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前三天下午,我正在药店里盘货,母亲电话打进来。她说父亲腿肿得厉害,从脚踝一直肿到小腿,弟弟的五金店走不开,让我请假回去带父亲进城看病。

我女儿今年初三,晚上补课要接送;丈夫跑外勤,三天有两天不在家;店里中秋前最忙,排班表已经画满,房贷也刚扣过。母亲在电话那头没问我方不方便,只说你明天回来吧。

我捏着手机,想起二十多岁时回娘家,提两盒月饼、挽着丈夫胳膊,一进门爸妈就端茶倒水,满桌是我爱吃的菜。如今四十五岁,我一听回娘家,先看排班表,再看女儿功课,最后才问自己还能挤出多少力气。我说明天早上回。

当晚我找副店长调了班,把女儿托给丈夫,又给班主任发了信息,说这两天可能顾不上签字。第二天坐早班车到县城,进门就看见我从前住的那间房开着门。

里面摆着侄子的书桌、书架和一张新床,墙上贴着他的奖状,窗台放着篮球。我的旧床和旧柜子没了,墙角那个我放日记本的小抽屉也不见了。

母亲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说回来啦,晚上睡客厅折叠床,你侄子要写作业,别动他东西。我把带来的降压药和月饼放下,说知道了。

弟媳赵敏从房间里出来,客气地叫我姐,给我倒了杯水,问我请了几天假。我说先看父亲检查情况。她点点头,说最近孩子月考,家里有点乱。

弟弟林涛在五金店,晚饭时才回来,一坐下就说最近生意难,货款压在别人手里,店里离不开人。饭桌上母亲说第二天让我带父亲去市里医院,弟弟接得很快,说姐你熟,你先去,回头我把钱转你。

父亲低头喝汤,说这两条腿沉得像灌了铅。我看着桌上那盘炒青菜,想起以前回家母亲总问我爱吃什么,现在她问的是侄子明天早餐吃什么。

晚上我睡客厅折叠床,灯关不严,侄子出来上厕所,看见我愣了一下,叫了声姑姑。我听见弟弟和赵敏在房间里低声说话,赵敏说姐回来住几天,孩子书房别乱。

弟弟说知道。母亲又出来问我,能不能多待几天,万一要住院。我说看检查结果。她站了一会儿,说你爸这腿要是严重,你弟店里真走不开,你多担待。我嗯了一声,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父亲在里屋咳嗽,我听着那声音,没睡着。

第二天一早我陪父亲去市里门诊。弟弟转来一千块,微信上写,姐你先垫,回头算。挂号、抽血、做彩超,医生看了片子说腿部静脉问题,得住院几天消肿观察。

缴费窗口让先交三千,我刷了卡,把收据折好放进包里。父亲坐在走廊塑料椅上,说又花你钱。我说先看病,钱的事回去说。他点点头,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没再说话。

等结果的时候母亲打来电话,问花了多少。我说三千。她沉默了一下,说家里钱在你爸存折上,定期没到期,你先垫着,房子以后留给你侄子,你弟压力大,你别多想。

我说妈,这跟房子没关系,这是垫付,回去要一起算。她说你这孩子怎么算这么清,自家人还分那么细。我说不是我分得细,是住院要花钱,我一个人垫不起。她那边有人喊她,她把电话挂了。

医生说父亲需要住院一周。母亲在电话里让我陪夜,说弟弟店里走不开,赵敏要管孩子。我在病房走廊给弟弟打电话,说这次得把事定下来:先取父母存折里一部分,剩下的住院费和护工费我和他各半;白天请护工,晚上他、赵敏和我轮,我隔天值。

弟弟沉默了几秒,说姐你先垫,年底我还你。我说不行,上次的一千和这次三千我记着,这次不能再全额垫。他说那我想想。

半小时后赵敏回我消息,说她能轮两个晚班,但白天要上班、孩子要接送,不能全包。我说行,剩下排护工。母亲在病房里哭,说我变了,以前不是这样。

父亲躺在床上说,别为难你姐。我没接母亲的话,只把缴费收据和住院单放在床头柜上,说晚上我先陪,明天下午你们来个人换我。

母亲抹着眼泪,说我养你这么大,现在跟你算账。我说妈,账算清,人才能长久。

当天下午我去护士站问了护工安排,在病房柜门上贴了一张排班纸:工作日白天护工,晚班赵敏两个、我三个、弟弟两个;费用先取父母存折里一笔,剩余我和弟弟各半。

弟弟来医院时看了纸,说行吧,先这样。母亲还在念叨,说女儿家管这么多干什么。我给她倒了杯水,没争。父亲看着那张纸,说这样好,谁也别推。

住院那周我陪了三个晚班,白天回弟弟家客厅补觉,折叠床收起来靠墙,生怕挡了侄子的路。赵敏按两个晚班来了,给孩子打电话时站在走廊,客气但不多话。

弟弟排的两个晚班,他来过两次,每次坐半小时就说店里忙要走,我只好让护工补夜,护工费一天一结,加时费我也记在本子上,出院时一起算。

母亲有时给我带饭,有时又说我心硬,我听着,把父亲夜里要喝的水晾在床头。

出院后弟弟该补的分摊款拖了五天才转。我催了两次,他先说货款没回,后来说姐你别急,又不是不给你。第五天下午钱到了,少了两百,说是护工加时算错。

我把明细发给他,第二天他补齐。母亲为这两百块打电话说我斤斤计较,我说妈,账清了大家都轻松。她说你现在说话真硬。我说不是硬,是我也有房贷和孩子。

父亲出院后能扶着拐杖慢慢走,医生说定期复查。母亲按排班给我打电话,但每次还是先说弟弟忙,问我能不能提前来。有两次赵敏临时有事,母亲让我替,我说找护工加时,钱从分摊里走。

她不太高兴,弟弟最后自己解决了。我周末去,送药、陪复查,不再接侄子补习和弟弟家出租房的闲事。母亲抱怨我不像从前随叫随到,可下一次打电话,她还是按排班问。

一个多月后我又回县城,父亲在院里走给我看,说腿有劲了,就是走不快。母亲从柜子里翻出一袋旧相册,说你的照片拿走吧,放这儿占地方。

我翻到一张二十多岁在旧房间窗前的照片,收进包里。我没提恢复房间,也没承诺以后随叫随到。母亲看着我,想说什么,最后只问了一句,下个月复查你还来吧。我说来,按说好的日子来。

回城后丈夫问我父亲怎么样,我说复查稳定,以后按排班来。女儿在写作业,我把旧相册放在自己家书架上。母亲的电话我还是接,定期问候、送药、陪复查照做。

她仍觉得我变了,弟弟补钱也仍要我催。但父亲有事时,他们知道先找护工、先排班,而不是默认我请假垫钱、连夜陪床。我也不再执着住回那个已经变成侄子书房的房间,只在周末回去,坐一会儿,看看父亲,再回自己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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