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读者读完几百页小说,想上网搜一个问题,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搜——她不知道主人公叫什么。这不是个例。作家伊拉娜·比恩(Ilana Bean)在一篇评论中提出:当代文学里,无名叙述者已经多到值得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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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恩说,她写非虚构时很少写自己的名字,因为名字就在那里。但读完一本小说,她可能知道这个角色的性别、他们希望自己是什么性别,甚至知道他们的排便习惯,却唯独不知道所有人都会知道的那件事——该怎么称呼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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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提到,2015年萨姆·萨克斯(Sam Sacks)在《纽约客》梳理这一现象的历史时,已经用“流行病”来形容它。此后几年,这股风潮并没有慢下来。近些年讨论度最高的几部文学小说里都出现了无名叙述者,包括凯蒂·北村(Katie Kitamura)的《试镜》、本·勒纳(Ben Lerner)的《转录》、德博拉·利维(Deborah Levy)的《我与格特鲁德·斯坦在巴黎的一年》,以及最近蕾切尔·卡斯克(Rachel Cusk)的《M的一生》。比恩说,这些只是无名叙述者的一种类型;这一手法在末日小说、基督教寓言和惊悚小说里同样流行,但她遇到的是另一支:在城市里游荡、并非被社会崩塌而是被自己的沉思隔离起来的叙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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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字常常是身份的替身,名字的缺席也是如此。比恩举了《蝴蝶梦》这个最著名的例子:第二任德温特夫人没有名字,她缺乏固定自我,这可以说是整部小说的核心伤口。她多半把自己想象成第一任德温特夫人丽贝卡的替代品,而丽贝卡有名字,也有压倒性的主体性,书名就是她的名字。《试镜》同样探讨自我的不稳定,叙述者是一名无名演员,似乎同时经验着两种意识:“不是人格或心理的分裂,而是一个心智自然地叠加在另一个心智之上。”

一种常见的解读是,匿名是一个容器,读者可以走进去,这种想法有时被联系到基督教寓言里的“普通人”,近年也被联系到菲利普·罗斯的同名小说。但比恩对此存疑。至少对她来说,让她无法认同《搏击俱乐部》叙述者的,不是名字的有无,而是她不想被揍脸。

她想起一位朋友说,写小说总卡在名字上:一旦选定一个名字,就隐含锁定了年龄、族裔、性别等一堆信息。朋友们打趣他:总得对自己的角色知道点什么吧?难道要写一个超脱时间、没有种族、背景和性别关系的人,还指望有人共鸣?比恩说,这正是悖论:省略具体性会制造模糊感,而普遍性恰恰建立在细节之上。她认为,隐去名字反而拉近的是叙述者与作者的距离,而不是叙述者与读者的距离。当文本看起来像自小说时,名字常常是作者设定的一个旋钮,用来调节我们希望把角色与作者本人认同到什么程度。

但比恩提醒,还有另一半常被忽略:这些无名叙述者其实是有名字的。《蝴蝶梦》的叙述者就有一个名字,书中说它“可爱而不寻常”。马克西姆知道它,曼德利的员工知道它,只有读者被留在暗处,无法透过另一个人的眼睛看见叙述者。名字毕竟是某个人在他人眼中存在的最简单方式。

因此,被隐去的名字标记的不只是身份的变化,也是叙事位置的变化。不是这个角色“是所有人”或“谁都不是”,甚至不是“作者本人”,而是他们的外部形态没有向我们揭示。故事是从一台架在叙述者胸口的摄影机上拍出来的。

比恩说,她开始连读一批当代无名叙述者小说,是在刚读完《达洛维夫人》、又听了一堆关于现代主义的播客之后。《达洛维夫人》在很多方面都是现代主义的典型文本,用自由间接引语去贴近思维的流动。而在现代主义出现之前,十九世纪现实主义小说占主导,那些书由全知叙述者讲述,从上帝的视角观察人物,那是一个稳定的智能,审视着一个至少在理论上可以被完整认识的世界。但世俗化、工业化和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恐怖打断了旧的思考方式,弗洛伊德激发了对潜意识和内心现实的热情,客观的上帝视角不再那么理所当然,现代主义向内转,小说的世界开始经过个体过滤,摄影机越来越多地移进人物内部。

读《转录》时,现代主义、名字、小说的视觉范围这些念头已经在她脑中,于是她到处都看见它们。书中那位九十岁的导师暗示,自我至少部分是在被他人看见时被创造出来的:“你知道所有黑色素都是棕色的吗?是光线如何击中虹膜、如何反射到他人眼中,才给了它们颜色。”如果名字是我们概念化他者的工具,移除它,就阻断了那个外部视角。叙述者的眼睛即使是蓝色的,对我们来说也永远不会是蓝色。

比恩接着谈到利维的《我与格特鲁德·斯坦在巴黎的一年》。书中无名叙述者研究现代主义先驱格特鲁德·斯坦,写到斯坦时,那种想逃离他人视角的渴望似乎是斯坦使命的核心:“如果我们用语言并通过语言创造自己,那么在我看来,格特鲁德·斯坦的工程就是用语言拆解她自己和整个世纪,把她被父亲、被约翰斯·霍普金斯那位嗤笑的教授、被兄弟创造出来的样子解构掉,解开十九世纪的方式。”要摆脱别人为你选定的自我,还有什么比摆脱一个名字更快?

但比恩强调,今天的作者不是二十世纪的现代主义者。利维在书中写到用旧世纪的词汇描述新时代的局限:“每个世纪都需要一位艺术家去拆解我们被教导的连贯性,为新的东西腾出空间。”斯坦的作品被她自己那个变化的世纪塑造,而无名的“流行病”则诞生于这个世纪。

那么,是什么让小说家这样写?比恩提到,《转录》很大程度上是一本关于技术如何“即使在安静时也结构着经验”的书。她认为这里有些话可说:智能手机和社交媒体让我们意识到,我们经验到的自己与他人看到的自己之间存在距离。还有一个事实是,随着工作和日常生活变得不那么公共,自我变成了我们私下定义的东西。她见过无数猫咪表情包尖叫着“请不要感知我!!!”在我们叙述者失去名字的同时,“我们在看,还是被看”这个问题似乎正带着紧绷的文化张力。

无名叙述者天生神秘,抗拒被完全认识。但比恩说,她知道读这些书时会发生什么,或者说,当她事后意识到自己从未知道他们的名字时会发生什么:她的目光被拉离书页,叙事的墙壁变得可见。她更清楚地意识到有什么被保留了,总有什么被保留着,不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