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哥今年七十六，住村东头，比我大十二岁。他这辈子没出过啥大毛病，血压血糖都正常，晚上九点躺下，一觉到早上五点，中间不起夜。我跟他不一样，我五十四，这两年觉越来越浅，十点躺下，十二点醒一回，两点醒一回，四点醒了就瞪眼到天亮。白天昏昏沉沉，坐沙发上看着电视就迷糊，一上床就精神。

上个月我去大哥家送新磨的玉米面，坐院里喝水的时候打了个哈欠。大哥瞅了我一眼，说又没睡好。我说别提了，一宿醒三回，跟值夜班似的。他把茶缸子放下，说今晚别走了，在我这儿睡，我教你个法子。

我心想你能有啥法子，不就是早睡早起多运动那套。他也没多解释，下午五点多就张罗做饭，熬了锅小米粥，拌了个萝卜丝，蒸了俩红薯，炒了盘白菜豆腐。我说大哥你这饭也太素了。他说你吃你的，晚上你就知道了。

吃完饭六点半，他领我出门遛弯。绕着村子走了一大圈，走得不快，四十分钟，路上碰见熟人聊两句，碰见狗站那儿看两眼。回来七点多，他烧了壶热水，倒进洗脚盆里，搁了把艾叶，让我泡脚。水挺烫，我搁进去嘶了一声，他说忍着点，泡到后背微微出汗就行。泡了二十分钟，水不烫了，他拿毛巾给我擦干，说上床吧。

上床之前他让我把手机搁客厅充电去。我说万一有人找呢。他说谁找你明天再说，天塌不下来。我把手机搁客厅了，进屋一看，他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屋里黑得跟地窖似的。床是硬板床，铺了层薄褥子，枕头是个荞麦皮的，矮矮的。我说这么硬咋睡。他说你躺下试试。

我躺下了。他坐床边跟我说，你躺好了，别闭眼，先把身子摆正。仰面躺着，两腿伸直，两脚分开跟肩膀一样宽，两手搁在肚子上，手心朝下。这叫“卧如弓”，老辈传下来的。我说这不是睡觉的姿势吗。他说对，但你得先摆好了再睡。

我摆好了。他又说，现在别急着睡，把今天从早上起来到这会儿干的事，一件一件想一遍，从第一件想到最后一件，想完了就别再想了。我说这啥意思。他说你试试。

我躺那儿开始想。早上起来喂鸡，拌食的时候把食盆踢翻了，扫了半天。上午去地里看了看玉米，旱得厉害，寻思着啥时候浇。中午吃了碗剩面条，吃完在沙发上眯了二十分钟，没睡着。下午磨了玉米面给你送来。晚上在大哥家喝了粥吃了红薯遛了弯泡了脚。想完了。

大哥说想完了？我说想完了。他说行，现在你把眼睛闭上，别想事儿了，就听你自个儿的呼吸声。吸气的时候肚子鼓起来，呼气的时候肚子瘪下去，心里头数着数，一呼一吸算一个，从一数到十，再从一数到十，数乱了就从头再来。

我闭着眼开始数。吸——一，呼——一，吸——二，呼——二。数到七的时候忽然想起地里的玉米还没浇，念头一岔又回来了，接着数。数了大概三四轮，后面就不知道了。

再睁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我躺那儿愣了半天，拿手机一看六点十分。一宿没醒。我坐起来，大哥在院里浇菜，听见动静探头进来说醒了？我说大哥我一宿没醒。他说嗯，我知道，你打呼噜了，我在隔壁听见了。我说这法子真管用？他说管不管用你今晚回家再试试，连试三天，管用你就接着用。

我回家头一晚试了，泡脚泡出汗，手机搁客厅，躺下摆好姿势，把一天的事想一遍，然后数呼吸。这回数到第五轮就迷糊了，半夜醒了一回，翻了个身又睡着了，再睁眼五点半。第二晚没起夜，一觉到天亮。第三晚也是。

前天我碰见大哥，跟他说这法子真行。他笑了一声说这有啥稀奇的，老辈人没安眠药，不都这么睡过来的。我说那你咋不早教我。他说早教你也不信，你以前不是说我那套老古董不管用吗。我想了想，还真是。前年他说让我泡脚，我嫌麻烦，泡了两天就不泡了。去年他说让我睡前别刷手机，我说不刷手机睡不着。他啥也没说，就等着我自己找上门。

昨天我闺女打电话问我最近咋样。我说睡好了，一宿到天亮。她说你吃啥药了。我说没吃药，你大伯教了个法子。她说啥法子。我给她学了一遍。她在电话那头笑了半天，说爸你这不就跟网上那些睡眠法差不多嘛，泡脚、远离手机、正念呼吸、感恩日记。我说啥感恩日记。她说就是你把一天干的事想一遍那个。我说那叫回想，不叫感恩。她说行行行，你管它叫啥呢，管用就行。

挂了电话我心想，管它老法子新法子，能睡着就是好法子。今晚我还得泡脚去，艾叶快用完了，得跟大哥再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