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诊有个七十一岁的老太太,退休前在街道办管档案,入冬头一场寒潮那天被闺女架进来的。进门棉裤卷到膝盖,小腿前面一片暗红,起了三四个水泡,最大的那个比蚕豆还鼓。
闺女急得直跺脚:“昨晚说脚冷,我给她灌了个热水袋,才四十五度的水,怎么会烫成这样?”老太太在旁边摆手:“不疼,真不疼,就是看着吓人。”
她撩开袜子让我看脚底,胼胝磨得发白,十个脚趾头像十根冻萝卜,捏上去没多少肉。糖化血红蛋白八点九,她三个月没测过。
我问她天冷了测血糖勤不勤,她说手僵,扎针费劲,反正感觉还行,就隔三差五才测一回。
这个“感觉还行”是我冬天最怕听见的一句话。天冷之后,糖尿病患者的身体像一台被调乱了刻度的仪表盘,你凭感觉读出来的数,跟实际数字之间隔着好几层干扰。
我常跟患者说,冬天别信感觉,信指尖血。以下这七个隐患,不是吓唬人,是我每年入冬到开春这段时间,在诊室里一遍遍撞见的。
第一个,低温烫伤。老太太那个热水袋四十五度,搁普通人腿上半小时也就是红一块。
可她脚上的神经末梢已经被高血糖泡钝了,温度信号传不上去,皮肤在四十多度的接触面上贴着,真皮层在悄悄变性坏死,她愣是没知觉。
我让她把家里所有热水袋、电暖宝、暖脚器全收进柜子,脚冷就穿两双厚棉袜,睡前用胳膊肘试水温,手和脚都不算数。
第二个,夜间低血糖。有个五十八岁的出租车司机,打胰岛素六年,入冬后半夜总做噩梦,一身汗惊醒,他以为是暖气太足。我让他睡前加测一次血糖,连测三天,有两天掉到三点四以下。
冷天里人体为了产热,交感神经兴奋性往上走,胰岛素吸收的速度和夏天不一样,皮下血管收缩,打进去的药液蓄在脂肪层里,半夜一暖和,整股涌进来。
我给他把睡前长效胰岛素减了两个单位,让他床头柜上放四块苏打饼干,醒来先嚼两块再测。
第三个,脚后跟裂口。冬天干燥,脚底角质层水分跑得快,糖尿病患者的汗腺分泌本来就差,脚跟裂成东非大裂谷的不在少数。
有个六十三岁的修鞋师傅,脚跟裂了口子,自己拿剪刀剪死皮,剪深了,感染顺着筋膜往上走,住院住了十一天。
我让他每天洗完脚趁湿涂一层凡士林,穿纯棉袜子睡觉,裂口超过两毫米深、或者周围发红发热,别自己动,来找我。
第四个,感冒拖成肺炎。糖友的免疫细胞在高糖环境里像泡在糖浆里的蚂蚁,爬得慢,吞病菌也吞不利索。有个退休教师,感冒一周没当回事,咳到第三周拍片子,右下肺实变。
她女儿问我为什么别人感冒三天就好,她妈能拖成肺炎。
我说血糖八以上的时候,肺里的巨噬细胞干活效率打对折,病毒撕开的口子,细菌跟着就钻进去了。入冬前流感疫苗和肺炎疫苗该打就打,别等躺下了才想起来。
第五个,带状疱疹。这个我单独拎出来说,是因为太多人不知道它跟血糖的关系。
五十岁以上、血糖控制不稳的糖友,体内潜伏的水痘病毒趁免疫监视松懈的时候沿着神经节往外爬,腰上缠一圈水泡,疼起来像电击。
更麻烦的是疼本身会应激,应激推高血糖,高血糖又压免疫,一个圈转着往下走。
门诊有个六十七岁的阿姨,疱疹长在右侧肋间,血糖飙到十六,她以为是吃多了,其实是疼出来的。五十岁以上的糖友,去社区问一句带状疱疹疫苗,不亏。
第六个,喝水太少。天冷不出汗,口渴感也钝,很多老人一天喝不到八百毫升。血液黏稠度一上来,血糖浓度跟着假性升高,测出来吓人一跳,其实未必是药没管住。
我让患者把暖水瓶放茶几正中间,早上灌满,晚饭前必须见底,喝的是白水,不是茶也不是汤。
第七个,窝着不动。有个老太太跟我说,冬天出门怕摔,在家从客厅走到厨房就算锻炼了。肌肉是消耗血糖的主力车间,车间停摆,餐后血糖在血管里晃荡的时间就拉长。
我给她开了一个方子:每顿饭后在屋里走十五分钟,扶着墙或者推着助行器都行,走到小腿微微发酸就停。她试了两周,餐后两小时从十三降到十。
说回那个烫伤的老太太。清创换药折腾了快一个月,好在没伤到肌腱。
最后一次来拆纱布那天,她闺女说家里热水袋全扔了,老太太脚上套着两双厚袜子,床头摆着血糖仪。她自己嘟囔了一句:“早知道脚不疼比脚疼还吓人,我早就测了。”
冬天对糖友不客气,但它不客气的方式很隐蔽。不是拿刀砍你,是让你感觉不到温度、感觉不到低血糖、感觉不到裂口在烂。
你唯一能信的,是那个扎手指的小机器,和你每天低头看一眼脚的那几秒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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