她回去服个软,认个错,说两句软话,赵德厚肯定能原谅她。他那个人她知道,心软,见不得人掉眼泪。以前俩人吵架,不管谁有理没理,她只要一哭,赵德厚立马缴械,唉声叹气地过来给她擦眼泪,嘴里念叨行了行了别哭了,不知道的以为我打你了呢。她把这套吃得死死的。

她给赵德厚算了一笔账。闺女赵小慧今年该三十一了,应该早嫁人了,孩子估摸着都上小学了。赵德厚今年六十一,不算老,还能干活。家里那五间瓦房,当初她走的时候盖了没几年,砖是青砖,瓦是红瓦,在村里算好的。院里还有棵柿子树,是她嫁过来第二年栽的,应该早就结果了。赵德厚肯定攒了不少钱,他那个人抠,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一年到头花不了几百块。她回去把家里拾掇拾掇,做做饭洗洗衣裳,日子就能过起来。至于跟孙广才那二十三年,就说被骗了,说孙广才花言巧语把她哄走的,她后悔了,想回来好好过日子。赵德厚耳根子软,肯定信。

她拖着行李箱往村里走,一路走一路打听。问到第三个人,一个骑电动车的小媳妇,车筐里搁着一兜子菜,后座用棉袄裹着个小孩,小孩露着半张脸红扑扑的。小媳妇捏了闸停下来,上下打量她两眼,说赵德厚家啊,就前面那个十字路口往右拐,门口有棵柿子树那家。小媳妇说完没走,又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好像有话没倒出来似的。宋春梅问她咋了,小媳妇说没啥没啥,大姨你慢点走,路滑。一拧电门走了,拐弯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

宋春梅没多想,道了谢就往前走。到了十字路口往右一拐,果然看见一棵大柿子树,树干有碗口粗,枝枝杈杈伸出去老远,树上还挂着几个冻得黑红的柿子,跟灯笼似的。树下是一排五间大瓦房,红砖墙,蓝色彩钢瓦,院墙贴了白瓷砖,太阳一照锃亮。大门是新换的朱红色铁门,门口停着两辆电动车和一辆三轮车,三轮车斗里搁着一箱酒和一箱奶。

大门没关,半掩着。院子里传来说话声、笑声、小孩跑动的脚步声,还有电视里放动画片的声音。她扒着门缝往里瞅了一眼,这一瞅,脑子嗡的一声。

院子里摆着三张大圆桌,桌上杯盘碗盏,鸡鸭鱼肉,满满当当。中间那桌坐着一圈男的,正推杯换盏,脸都喝红了,有一个瘦高个儿站起来敬酒,袖子撸到胳膊肘,嗓门大得能掀房顶。东边那桌坐的是媳妇孩子,几个女人凑一块儿嗑瓜子唠嗑,小孩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坐在正中间的椅子上,怀里抱着个两三岁的小娃娃,正拿筷子蘸了酒往娃娃嘴里点,娃娃辣得直咧嘴,五官皱成一团,满院子的人都笑。那男人也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露出两颗金牙——以前没有金牙的,估计后来补的。

那个头发花白的男人,就是赵德厚。

他胖了,脸圆了一圈,下巴底下耷拉着双下巴,气色也好,红光满面的,穿一件深蓝色对襟棉袄,扣子是盘扣的,看着利索。旁边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短头发,圆脸,系着个蓝布围裙,围裙上印着红双喜,正站起来给桌上的人添饺子。那女人添完饺子,顺手在赵德厚肩膀上拍了一下,说了句啥,赵德厚抬头冲她笑了笑,也伸手在她手背上拍了拍。

宋春梅认识那个拍肩膀的动作。那是当家女人才有的动作。以前她在赵德厚家当家的时候,赵德厚干活回来,她也是这么拍他肩膀,意思是歇歇吧,吃饭了。赵德厚那时候也会拍拍她的手背,说你先吃,我把这疙瘩弄完。

她腿一软,差点没站住。行李箱的拉杆被她攥得咯吱响,手心全是汗。

这时候门从里面拉开了,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端着盆污水出来倒,差点撞她身上。那女人穿件红毛衣,扎个马尾辫,脸冻得红扑扑的,抬头一看她,愣了一下,盆差点脱手,水泼出来一小半,溅在门槛上。

你是……那女人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眉头先皱起来又松开,又皱起来,你找谁?

宋春梅张了张嘴,嗓子里像塞了棉花。她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圆脸盘,单眼皮,嘴角有颗小痣,跟她走那年闺女的模样有七八分像,但大了,是个成熟女人的样子了。她记忆里的小慧还是那个扎俩羊角辫、站在村口喊妈妈的小丫头,一转眼就成大人了,眼角有细纹了,手背上有茧子了。

小慧。她叫了一声,声音抖得厉害。

赵小慧脸上的表情从愣怔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恨,又像是委屈,还掺着点别的啥。她没叫妈,也没说话,扭头冲院里喊了一声:爸!有人找!

院子里顿时静了下来。划拳的不划了,嗑瓜子的不嗑了,小孩也不跑了,十几双眼睛齐刷刷朝门口看过来。电视里动画片还在响,喜羊羊在喊灰太狼你给我等着。

赵德厚抱着孩子走到门口,看见宋春梅的那一瞬间,他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嘴角抽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他把孩子递给旁边的女人,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走到门口来。他走路有点晃,腿脚不太利索,右腿好像有毛病,拖拉着走,鞋底蹭着水泥地沙沙响。

回来了。赵德厚说这话的语气,跟问今天天气咋样差不多。

宋春梅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准备了一路的说辞,赵德厚我对不起你,我当年鬼迷心窍,我这些年天天想你,我对不起小慧,我对不起这个家——全忘光了,就剩下哭。她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行李箱的拉杆都被她攥得发烫。

行了,别站门口了,进来吧。赵德厚侧了侧身,让出半扇门。

宋春梅拖着箱子进了院子,满院子的人都在看她。那十几双眼睛里,有好奇的,有疑惑的,有一个年轻小伙子直接问赵德厚:大爷,这谁啊?

赵德厚还没开口,那个系围裙的女人先说话了。她笑着说:这是你大爷的前妻,小慧她亲妈。快叫人。

前妻。宋春梅心里扎了一下。但更扎人的是那个年轻小伙子接下来说的话。他哦了一声,大大方方地喊了声:大妈好。

宋春梅不知道咋接话,只能点头。她看了那小伙子一眼,二十出头,浓眉大眼的,跟赵小慧长得像,应该是小慧的对象或者小叔子家的孩子。赵德厚让赵小慧给她搬了把椅子,添了副碗筷,就摆在最边上的那桌。那桌坐的都是小辈,她一个都不认识。

那个系围裙的女人给她倒了杯热水,杯子是玻璃的,烫手,她两手捧着。那女人说:嫂子,先喝口热水暖暖。我叫张玉芬,是德厚后来的伴儿,我俩搭伙过日子八年了。

八年。宋春梅端着水杯,手直哆嗦。她跟孙广才过了二十三年,这个女人跟赵德厚过了八年。二十三年对八年,她算了算,觉着自己好像也没亏多少,但心里就是揪得慌。

张玉芬又指着院子里的人给她介绍:这是德厚的妈,今年八十三了,身体还硬朗,就是耳朵背,你跟她说话得大声。这是小慧她对象,在镇上开修车铺,叫建军,手艺好,回头你电动车坏了找他修,不收钱。这是小慧家俩孩子,大的上初中了,小的那个刚才让德厚拿酒辣的,才三岁,皮得很。这是德厚弟弟家三口,弟弟在村里当电工,弟媳妇在镇上超市理货。那是德厚妹妹家四口,妹妹嫁到邻村了,妹夫包了十几亩地种菜。加上我跟德厚,一共十三口人。今天小年,都回来吃饭。

宋春梅顺着她手指看过去,一院子的人,热热闹闹的,确实十三口。老太太坐在堂屋门口的藤椅上,笑得满脸褶子,手里攥着个暖手宝,正跟重孙子逗着玩,嘴里念叨着你个猴崽子你跑慢点。老太太穿着一件红底黑花的棉袄,头发全白了,梳得一丝不苟,脑后别着个银簪子,看着精神头不错。

而她自己,坐在院子角落里,端着一杯热水,像个走错门的外人。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枣红色羽绒服,领口的油渍在阳光下看得清清楚楚,袖口也磨得起毛了。张玉芬的围裙干干净净的,蓝布上一点油星子都没有,袖套也是新的,碎花布做的,针脚密实。

那顿饭她不知道咋吃完的。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个头匀溜,皮薄馅大,咬一口直流油。张玉芬调的蘸水,醋里搁了香油和蒜末,还滴了两滴芥末油,吃着冲鼻子但上瘾。宋春梅吃了六个饺子就撂了筷子,吃不下去。小慧家那个三岁的小子跑到她跟前,仰着脑袋问她:你是我姥姥不?

宋春梅不知道咋回答,看了赵小慧一眼。赵小慧别过脸去,没吭声。张玉芬过来把孩子抱走了,说小宝别闹,让姥姥吃饭。

吃完饭人都散了。赵小慧一家四口回镇上,她家在那儿买了楼房,冬天有暖气,比村里暖和。弟弟妹妹也各回各家,临走跟赵德厚打招呼,也跟宋春梅点了点头,没多说话,那个劲儿拿捏得刚刚好,不冷也不热,像对待一个不常见的远房亲戚。张玉芬收拾碗筷,赵德厚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中央一台播新闻联播,播音员念到国内生产总值增长多少,赵德厚跟着念了一遍,念完自己嘟囔了句这数准不准啊。

宋春梅被安排在偏房的小屋里。那屋以前是放粮食的,后来腾出来搁杂物,张玉芬提前收拾过了,地上扫得干干净净,墙角搁了个铁皮炉子,炉膛里填了蜂窝煤,火苗从缝里往外舔,烤得屋里暖烘烘的。床铺都是新铺的,床单是粉底碎花的,被子上有股太阳晒过的味道,枕头也是新买的,标签还没撕,上面印着十九块九。张玉芬说这屋条件差点,嫂子你将就住,缺啥跟我说。

宋春梅说不缺不缺,这就挺好了。

她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炕烧得有点热,后背烫得慌,翻到这边烫这边,翻到那边烫那边。外头院子里有说话声,她侧着耳朵听,是赵德厚和张玉芬在厨房里小声嘀咕。厨房跟偏房隔着一道墙,墙上有个窗户洞,没安玻璃,拿塑料布钉着,说话声从塑料布缝里透过来,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张玉芬说:她回来就回来吧,屋子空着也是空着,让她先住着。

赵德厚嗯了一声。

张玉芬又说:不过咱俩得把话说前头,家里的事她不能掺和。米面油搁哪儿,人情往来咋随礼,地里种啥,这些她都不能插嘴。她要是住长了,得给她立个规矩。

赵德厚又嗯了一声。

张玉芬说:还有小慧那关,你自己去说,你闺女那脾气你比我清楚。我要是去说,她得以为是我撺掇的,回头跟我生分了。

赵德厚叹了口气:她到底是小慧亲妈,我能咋办。

张玉芬说:我也没说撵她走,就是得把话说清楚。这家里里外外现在是我在管,她要是能安安分分的,我不差她一双筷子。要是不能,你趁早让她走,别闹得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赵德厚说:嗯,我找机会跟她说。

宋春梅蹲在窗户底下,冻得脚指头都麻了,心里比脚还凉。她原本以为回来是回家,现在明白了,这个家早就不姓宋了。人家张玉芬说得也没错,八年了,家里一草一木都是人家操持的,她一个二十三年没露过面的人,凭啥回来就当家?可她心里就是堵得慌,像吃了个凉柿子,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第二天一早,赵小慧堵在偏房门口。

她没进门,就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碗粥,一边喝一边说:我跟你把话挑明了。我爸心善,不好意思撵你,我替他撵。你走那年我八岁,学校开家长会,别人都有妈去,就我没有。我回家问我爸我妈呢,我爸说你出远门了。我信了,天天站村口等,早上等一趟,晚上等一趟,等了三年。冬天下大雪我也去,脚冻得跟馒头似的,我爸去把我背回来。后来大点了,隔壁二婶跟我说漏了嘴,我才知道你是跟人跑了。

赵小慧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跟念别人家的事一样。宋春梅坐在床边,眼泪又下来了。她想伸手去拉小慧的手,小慧往后撤了一步,躲开了。

小慧,妈对不起你。

你别哭。赵小慧打断她,你哭不哭的这些年我也过来了。我就跟你说一件事,玉芬姨跟我爸过了八年,我奶瘫在炕上那两年,都是玉芬姨端屎端尿伺候的。我奶拉裤子里,玉芬姨拿手抠,抠完了洗床单,一天洗三回,手都搓烂了。我坐月子,玉芬姨伺候的,一天五顿饭不重样,夜里孩子哭她起来哄,让我睡觉。我家俩孩子,都是玉芬姨帮带的,老大断奶就是跟玉芬姨睡的,哭了一宿,玉芬姨抱着溜达了一宿。你在哪呢?

宋春梅说不出话。

小慧又说:我结婚那天,司仪问新娘有什么话想说,我说我最想感谢的是我玉芬姨,她比我亲妈还亲。台下的人都哭了,我爸也哭了,玉芬姨躲在厨房里没出来,后来我看见她眼睛是红的。那天我其实也想了,要是我亲妈在就好了,但那念头就一闪,我赶紧压下去了,我怕我不恨你了,这么多年就白恨了。

赵小慧说完把粥碗往窗台上一搁,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粥是玉芬姨让我端来的,里面卧了个荷包蛋。你爱吃不吃。

宋春梅把那碗粥端进来,是小米粥,金黄金黄的,里面卧了个荷包蛋,糖心的,筷子一戳黄儿就流出来了。她一边喝一边掉眼泪,眼泪掉进碗里,粥就咸了。小米是当年的新米,熬得烂糊,喝到嘴里不用嚼就咽了。她想起以前在家的时候,她也爱熬小米粥,那时候家里穷,小米里掺一半玉米糁子,赵德厚不爱喝,嫌拉嗓子,她就拿勺子逼着他喝,说小米养胃,你胃不好就得喝这个。现在这碗粥是张玉芬熬的,比她熬得好,火候到了,米油都熬出来了,喝着顺溜。

她在偏房住了三天。每天吃饭上桌,张玉芬给她盛饭,头一顿盛了冒尖一碗,她没吃完,第二顿张玉芬就盛多半碗了,不剩饭。赵德厚跟她没话说,坐一张桌上就闷头吃,偶尔问一句这菜咸不咸,宋春梅说正好,赵德厚就嗯一声。赵小慧爱答不理的,来是来,跟她不说话,跟张玉芬有说有笑。院子里人来人往的,没人跟她多说话,她就像个物件似的搁在那儿,不碍事,但也没人用。

老太太倒是跟她搭了几句腔。老太太耳朵背,说话嗓门大,跟喊话似的:你是德厚头一个媳妇?哎呦,你走那年我还来帮着带小慧来着,小慧那时候天天哭,嗓子都哭哑了,夜里做梦喊妈妈,德厚抱着晃到后半夜。宋春梅听着心里跟刀割似的。老太太又说我那时候就跟德厚说,你再找一个吧,你一个大老爷们带个闺女不是个事。德厚说不找,等小慧妈回来。这一等就是十来年,后来小慧上高中了,住校了,德厚一个人在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跟他弟都劝,这才松了口。老太太说完这话,张玉芬过来把老太太推屋里去了,说妈你该吃药了。老太太一边走一边回头跟宋春梅说,你回来就好,别走了,这家里热闹,人多好。

第四天,宋春梅在院子里帮着扫雪。她拿扫帚把院里的雪往墙根底下扫,扫到柿子树底下的时候,看见树根底下埋着个坛子,坛口拿塑料布扎着,她扒拉扒拉雪,坛子上贴着张红纸,上面拿圆珠笔写着腌糖蒜三个字,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赵德厚写的。她直起腰,看见赵德厚从茅房出来,手里提着裤子——棉裤腰太厚,得俩手提着系裤带。他路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脚步,说了句:你搁这儿住着吧,多双筷子的事,别想太多。

这话听着像安慰,但宋春梅听明白了——多双筷子,就是个搭伙吃饭的外人。赵德厚对她没恨,也没爱,就是念着当年夫妻一场,给她个落脚的地方。宋春梅说:德厚,我给你添麻烦了。赵德厚摆摆手:别说了,进屋吧,外头冷。说完提着裤子走了,右腿一拖一拖的,鞋底蹭着地沙沙响。宋春梅这才想起来问,你腿咋了?赵德厚回头说:前年冬天上房扫雪滑下来了,摔了胯骨,住了半个月院,现在能走,就是不利索。宋春梅问谁伺候的?赵德厚说玉芬呗,还能有谁。说完进屋了,门帘子撂下来,呼嗒一声。

第五天晚上,宋春梅在偏房里翻那个铁皮饼干盒,翻出一张旧照片。是她走那年跟赵德厚、小慧在镇上的照相馆拍的。小慧穿着新衣裳,红条绒褂子,扎俩羊角辫,坐在赵德厚腿上,手里攥着块糖,笑得眼睛弯弯的。她在旁边站着,烫了个大波浪——那年刚流行的,花了二十块钱,她心疼了好几天——穿一件的确良碎花衬衫,笑得也挺好看。赵德厚坐在中间,穿着中山装,风纪扣系得紧紧的,脸绷得一本正经,但嘴角往上翘着,憋笑憋得难受。照片背面有圆珠笔写的日期,一九九五年四月十六号,都洇了,字边上晕开一圈蓝印子。

她对着照片看了半宿,把照片搁枕头边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听见院子里有猫叫,喵呜喵呜的,叫得瘆人。她披衣裳起来上厕所,看见堂屋灯还亮着,赵德厚和张玉芬在里头说话。她没凑近,就站在茅房门口听了一耳朵。张玉芬说:她那个铁皮盒子我瞅见了,里头就一个存折,我扫了一眼,不到五千块钱。赵德厚说:她这些年也没攒下啥钱。张玉芬说:跟那个姓孙的过了二十多年,连个房子都没混上?赵德厚说:姓孙的不行,光会说不会干。张玉芬说:她也是可怜人。赵德厚没吭声,过了会儿说:睡吧。

宋春梅蹲在茅房里,蹲了半天没尿出来,提上裤子回屋了。她把照片塞回铁皮盒子里,扣上锁扣,咔嗒一声。

第六天早上,她跟赵德厚说,她想在村里租个房子住。

赵德厚正蹲在院子里拿炉灰渣子垫路,昨晚上化了冻,路上全是泥,踩一脚带起两斤泥巴。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住这儿不中?

宋春梅说不中,她不能在这儿住,名不正言不顺的,让村里人看笑话,也给赵德厚和张玉芬添麻烦。她说她打听好了,村西头刘老四家有一间空房,一个月给一百五十块钱就中,她去镇上找个活干,饭店洗碗摘菜啥的,她能干。她在孙广才那儿这么多年也没闲着,孙广才在建筑队干活,她跟着给人做过饭,在菜市场卖过菜,在服装厂剪过线头,手不笨。

赵德厚蹲在那儿想了想,拿炉灰渣子把最后一个泥坑填上,站起来拍了拍手说:也行。回头让小慧帮你搬东西。

宋春梅说不用,她自己能行。

她回屋收拾箱子的时候,张玉芬进来了,往她手里塞了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二十个鸡蛋、一包粉条、还有五百块钱。鸡蛋是自家鸡下的,红皮蛋,个头不大但黄儿大,粉条是德厚妹妹拿来的,红薯粉,耐煮。张玉芬说:你拿着吃。钱不多,你先用着,回头有了再还我。宋春梅不要,张玉芬硬塞她箱子里了,说:拿着吧,谁还没个难处。我年轻时候也难过,孩儿他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俩孩子,那时候村里人给我送米送面,我都记着账呢,后来日子过好了挨家挨户还的。人这一辈子,谁还求不着谁?

宋春梅听了这话,鼻子酸了。她想说句谢谢,张了张嘴没说出来,就点了点头。张玉芬拍拍她胳膊,说走吧,我帮你提箱子。

她提着箱子往外走的时候,赵小慧从堂屋里出来了。她看了宋春梅一眼,又看了那箱子一眼,突然说了句:你等等。

赵小慧回屋拿了个保温杯出来,塞宋春梅手里:我刚灌的热水,路上喝。说完转身就走了,走得特别快,跟跑似的,棉鞋底在雪地上踩出一溜咯吱咯吱的响。

宋春梅攥着保温杯站在大门口,杯子热乎乎的,烫手心。保温杯是新的,外头套着个毛线织的杯套,红底白花,针脚一看就是张玉芬的手艺。她拧开盖子闻了闻,里头搁了红糖,还有两片姜。

她在刘老四家那间小房住下了。刘老四家的房子在村西头,正房三间刘老四老两口住,东厢房两间,一间堆杂物一间出租。一个月一百五,屋里就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煤球炉子,窗户上钉着塑料布,风一吹哗啦哗啦响。水得去院里井台上打,厕所是旱厕,在院墙外头,蹲坑的那种,冬天冻屁股。宋春梅把屋子拾掇了一遍,拿旧报纸糊了墙,又跟刘老四媳妇要了块旧布头缝了个窗帘,挂上去还挺像那么回事。

她去镇上找了份活,在一家饺子馆后厨帮忙。饺子馆叫好再来,开在镇农贸市场对面,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大姐,姓陈,说话大嗓门,笑起来嘎嘎的。宋春梅负责和面、擀皮、包饺子,有时候也帮着摘菜洗碗。一个月两千二,管两顿饭,早上九点上班,晚上八点下班,中午歇一个钟头。陈老板尝了她包的饺子,说:大姐你这手艺行啊,皮薄馅大褶子匀,比我包的强。宋春梅说以前在家常包。陈老板问你家哪儿的?宋春梅说就这附近的。陈老板也没细问,说那你明儿来上班吧。

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她每天早上七点多起来,捅开煤球炉子烧壶水,泡碗方便面对付一口,然后骑刘老四家借给她的那辆旧自行车去镇上,四十分钟骑到,正好九点。晚上八点下班再骑回来,天都黑透了,路上没灯,她就拿个手电筒绑车把上照着,光柱晃来晃去,照着前头一小块路。有时候骑到村口能碰见赵德厚遛弯,他腿脚不好但天天出来走,说是大夫让多活动。赵德厚看见她就点点头,说下班了?她说嗯。赵德厚说路上黑慢点骑。她说知道了。然后各走各的,一个往东一个往西。

赵小慧过了半个月来找她,提了一兜子菜,说是家里白菜萝卜吃不完,搁着也是搁着。宋春梅接过来,看见里头还有一塑料袋冻饺子,猪肉白菜馅的。赵小慧说玉芬姨包的,让我给你拿点。宋春梅说替我谢谢你玉芬姨。赵小慧说你自己谢去,她又不吃人。话是这么说,但语气比头回见面缓了不少。

又过了半个月,赵小慧带着俩孩子来了。大的那个是个闺女,十二了,上六年级,扎个马尾辫,戴副眼镜,文文静静的。小的那个就是那天让赵德厚拿酒辣着的小子,三岁,虎头虎脑的,一进门就满屋子跑,把宋春梅的煤球夹子拿起来当玩具枪,biubiubiu地比划。赵小慧说小宝快叫姥姥。小宝仰着脑袋喊了声姥姥,又接着biubiubiu。宋春梅蹲在地上应了一声,鼻涕眼泪一块儿下来了。她从饼干盒里翻出两张五十的,给俩孩子一人一张,说姥姥没准备,拿着买糖吃。赵小慧说不要,你留着花。宋春梅硬塞孩子兜里了。赵小慧看了她一眼,没再拦。

赵小慧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看见她屋里墙上糊的旧报纸,看见她床上那床薄被子,看见她桌上那半袋子方便面,扭头走了。走到巷子口才拿袖子蹭了把脸,以为宋春梅没看见,其实宋春梅从窗户里看得清清楚楚。

日子一天一天过,宋春梅在饺子馆干熟了手。陈老板看她实在,又给她涨到两千五。她每个月给赵小慧发微信,问孩子们想吃什么,她买好了搁村口小卖部。赵小慧有时候回,有时候不回。回了她就高兴半天,不回她也不恼,下次照发。有一回赵小慧发了张照片过来,是小宝穿着她买的那件羽绒马甲,在院子里追鸡,配了仨字:挺暖和。宋春梅把那张照片存了,设成手机桌面,天天看。

张玉芬隔三差五也来,给她送点自家园子里的菜,春天送菠菜韭菜,夏天送黄瓜西红柿,秋天送萝卜白菜。俩人坐在小屋里聊会儿天,张玉芬说赵德厚最近腰不好,她劝他去镇上医院看看,赵德厚舍不得钱,说贴两贴膏药就中了。宋春梅听了,第二天托人给赵德厚捎了五百块钱,说是饺子馆发的奖金,她用不着。赵德厚后来让张玉芬把钱送回来了,还多捎了一兜子苹果,说是小慧对象从烟台拉回来的,甜。

张玉芬送苹果那天多坐了一会儿,跟宋春梅说了几句体己话。她说她前头那个男人是病死的,肝癌,从查出来到走三个月,撇下她跟俩孩子,大的十岁小的六岁。她一个人种着五亩地,农闲时候去镇上打零工,搬砖和泥啥都干过。后来有人给她说赵德厚,她头一回上门来看,看见赵德厚在院子里给小慧扎辫子,笨手笨脚扎得歪歪扭扭,小慧还美得不行,对着镜子照来照去。她说她当时就想,这男人行,对闺女好的人错不了。俩人处了半年就搬到一块儿住了,也没办酒席,就请亲近的几家吃了顿饭。她说她跟赵德厚这些年没红过脸,赵德厚脾气好,她脾气也不冲,有事商量着来。她说嫂子你别多心,我跟你说这些没别的意思,就是让你知道,我跟德厚是正经过日子,不是凑合。

宋春梅说我知道,我看得出来,你是个好人。

张玉芬说,你也别怪小慧,那孩子心里有疙瘩,得慢慢解。她嘴上不说,心里其实惦记你。上回你给小宝买的那件马甲,她拿回家看了半天,翻过来掉过去看,看了半天说了句这针脚挺密实。我说那是你妈在集上挑的,她没吭声,但也没扔。

宋春梅说我不怪她,是我对不住她。

今年开春的时候,赵小慧家的小子过生日。宋春梅提前订了个蛋糕送去,是镇上蛋糕店做的,八寸的,上面挤了只小老虎,因为小宝属虎。赵小慧发朋友圈,拍了蛋糕照片,配了四个字:姥姥买的。宋春梅把那条朋友圈截了图,存在手机相册里,晚上睡不着就翻出来看看。她数了数,那条朋友圈底下有二十三个赞,评论有十来条,有一条是赵小慧闺蜜回的,说你妈回来了?赵小慧回了句嗯。就一个字,宋春梅看了半宿。

她现在五十八了,有时候在饺子馆后厨一边择韭菜一边想,要是当年没走,现在坐在院子里逗孙子的就是她。又想,要是当年没走,赵德厚家可能就不是现在这个其乐融融的样子了。张玉芬确实比她强,脾气好,能忍,会疼人,伺候老太太端屎端尿那份心她宋春梅未必有。她宋春梅年轻时候脾气冲,跟赵德厚吵起架来能掀桌子,有一回因为赵德厚忘了给她买生日礼物,她回屋收拾包袱要回娘家,赵德厚在后头追了二里地。搁现在让她回去跟赵德厚过,说不定三天又得打起来。

这么一想,她心里就舒坦点。

有一天陈老板跟她说,大姐你手艺这么好,咋不自己开个店?宋春梅说哪有钱啊。陈老板说花不了多少,你就在村里租个临街的房子,支个案子摆几张桌就中,村里人赶集上店都从那儿过,你包饺子卖,一天卖个百八十斤的,比给我打工强。宋春梅动了心思,去问了村口刘老四家临街那间,刘老四说你要用就使,一个月给二百就中。宋春梅算了算,置办案子面板锅碗瓢盆得一千多,她存折上现在攒到七千了,拿一半出来够使。她给赵小慧发微信说了这事,赵小慧回了个:我跟我对象说说,让他帮你拾掇电线,他那有现成的。

前两天赵小慧来给她送饺子,猪肉大葱馅的,张玉芬包的,还热乎着,塑料袋里直冒白气。赵小慧临走的时候说,妈,玉芬姨说让你今年过年回家吃年夜饭。

宋春梅问:你爸说的?

赵小慧说:我爸让我来问的,他那人你还不知道,抹不开面儿。玉芬姨也说了,多个人多双筷子的事,热闹。

宋春梅想了想,说:替我谢谢玉芬。

赵小慧说:你自己去说,腿长你身上。

宋春梅就笑了。她看着赵小慧骑电动车走远的背影,想起二十三年前她走的那天,小慧也是这么站在村口,看她提着箱子越走越远。那时候她心里光想着往后的好日子,小慧在后面喊妈妈妈妈,她头都没回。那时候她觉着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回这个村了,孙广才在镇上租了房,说以后在镇上买房,住楼房,用抽水马桶。后来房也没买,马桶也没用上,二十三年就过去了。

如今小慧回头喊她回家吃饭了。

她把择好的韭菜装进筐里,拿抹布擦了擦手。窗外头太阳挺好,街上有小孩在跑,有老人在晒太阳,远处村东头那棵老榆树冒了新芽,绿油油的,瞧着就让人心里敞亮。

宋春梅打算年前把饺子馆的活辞了,年后就在村口盘个小门脸,卖手工水饺。张玉芬说了,她包的水饺馅调得好,肯定有人买。赵小慧说她帮着找房子,刘老四家临街那间就中。赵德厚前几天遛弯路过她门口,站了站,说了句你要开店了?宋春梅说嗯,试试。赵德厚说回头我给你焊个架子搁案板,我那有现成的角铁。宋春梅说中。

至于赵德厚,宋春梅现在想明白了,他过得好,就行了。她跟赵德厚之间那点事,早就翻篇了。往后就是一个村里住着的老相识,小慧她爸,小慧她妈,各过各的日子,逢年过节坐一块儿吃顿饭,热热闹闹的,比啥都强。

这人啊,走错了路不怕,怕的是走错了回不来。她宋春梅绕了二十三年的大弯,好歹算是绕回来了。虽说回来的这个家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家了,但能坐在一张桌上吃饭,能听见外孙喊她一声姥姥,能吃到张玉芬包的猪肉大葱饺子,她就知足了。她有时候想,要是孙广才还在,她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回来,就在镇上跟孙广才那么过下去,过到老,过到死。孙广才临了让她回来,算是做了件对事。她念孙广才的好,也念赵德厚的善,念张玉芬的宽厚,念小慧终究还是认了她这个妈。

腊月二十九那天,宋春梅早早收了摊。其实也没摊,就是饺子馆放假了,陈老板给她结了工钱,多给了二百,说是年货钱。她买了箱牛奶,买了一兜子水果,又给小宝买了盒巧克力,往赵德厚家走。路上碰见村里的老会计,老会计骑着自行车,车后座夹着两瓶酒,瞅了她半天,认出来了,哎呦一声:这不是德厚家那谁吗?啥时候回来的?

宋春梅笑着说:回来一阵子了,在村西头住着。

老会计说:那今年过年回家不?

宋春梅说:回,年夜饭在德厚家吃。

老会计哦了一声,点点头,蹬上车子走了两步又捏闸回头看了她一眼,嘴里嘟囔了句啥,宋春梅没听清,也不打算问。她估摸着老会计是回去跟人说嘴去了,说赵德厚前头那个媳妇回来了,还上他家吃年夜饭呢。说就说吧,她宋春梅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人说。

她提着东西进了赵德厚家的院门,院子里已经摆开了。张玉芬在厨房里炸丸子,萝卜丸子素丸子豆腐丸子,一笊篱一笊篱往外捞,搁在搪瓷盆里控油,满院子都是香味。赵德厚在贴对联,踩个凳子,小外孙在底下给他递胶带。赵小慧看见她进来,喊了声妈,快进屋暖和,外头冷。小宝跑过来抱住她的腿,仰着脑袋喊姥姥姥姥,我妈说你给我买巧克力了?

宋春梅把东西搁桌上,脱了羽绒服挂在门后。那件枣红色的羽绒服她换了个新拉链,又拿湿毛巾把领口的油渍使劲搓了搓,这回搓掉了一大半。她洗了把手,进厨房帮张玉芬炸丸子。张玉芬说:嫂子你尝尝咸淡。宋春梅捏了一个搁嘴里,烫得直吸溜,说:正好,再搁点花椒面更香。张玉芬说:听你的,你调馅比我强。俩人一个炸一个捞,厨房里油烟子直冒,外头赵德厚喊:春联贴好了,出来看看正不正!

宋春梅擦了手出去看,红纸黑字,上联是人和家顺福星照,下联是心想事成鸿运开,横批家和万事兴。赵德厚站在凳子上扶着对联,问她:正不正?

宋春梅退后两步看了看,说:右边再往上一点。赵德厚往上挪了挪,问:这回呢?

宋春梅说:正了。

赵德厚从凳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浆糊,冲屋里喊:妈,出来看看对联!

老太太拄着拐棍颤巍巍出来,眯着眼看了半天,说了句:好,好,这字写得周正。又扭头看见宋春梅,老太太认出来了,嗓门洪亮地喊:老大媳妇回来了!今年饺子多包点,你爱吃白菜馅的!

宋春梅鼻子一酸,应了声:哎,妈,我包。

张玉芬从厨房探出头来笑:妈,白菜馅的包了两盖帘了,够吃!

赵小慧抱着小宝站在堂屋门口,看着这一院子的人,嘴角往上翘了翘。小宝在她怀里扭来扭去,伸着手喊:姥姥姥姥,我要放炮仗!赵小慧说等会儿让你姥爷带你放。小宝又喊:姥爷姥爷!赵德厚哎了一声,说等会儿啊,姥爷把浆糊搁下就带你去。

宋春梅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院子的人,看着红彤彤的对联和窗花,看着厨房里冒出来的热腾腾的白气,鼻子有点酸,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张玉芬端着一盆丸子出来,路过她身边,拿胳膊肘碰了碰她,小声说:嫂子,锅里炖着肉呢,一会儿你尝尝烂糊没烂糊。

宋春梅说:中。

她想,这就行了。

日子不怕弯,弯了能直回来。

人不怕错,错了能回头。

回头的地方有人给你留双筷子,那就是家。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