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李广惋惜的说法很多:数奇、勇猛、任人唯亲、卫青徇私。却很少有人细读李广自己的话——他请战请的是当卫青的前锋,牢骚发的是当不成前锋。李陵不服的是主帅这个人,李广不服的只是任务。这中间的差别,正是李广对卫青统帅地位的默认与信服。
短文 · 依据《史记·李将军列传》《汉书·李广苏建传》一、替李广惋惜的人,都没听他说话
李广大概是史书里被惋惜得最多的将军。从“李广难封”成了典故那天起,替他抱不平的声音积累成几套固定说法:说他数奇,命不好;说他勇猛天下无双,只是不遇其时;说刘彻任人唯亲,把机会都留给了卫青、霍去病;说卫青徇私,为了让公孙敖重新立功,把李广徙出东道;也有人反过来讲,李广治军简易,本就不适合统领大军。
这些说法有一个共同点:原因都从别处找——从命运里找,从皇帝的偏心里找,从主帅的私心里找,从治军风格里找。唯独没有人细读李广自己说过什么。
李广认过命。杀降之事他自己讲出来的:任陇西守时诱杀降羌八百余人,自言“至今大恨独此耳”,听凭王朔那句“祸莫大于杀已降”作了自己不得封侯的定论。李广也抗议过——漠北之战卫青把他徙出东道,他是当面发作了的。可是翻遍《史记·李将军列传》,李广从来没有说过一句“我应当独领一军”,从来没有对卫青的统帅地位本身发过一句牢骚。
这句话听起来平常。拿李陵一对照,才知道有多不平常。
二、漠北之战:他请的位次是前将军
元狩四年漠北之战,李广几次请求随行,“天子以为老,弗许;良久乃许之,以为前将军”。前将军,是全军接敌的第一个位次——李广自己请来的,就是这个位置。
大将军青亦阴受上诫,以为李广老,数奇,毋令当单于,恐不得所欲。而是时公孙敖新失侯,为中将军,从大将军,大将军亦欲使敖与俱当单于,故徙前将军广。 ——《史记·李将军列传》
徙右将军道、合赵食其出东道,是刘彻的诫命与公孙敖的处境叠出来的安排。李广知道了,“固自辞于大将军”——当面抗议。卫青不听,令长史封书到他的幕府,催他“急诣部,如书”。“广不谢大将军而起行,意甚愠怒而就部。”
这是真牢骚,火气不小:不谢,愠怒,赌气上路。但要紧的是牢骚的内容——他争的是“行回远”,是东路水草少、接不到单于,是当不成前锋。他不争别的:不说凭什么公孙敖当中将军,不说凭什么我该受你调遣,更不说凭什么你统大军。
他争的是角色,不是地位。
接下来的事人所共知:东道迷路,卫青遣使责问,欲上书天子报迷路之由。李广说“校尉无罪,乃我自失道。吾今自上簿至莫府”,然后引刀自刭。自刭之前,他对部下说了那段著名的话:
广结发与匈奴大小七十余战,今幸从大将军出接单于兵,而大将军又徙广部行回远,而又迷失道,岂非天哉!且广年六十余矣,终不能复对刀笔之吏。 ——《史记·李将军列传》
这段话值得逐字读。“今幸从大将军出接单于兵”——一个“幸”字。跟卫青出塞接单于兵,他视为毕生的幸运,不是被迫受辱的差事。他的遗憾不是没有独领大军,而是没有跟着卫青走到单于面前。至于“大将军又徙广部行回远”,他只把它算作一连串不幸中的一个环节,最后归结为“岂非天哉”。
把账记到天上的,就不会记到卫青头上。
迷路的责任他一人担了,怨恨的对象是命运,不是那个受上诫、徙他远道的大将军。
漠北之战李广位次变更的两组原因(据《史记·李将军列传》)
三、对照李陵:两种“不服”
天汉二年,李陵在贰师将军李广利军中,领到的任务是管辎重。他的反应是叩头自请:
臣所将屯边者,皆荆楚勇士奇材剑客也,力扼虎,射命中,愿得自当一队,到兰干山南以分单于兵,毋令专乡贰师军。 ——《汉书·李广苏建传》
刘彻的回答把话说透了:“将恶相属邪!”——你是怕在别人手下当部将吗?
李陵不是不肯出兵,是不肯“属”:不肯在李广利帐下屈居辎重之职。他要的是自当一队、分单于兵,是与皇帝的爱将平起平坐的分兵资格。后来索性直接请“以少击众,步兵五千人涉单于庭”,连李广利的大军都不跟了。
李陵不服的是人,李广不服的只是任务安排。
两代李家人,对“在别人帐下效力”的态度判然有别。李陵认为自己牛,所以羞于为李广利引辎重,可以直接向武帝请战另立一军;李广名位比李陵高得多、资历比李陵老得多,却从来只申请“加入”卫青的战役,从没申请过“另立”一支军队。
有人说,漠北之战李广本就是大将军麾下的将军,没有争独立指挥的选项。恰恰相反——李广此前历雁门、代郡、右北平,都是独当一面的太守将军,完全有资格像李陵那样开口另请一军。他在有的选的时候,选的一直是“到卫青手下去”,请的位次是前将军。一个默认了对方统帅地位的人,能争的当然只剩下角色:前锋,还是迂回。
两代李家人对“在别人帐下效力”的两种态度(据《史记》《汉书·李广苏建传》)
四、班固原样保留的那句话
“今幸从大将军出接单于兵”,司马迁记了,《汉书·李广苏建传》几乎原样保留。班固修史承袭《史记》极多,但他有删削的先例和充分的空间——留下一句将领临死自陈运气的原话,至少说明在两位史家眼里,这句话没有什么不妥,就该这么说。假如它有损李广的形象,或者于情理不合,班固完全可以像处理其他材料那样动笔削掉。
旁证还有一条。李广是个连霸陵尉都记恨要杀的人:赋闲期间夜饮,被霸陵尉呵止,起复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请尉至军而斩之。其子李敢更烈,因父之死当众击伤大将军。李家父子不是软柿子。可是细看父子两代的怨气:李广至死无一字怨卫青;李敢动手,怨的是徙道这件事,卫青也只是“匿讳之”了事。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家,没有一条怨气指向卫青的统帅资格本身。
连霸陵尉都不肯放过的人,独独服卫青。
父子两代怨气的指向:天、命、事,无一语及卫青本人(据《史记·李将军列传》)
所以漠北之战里李广的态度,其实替所有人回答了那个问题:卫青凭什么统大军?不是天幸——“亦有天幸”是说霍去病的考语;也不单是裙带——若只论裙带,李广不会服。是他从军几十年看下来,认定这个人的领军高于自己。大汉的将军服他,匈奴人闻其名而避之,这才是“无与伦比”的分量。
李广的遗憾是具体的、战术层面的:差一个位次,差一条路线,差一次当单于的机会。而他对卫青的信任与服从是根本性的。这比任何后世的猜测都更能反映当时汉军内部真实的权力与威信格局——惋惜他的人替他找了那么多委屈,却漏掉了委屈里他自己的回答:我不是没有机会,我是心甘情愿给卫青打前锋。“今幸从大将军出接单于兵”,或许就是一位老将对一位统帅最直白、也最沉重的认可。
李广不服天地,但他服卫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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