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十一点,周砚把工具箱合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说,灯亮了,你晚上起夜就不会磕着。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半杯没喝完的水。
我们认识还不到六个小时。
他是我挂在中介那里、一千二一个月租出去的次卧的租客。
按理说,这句话轮不到他说。
我说,你怎么知道灯坏了。
他说,你进门的时候摸了一下墙。
我说,我摸墙了吗。
他说,你摸了三下。
我一时没接上话。
我四十一岁,离婚五年,女儿上高二住校,在社区超市做生鲜主管。
我以为我这辈子不会再因为一个男人睡不着觉。
那天晚上,我躺在自己的床上,翻来覆去,一直到凌晨三点。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嗡嗡的声音。
那盏灯,坏了半年了。
我踩过凳子,找过物业,前夫来过一次,站在梯子上拧了两下,说线路老化,得整个换,然后就再没提过。
半年里我习惯了摸黑进客厅,习惯了用手机屏幕照着找开关。
周砚进门放下行李,第一件事是问我,你家有螺丝刀吗。
我说有。
他从自己包里掏出来一把,说不用了。
然后他搬了凳子,拆了灯罩,二十分钟,灯亮了。
我当时想的是,这人干活挺利索,房租没白收。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我失眠,不是因为灯亮了。
是因为有人把一件我早就认命的事,当成了一件该做的事。
我离婚那年三十六岁,签字的时候手都没抖。
可那天晚上,我摸黑起来喝水,看见客厅那盏灯亮着,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01】 周砚住进来的第三天,陈志强来了。
那天是周六,我休息,正在厨房腌排骨。
门铃响了两声,很急。
我开门,看见他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夹克,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他眼睛先往鞋柜上看。
鞋柜上摆着一双男式运动鞋,四十二码,鞋边沾着机油。
他脸就沉了。
他说,林秀,你行啊。
我说,你有事说事。
他说,我女儿住的地方,你招个野男人进来。
我说,小雨住校,一个月回来两天。
他说,那也不行。
我说,这房子是我的。
他笑了一声,那种笑我听了十几年。
他说,你的?
首付那十万,是我妈拿的。
我说,离婚协议上写得清清楚楚。
他说,协议是你逼我签的。
我说,签字那天你在场,笔是你自己拿的。
他把橘子往鞋柜上一放,橘子滚下来两个,滚到周砚的鞋边上。
周砚从次卧出来,穿着背心,手上还拿着抹布。
他看了陈志强一眼,又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弯腰把橘子捡起来,放回袋子里。
陈志强盯着他看了几秒。
他说,你多大了。
周砚说,三十七。
陈志强说,三十七,找个四十一的,图什么。
周砚说,图房租便宜。
我差点笑出来。
陈志强的脸涨得通红。
他指着周砚说,你给我搬走。
周砚说,我签了合同的。
陈志强说,合同算个屁。
我说,陈志强,你出去。
他站着没动。
我从门后拿起手机,按了三个数字,把屏幕转给他看。
他看了两秒,转身走了。
走到楼道口,他回头说了一句。
这房子有我妈的十万,你等着。
门关上,我站在玄关,手里还攥着手机。
周砚把橘子放在茶几上,回屋了。
过了一会儿,他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
他说,刚才那段,我录下来了。
我愣了一下。
他说,我以前吃过亏,租房都留个心眼。
我说,你录这个干什么。
他说,万一呢。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那句你等着。
我不是怕他。
我是怕我妈。
那十万块钱的事,我从来没跟我妈提过。
我招租客这件事,也没跟任何人商量。
去年我妈在老家摔了一跤,髋骨裂了,住院住了二十多天,花了三万多。
那三万多是我东拼西凑借的,到现在还差人家八千没还。
小雨的学费、生活费,一个月一千五打底,高三还要补课。
我在超市一个月五千二,房贷三千八,剩下的钱,掰着手指头过。
中介王姐跟我说,你这房子空着一间,租出去一个月一千二,一年就是一万四。
她说,租给女的,事多,今天嫌吵明天嫌脏。
她说,租给男的,事少,给钱痛快。
我说,那行。
周砚是第三个来看房的。
前两个,一个是刚毕业的小伙子,一个是跑业务的。
小伙子嫌贵,跑业务的嫌远。
周砚进门看了一圈,问我,能做饭吗。
我说能。
他说,我上白班,早出晚归,不吵。
他说,我抽烟,但只在楼下抽。
他说,我一个月一交,不欠。
我说,行。
当天下午他就把钱转了过来,一千二,还多转了两百。
我说,多转的什么意思。
他说,押金。
我说,押金一般是一个月。
他说,那就下个月再补。
【02】 第二天上午,我给陈志强打了个电话。
我想好好说。
响到第七声,他接了。
我说,陈志强,我们离婚五年了,房子的事法院判过。
他说,判过又怎么样。
我说,你想怎么样。
他说,我想让我女儿有个干净的环境。
我说,你四年没给过抚养费,现在想起来当爹了。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然后就是忙音。
他挂了。
我坐在沙发上,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坐了很久。
下午我去了陈志红家。
她住在城东的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我爬上去,敲门。
她开门看见是我,脸上的笑收了一半。
她说,嫂子来了。
我说,别叫嫂子,离婚五年了。
她说,习惯了。
她让我进屋,给我倒了杯水,杯子是塑料的,边上有个豁口。
我说,你哥昨天来我家了。
她说,我知道。
我说,他什么意思。
她说,姐,不是我说你,你一个人带着孩子,招个男的住家里,别人怎么看你。
我说,别人怎么看我,跟你们家没关系。
她说,怎么没关系,小雨姓陈。
我把杯子放下。
我说,我今天来不是吵架的。
我说,我就想问一句,当年那十万,到底是谁出的。
她眼神飘了一下。
她说,我妈出的啊,还能是谁出的。
我说,你确定。
她说,我确定。
她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喝得有点急,水顺着嘴角流下来。
我站起来走了。
下楼的时候,我扶着栏杆,一层一层地走。
回到家,我翻箱倒柜,找出一个牛皮纸袋。
里面是离婚协议,两份,还有一张法院的调解书。
我把协议摊在餐桌上,一条一条看。
第三条,房屋归女方所有,剩余贷款由女方承担,男方自愿放弃产权。
下面是陈志强的签名,还有手印。
我又翻到最后一页,看日期。
五年前的四月十七号。
我盯着那个日期看了很久。
然后我拿起手机,给我妈打了电话。
我妈今年六十八,住在老家,一个人。
我说,妈,我问你个事。
她说,你说。
我说,当年我买房那十万首付,是谁拿的。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
过了几秒,她说,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说,你就说是谁拿的。
她说,是我拿的。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她说,我把你爸留下的那笔钱取出来,加上我攒的,凑了十万,转给你的。
我说,转给谁的。
她说,转给你的卡。
我说,妈,那张转账凭证还在吗。
她说,在。
她说,压在老家那个旧柜子底下,一个铁盒子里。
【03】 第二天我请了假,坐早班车回了老家。
三个小时的车程,我在车上没睡。
我妈住在镇上,一栋两层的旧楼,楼下堆着杂物。
我进门的时候,她正在择菜。
她说,你怎么回来了。
我说,我找那个铁盒子。
她说,吃了饭再找。
我说,先找。
她放下菜,站起来,走到里屋,把那个旧柜子的门打开。
柜子是樟木的,我记事的时候就在。
她蹲下去,把手伸进最底下那一层,摸了半天。
然后她停住了。
她说,咦。
我说,怎么了。
她说,盒子呢。
她把上半身都探进去了,翻了半天,把里面的旧衣服、旧被单全掏出来,堆在地上。
铁盒子不见了。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后背一起一伏。
她说,去年你弟来住过一阵。
我说,住了多久。
她说,两个多月。
我说,他动过这个柜子吗。
她说,我不知道,我那时候在医院。
我没说话。
我妈坐在床沿上,两只手在膝盖上搓。
她说,会不会是我记错了,放到别处去了。
我说,妈,你再想想。
她想了很久,摇了摇头。
那天下午,我把整个屋子翻了一遍。
衣柜、床底、米缸、灶台后面的缝隙。
没有。
傍晚的时候,我给我弟打了电话。
他在县城跑运输,接电话的时候背景很吵。
我说,小勇,去年你在妈这儿住的时候,动过里屋那个柜子吗。
他说,哪个柜子。
我说,樟木的那个。
他说,没动过,我动那个干什么。
我说,里面有个铁盒子,你见过吗。
他说,没见过。
他说,姐,你找什么呢。
我说,没什么。
挂了电话,我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
天黑了,蚊子多,我妈给我拿了把蒲扇。
她说,要不,就算了。
我说,妈,这钱是你的。
她说,钱是死的,人是活的。
我说,不是钱的事。
那天晚上我住在老家。
半夜我起来上厕所,听见楼下有动静。
我下去看,是我妈,坐在堂屋里,没开灯。
她说,我睡不着。
我说,我也睡不着。
第二天早上,周砚给我打了电话。
他说,你妈家的门锁,我昨天帮你看了。
我说,你怎么看的。
他说,我上次送你回来,顺手看了一眼。
他说,锁芯是好的,没撬过的痕迹。
他说,这种锁,只有用钥匙才能开。
我站在院子里,握着手机,看着堂屋那扇木门。
我说,这屋子,除了我妈,只有两把钥匙。
他说,还有谁有。
我说,我弟。
【04】 我从老家回来的第二天,事情就闹大了。
那天早上我去超市上班,刚换好工服,店长把我叫到办公室。
他说,林姐,坐。
我坐下。
他说,最近家里是不是有点事。
我说,怎么了。
他说,昨天有人给公司客服打电话,说我们店的主管私生活有问题。
我说,谁打的。
他说,匿名。
我说,那你怎么想。
他说,我怎么想不重要,总部那边有人问了。
他说,你先休息几天吧,工资照发。
我说,这算什么。
他说,算保护你。
我从办公室出来,站在生鲜区,看着那一排排的冷柜。
冷柜的玻璃上蒙着一层雾。
我伸手擦了一下,看见自己的脸。
下午三点,我女儿小雨给我打电话。
她在学校,声音很小。
她说,妈。
我说,怎么了。
她说,我们班有个同学,说她妈在业主群里看见有人发你。
我说,发什么了。
她说,说你在家里养男人。
我握着手机,站在超市门口的台阶上。
太阳很大,晒得人眼睛发花。
我说,小雨,妈没有。
她说,我知道。
她说,妈,我不在乎。
她说,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
我说,你好好上课。
挂了电话,我点开那个业主群。
我平时不看那个群,消息太多。
我往上翻。
翻到昨天晚上十一点。
一条消息,头像是朵花的。
内容是,三号楼二单元那个姓林的,离婚了还招男人回家住,孩子还在上高中,也不知道害臊。
下面跟着十几条。
有人说,早就看见了。
有人说,现在的人啊。
有人说,孩子可怜。
我一条一条看完,把手机装回兜里。
回到家,我打开电脑,把群里的截图全存了下来。
一张一张,连时间戳一起。
周砚那天上夜班,凌晨两点才回来。
我坐在客厅等他。
他进门看见我,愣了一下。
他说,你怎么还没睡。
我说,周砚,有件事我得跟你说。
我说,你要是想搬,我不拦你,押金我退你。
他把工具箱放在地上,换了鞋。
他说,我搬了,你的事就说得清了?
我说,说不清。
他说,那我不搬。
他说,我住这儿,签了合同,交了房租,我没做亏心事。
他进了次卧,关上门。
过了一会儿,门又开了。
他探出头说,明天我休息,你妈家的锁,我去给你换个新的。
【05】 方姐是我高中同学,现在在城里做律师。
我们十几年没联系,是上个月在超市碰见的。
她买了两斤排骨,我在称重台后面。
她认出我,说,林秀?
我说,方静。
她加了我微信。
那天晚上,我给她发了条消息。
我说,方姐,我想咨询个事。
她说,你说。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她听完,只回了四个字。
明天来所里。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她的律所。
办公室不大,墙上挂着一张营业执照。
她给我倒了杯茶,让我把离婚协议拿出来。
她一页一页翻,翻到第三条,用手指点着。
她说,这条写得很清楚,房子归你,贷款归你,他放弃产权。
她说,签字手印都在,这份协议在民政局有存档。
我说,他说首付是他妈出的十万。
她说,那就要看钱是从谁账户出去的。
她说,转账记录银行能调,五年内的都能调。
我说,能调吗。
她说,能,我帮你申请。
她拿出一张纸,写了几行字,让我签字。
我签的时候,手有点抖。
她说,还有个事。
她说,抚养费他欠了多久。
我说,从离婚第二年开始,就没给过。
她说,一个月多少。
我说,一千二。
她说,四年零七个月,五万五千二。
我说,不对,前半年他给过,后来就断了。
她说,那就按四年零五个月算,五万三千。
我说,方姐,这钱能要回来吗。
她说,能不能要回来是一回事,要不要是另一回事。
她说,你先别急着要,先把这个当筹码。
三天后,银行那边回了话。
转账记录调出来了。
五年前的四月十号,我妈的账户转出十万,收款账户是我的。
同一天,我把这十万转给了开发商。
两笔转账,时间差不到两个小时。
方姐把打印件推到我面前。
她说,这就是证据。
那天晚上我回家,周砚在厨房做饭。
他做了三个菜,一个西红柿炒蛋,一个青椒肉丝,一个紫菜汤。
我坐在餐桌前,把那份打印件放在桌上。
他看了一眼,没问。
过了一会儿,他从兜里掏出手机,放在我面前。
屏幕上是一段录音,时长四十七分钟。
他说,第一天他来的那天,我录的。
他说,你听听。
我点开。
陈志强的声音从手机里出来。
他说,这房子有我妈的十万,你等着。
然后是周砚的声音。
他说,你妈的钱,有凭证吗。
陈志强说,凭证不凭证的,反正这房子要拆了,她能拿多少,我心里有数。
我按下暂停。
周砚说,他那天在楼道里,还打了个电话。
他说,我听见他说,等拆迁款下来,怎么也得分我一半。
【06】 第二天,方姐以我的名义发了一封律师函。
挂号信,寄到陈志强单位。
第三天下午,他来了。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
他说,林秀,我们谈谈。
我说,就在这儿谈。
他说,你让那个男的出去。
我说,他上白班,不在。
他松了口气,往门框上一靠。
他说,你搞这么大动静干什么。
我说,是你先搞的。
他说,行,房子我不要了。
我说,那抚养费呢。
他说,抚养费我也不要了,扯平。
我说,什么叫扯平。
他说,房子归你,抚养费我不给了,两清。
我从鞋柜上拿起那份银行打印件,递到他面前。
我说,这十万,是我妈转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他说,这不可能。
我说,银行盖的章,你自己看。
他把纸捏在手里,捏得皱巴巴的。
他说,那也是婚后的钱。
我说,婚后的钱,是我妈赠与我个人的,协议上写得清清楚楚。
他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我说,陈志强,抚养费五万三千,你打算怎么给。
他说,我没钱。
我说,你有钱给你妈换车,没钱给女儿交学费。
他把那张纸往地上一扔,转身走了。
我弯腰把纸捡起来,抚平。
那天晚上,我在业主群里发了两张照片。
一张是离婚协议第三条。
一张是银行的转账记录。
我打了一行字。
我说,我是三号楼二单元的林秀,房子是我妈的十万加我自己的贷款买的,离婚协议在民政局有存档。
谁想看原件,随时来。
发完我就把手机扣在桌上。
第二天早上,群里多了六十多条消息。
我一条没看。
中午,陈志红给我发了条微信。
她说,姐,群里的事,我哥不知道。
我没回。
周末,小雨回来了。
她进门换鞋,看见周砚在厨房切菜。
她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几秒。
然后她叫了一声,叔。
周砚手停了一下,说,哎。
那天中午我们三个人吃了顿饭。
饭桌上没人说话,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
吃完饭,小雨回屋写作业。
我在阳台收衣服。
门铃响了。
我开门,看见我弟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他脸色不太好。
他说,姐,我有话跟你说。
【07】 我弟坐在沙发上,两只手夹在膝盖中间。
他说,姐,那个铁盒子,是我拿的。
我没说话。
他说,去年我在妈那儿住,翻柜子找东西,翻出来的。
他说,我打开看了,里面有一张转账单,还有几张老照片。
他说,我那时候欠了外面三万块钱,人家天天堵门。
他说,陈志强找到我,说给我三万,让我把那张单子给他。
他说,我给了。
他说,姐,我错了。
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
他比我小六岁,从小我妈就偏他。
我说,钱呢。
他说,还债了。
我说,那你今天来干什么。
他说,陈志强又找我了,说让我来劝你,房子的事私了。
我说,你怎么说的。
他说,我说我不掺和了。
我说,那你走吧。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他说,姐,妈那边,你别跟她说。
我说,你自己跟她说。
他走了。
第二天,我妈的电话就来了。
她在电话里哭。
她说,你弟再不对,也是你弟。
她说,你为了一个外人,把你弟往死里逼。
我说,妈,我没逼他。
她说,你把这事捅出去,他以后怎么做人。
我说,妈,那张单子是你的钱。
她说,钱我不要了,行不行。
我说,不行。
她挂了电话。
那几天,事情像滚雪球一样。
陈志强在小区里见人就说,说我离婚了还招男人,说我妈偏心,说我把亲弟弟告了。
业主群里又热闹起来。
有人说,这女的真狠。
有人说,一家人闹成这样,图什么。
超市那边,店长又找我谈了一次。
他说,林姐,总部那边说,让你先办离职。
我说,为什么。
他说,影响不好。
我说,我干了六年,没迟到过一次。
他说,我知道。
他说,我也没办法。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屋里黑着。
周砚的次卧门开着,里面空了一半。
他的行李箱摊在床上,衣服叠了一半。
我站在门口。
他从阳台进来,手里拿着晾干的工服。
他说,我想了想,还是搬吧。
我说,为什么。
他说,我搬走,你的事就好办了。
他说,人家说你招男人,我不在,这话就说不下去了。
我看着他。
我说,你搬走了,我这房子还是我的房子,我女儿还是我女儿。
我说,我丢了工作,我妈不接我电话,我弟躲着我。
我说,你要是也走了,那我图什么。
他把工服放在床上,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那我明天把房租转你。
【08】 周砚最后没搬。
他把行李箱塞回床底,第二天照常去上班。
我这边,方姐帮我把材料整理成三份。
一份递到法院,一份递到街道司法所,一份我自己留着。
材料里包括,离婚协议原件、民政局存档复印件、银行转账记录、四年零五个月的抚养费明细、业主群截图,还有周砚那段录音。
法院那边立了案。
开庭那天是周三,上午九点。
陈志强来了,一个人,没请律师。
法官问他,房子的事,你有什么证据。
他说,我妈出的钱。
法官说,转账记录呢。
他说,现金。
法官说,十万现金,谁经手的。
他说,我妈。
法官说,你妈今天来了吗。
他说,没有。
法官翻了翻材料,问他,被告提交的这份银行转账记录,你认可吗。
他看了很久。
他说,认可。
抚养费那部分,他没争。
当庭调解,分十二期,每月还四千四,第一期当场付。
他从包里掏出一沓钱,数了两遍,放在桌上。
两万。
他说,剩下的我按月给。
我说,行。
从法院出来,太阳很大。
他站在台阶下面,点了根烟。
他说,林秀,我没想到你会来真的。
我说,我也没想到。
他说,那房子真要拆了。
我说,拆不拆,跟你没关系。
他把烟掐了,走了。
我弟那边,我妈最后知道了。
她没骂他,也没骂我。
她只是把老家的房子重新立了字据,一份给我,一份给我弟。
她把字据送到我手上那天,说了一句话。
她说,妈老了,管不动了。
我说,妈,你管得已经够多了。
超市的工作,我最后没回去。
店长给我打过两次电话,说总部那边松口了。
我说,不用了。
我在小区门口租了个小门面,开了个生鲜店,二十平米。
周砚下班早的时候,会过来帮我搬货。
他搬货的时候不说话,搬完就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喝一瓶水。
小雨高考完那天,回来吃了一顿饭。
饭桌上她问我,妈,你跟周叔,算什么。
我说,搭伙。
她说,就这样。
我说,就这样。
她笑了一下,没再问。
业主群里,陈志红发过一条道歉,说之前的话是她说的,跟别人没关系。
群里没人回。
那条消息现在还在,往上翻十几页就能看见。
那盏灯,到现在还亮着。
上个月有一天晚上停电,周砚摸黑找出蜡烛,点上,放在餐桌上。
他说,明天我看看线路。
我说,好。
我四十一岁才明白,动心不是脸红心跳。
是有人在你还没开口的时候,就把那盏坏了的灯修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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