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水里有种鱼,长着人脸,叫声像鸳鸯

本文讲赤鱬。《山海经·南山经》记青丘之山下的英水,水里有种鱼,长着人的脸、鱼的身子,叫声像鸳鸯,吃了不长疥疮。全篇连名带形貌带用处,总共二十来个字,却是中国书里第一次把「人的面孔」装到鱼身上。本文讲这二十来个字写了什么,讲《山海经》里还有几种人面鱼、它们怎么被写成灾异的先兆,也讲后世医书、类书与注家怎么读这条记载。凡原书只写到一半、后人替它补上的部分,本文都分开摆明,讲不准的一律标存疑。

一、二十来个字:一张不能久看的鱼脸

《南山经》记青丘之山,先说山上有什么,再往南走一段记水。山南多玉,山北出一种叫青䨼的颜料,山中有九尾狐与灌灌鸟,再往东三百里是箕尾之山——赤鱬就夹在这两条山之间,写在一段关于水的文字里。

记它的那句话是:「英水出焉,南流注于即翼之泽。其中多赤鱬,其状如鱼而人面,其音如鸳鸯,食之不疥。」英水从山间流出,一路向南,汇进一片叫即翼之泽的水域;水里的赤鱬数量极多,是这一带水里最多的出产。

「其状如鱼而人面」六个字,是这段文字里最要紧的六个字。古书先说它「如鱼」,等于承认它本来是鱼,是水里常见的那一类;紧接着又给它安上一张人脸。这半句一添,一条鱼就不再只是鱼了,而成了另一种东西。

这张人脸长在哪里,书上没有说;是什么样的面孔,也没有说。是长在鱼头的位置,还是长在鱼腹上,是笑是哭,是男是女,一概不交代一个字。字形给得极足,细节留得极空,这正是《山海经》记异物的常态。

有意思的是,作者没觉得这件事需要解释。他写下「人面」两个字,笔调与写「如鱼」时一样平,就像在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在《山经》的记法里,鱼长人面与山出玉石、水多鱼虾,是同一类需要记下来的事实,并不格外稀奇。

真正让这两样东西连在一起的,是下文那句「食之不疥」。疥是一种皮肤上的疮病,痒、溃、久不收口,是当时很常见也很缠人的一种病。食物能治病,这是《山经》记事最看重的一节:长相、叫声都是铺垫,末尾那句用处才是落点。

更要紧的是,赤鱬不是那山那水里唯一有用的东西。同一座山上,九尾狐「食者不蛊」,灌灌鸟「佩之不惑」,赤鱬「食之不疥」。一条一条数下来,防蛊、防迷惑、防皮肤疮疡,一样对应一样,排得整整齐齐。

这不是零散的奇谈,而更像一张清单。山上山下、飞禽走兽、水里游的,凡被记下来的,多半带一句「有什么用」。用处就是它存在的理由,《山海经》最耐读的地方,正在于它把整部书写成了一册可以翻查的方子。

这六七个字里,其实藏着一次不小的改动。最早记这些条目的人,是照着口头的传说整理的;后世读它的人,却要照着字面在脑子里描摹。描摹出「人面鱼身」这种既不像人也不像鱼的东西,就是古人对水面之下最早的设想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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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面鱼身:一部书里的四种写法

《山海经》并不是只记了一种人面鱼身的怪物。翻检全书,与此相近的记载不在少数:有赤鱬,有《北山经》里的何罗鱼、䰽䰽之鱼,还有《海内北经》《海内南经》里的陵鱼、氐人。名字各异,写法却频频相似,像是照着同一副模子做出来的。

何罗鱼的样子是「其状如鲤而六足鸟首,其音如吠犬」。一条鱼,除了一副鱼的身子,还长着六只脚、一个鸟脑袋,叫起来像狗吠。它写在同一部书里,与赤鱬那一句并列排着,谁也没有比谁更受优待,都是一句半的话。

陵鱼的样子是「人面手足,鱼身,在海中」。这一位比赤鱬多长了一双手、一双脚,脸和四肢都是人的,只有身子还是鱼的。人面与人身在它身上占了大半,鱼只剩下一个躯干,看上去已经离人比离鱼要近得多。

氐人的写法又要往前一步:书里说某国有一种人叫氐人,样子是「人面而鱼身,无足」。只是它不再被写作「鱼」,而是被写作「人」——同一个形象,一旦挂了国名、入了群像,就从一个水里的异类悄悄升了一格。

把这些条目摆在一处看,就能看出一个规律:人面的部分越多,它就越不像鱼;四肢补得越全,它就越像人。《山海经》里并没有一条界线说,长到哪一步算鱼,长到哪一步算人。这条界线是后来的读者替它划的。

还有一处紧邻的对照,也能说明这一点。《海内南经》记氐人国,说那儿的人是「人面鱼身,无足」;而同书另一处记炎帝的后人,也用了同一个「人面鱼身」的说法。同一个形体,能落在水族身上,也能落在部族身上,可见这四个字在当时并不是一个物种的名字,只是一种长相。

这就可以解释,为什么后世读到这几条时,总想把它们归成一类。人在想象水面底下的东西时,手头能用的零件不多——见过的面孔、见过的身子,翻来覆去就那么几样。拼来拼去,出来的自然是差不多的样子。

那么「人面」到底是从哪儿来的?一个极朴素的可能,是照真实的水族看出来的。鳜、鳟一类的鱼头脸扁平,五官的位置靠近正面,看上去确实有几分像一张脸。古人没有细究鱼的眼睛长在两侧,只记住了那副相。

另一个可能,来自流传。水上讨生活的人,在暗水里见过半个身子浮出来的东西,说不清那是什么,回来讲了一遍,听的人便替它补上一张脸。书面上的记载多半就是这样一层一层传下来、也一层一层添上去的。

此外还有一种解释,得看《山海经》这本书自己怎么说。书中记西王母是豹尾虎齿而善啸,记烛龙是人面蛇身,记穷奇是状如虎而有翼——全是把身边熟悉的几种东西各取一部分,拼成一个新的。赤鱬的人面,走的也是这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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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从书上的一张脸,到水边的一桩凶兆

赤鱬在人面鱼这一群形象里,有一个别的条目没有的好处:它有名字、有水名、有山名,却只落在一句好话上——「食之不疥」。它不预示什么,也不伤害谁,是一条可吃、且有药效的鱼。这在那几十条人面鱼身的记载里,是比较少见的一种写法。

而另一位则完全是另一副样子。《山海经》记有一种鲑鱼,样子是「鱼身而犬首」,叫声像婴儿;接着写道,见到它,天下就要大旱。它不出手伤人,可它的出现本身就是凶信——它的名字不写在药方上,写在灾异的预兆里。

「见则大旱」这样四个字,看上去轻,分量却极重。它等于替这条鱼做了安排:我这不是在记事,而是在占验。从这条记载开始,人面鱼身的形象就分了两路:一路是药,一路是兆。赤鱬走的是前一路,鲑鱼走的是后一路。

为什么天下大旱要归到鱼身上?这是古人从水里看天的一种思路。水里的东西反常,就是水脉反常;水脉反常,就是旱涝失序。鱼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被看作一场大旱的先声,其背后是对水的看重,并不只是无端惊怪。

汉代人接着往下写。《淮南子》讲人间祸福的感应,把反常的草木禽兽与政事得失摆在一起说,水里的异类出名,就成了人事不修的一种回响。鱼长人脸这件事,从《山经》里的一句长相,到这一步已经变成了一句评断。

这类说法一直记到了宋代的类书里。《太平广记》把历代古籍里的「水族」条目汇集在一处,专列一卷收水中的异类,赤鱬、氐人之类收在其中。到了这里,它已经从山间一段水流的记事,变成了一则可供检索的典故。

也正是在这一类转引的场合里,赤鱬的面目悄悄变了几次。有的本子作「赤鱬」,有的作「赤鲑」,有的把「人面」写成「人面鱼身」,又有的干脆省去「人面」两个字。同一本书、同一条记载,传刻多了,字就不止一种。

「赤鱬」两个字到底该怎样写,此处存疑。历代刻本的用字有「鱬」有「鲑」的不同,究竟哪一个是原本的样子,凭现有的材料对不出来。核不出来的地方就当核不出来,比替它挑一个说得过去的写法要踏实得多。

有一处误读值得点出来。后世说到人面鱼身的怪物,常把它与人鱼混成一件事。可查古书,「人鱼」二字另有出处:《山海经》记的是一种「如䱱鱼,四足,其音如婴儿」的水中东西,吃它能治痴病,与赤鱬的名字、药效都对不上。两条记载各归各的,硬拉在一起就错了。

所以人面鱼身这四个字,在书里至少有三层含义:一层是长相,像赤鱬这样,只被说成一条长脸的鱼;一层是预兆,像鲑鱼这样,出一次面就要牵动天下;一层是部族,像氐人那样,成了一个群体的名字。同名不同事,读的时候要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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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典籍里没有它的故事,它的「故事」是后人写的

赤鱬在《山海经》里没有故事。没有谁遇见它,没有谁吃了它,也没有谁因它得福或得祸。它只被记下四件事:在哪儿、怎么叫、长什么样、吃了有什么用。除此之外,一个字也没有。这四件事就是它的全部身世。

这与《山海经》里另外一些条目恰好相反。九尾狐的后世版本、西王母在后来的神仙谱里,都有大段的情节;赤鱬没有。它落在一条水里的一个名字上,谁也替它接不上故事,因为原书连一点可接的线头都没留下。

药这一路倒是接着往下走了。后世的药物书记「食物能治什么」,往往要从古书里找根据,古书里写了「食之不疥」,那便是一条可以收进药书的记载。方剂的书要的是用处,至于这鱼长不长人脸,对药书来说并不重要。

这一分流很值得看:写小说的人用人面鱼,是拿它去做情节;药物书只用它的药效,是拿它去做方子。一个记载可以同时被两边拿去用,两边各取各的,谁也不去问另一边拿它做了什么。赤鱬在人面鱼这一群形象里,正是分得最清的一个。

反过来看小说家手里的那一路,差别就清楚了。后世讲水中的异类,说的是它作怪、它迷人、它与人结下缘分,讲的都是人与它之间的往来。赤鱬这一路不供这个故事,它供的是一个名字、一张脸、一句「吃了有用」。

更值得注意的是,赤鱬本在西方的青丘,可后人追下来,这些水族形象却大多被安到了东南的海上去。氐人国记在《海内南经》,陵鱼记在海中,鲛人织绡的传闻又出自南方沿海。同一个想象,方位挪了,说法也就变了。

这里正好可以作一处对照。东南的海上传来鲛人的说法:鲛人住在水里,织出的绡极薄,流出的眼泪能变成珠子——有人,有居处,有器具,有情节。而《山海经》里的赤鱬,一条鱼,一句药。一个越讲越像人,一个始终只是鱼。

分野的根子,在写法上。《山经》的规矩是记物:写了就完了,不多说一句,也不替它编出一套因果来。而志怪一路的规矩是记人:一定要有谁遇上谁、谁欠了谁、谁最后怎么了,情节才立得起来。一部书只管记物,一部书只管记人。

回过头看那二十来个字,先前多有人嫌它简。可正是这份简,把它救了下来。既没有前因,也没有后果,于是它不欠任何一段情节;后来的医书可以取它的药效,类书可以取它的名目,读古书的人可以取它那张脸。

最后还有一句要说清楚:赤鱬只是一条鱼。它没有庙,没有人祭它,也没有人替它立传,更没有谁借它的名义说过什么道理。后人从它身上拿走的,只是一个说法。这与那些靠香火撑起来的神怪形象,是两条完全不同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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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山海经·南山经》《山海经·北山经》《山海经·海内南经》;《淮南子》;宋·李昉等《太平广记》水族诸条。

图片来源:《山海经》明清刻本插图、古籍书影、汉画像石与碑刻拓片,均为作品已过保护期的图像,仅作说明性配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