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环卫工人周立军蹲在马路牙子上,把工资单拍平了又对折,对折了又拍平。干了六年环卫,他月收入刚好四千出头,这张纸上从来没多过一分钱,他也从没觉得这数字碍眼过。

直到上个月被辞退,队长连一句像样的解释都没给,只丢下一句“公司调整”,补偿金的事提都没提。

周立军想不通,他找了个休息日,揣着那张工资单去了城东的律师事务所。

前台姑娘很客气,给他倒了杯水,请他坐在沙发上等。等来的是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律师,把他领进一间小办公室,听他颠三倒四讲了二十分钟案情,然后慢条斯理地说:咨询费八百,您先交一下。如果要办委托,案件受理加代理费,预付六千起。

周立军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想摸口袋,手指已经在裤兜里碰到了那沓刚取的工资。四千块,他盘算了好几天,想着咨询可能两三百,最多五百,剩下三千多还能撑两个月家用。可八百只是“先交一下”,后面还跟了个六千起。

“这笔钱……不能等打赢了再给吗?”他问。

律师笑了一下,说这是行业惯例,前期成本都是由当事人承担的,胜诉之后按标的额抽成,大概百分之十到十五。周立军低头算这笔账:就算真能要到五万块赔偿,先得掏将近七千,赢了还得再抽几千。

他一个月的工资才四千,等于官司还没打,他已经先欠出去快两个月的收入。

他说了句“我回去跟家里商量商量”,从椅子上站起来。推门出去的时候,律师在后面补了一句:您要是觉得贵,也可以去司法所问问法援,不过那边排期比较长。

周立军没去司法所。

他回了家,把这件事跟老婆说了。老婆坐在床边,手里捏着当月的房租催缴单,听了半天没吭声,最后开口:“要不,不打了?”

周立军沉默了一会儿,“就这么算了?”

“不算了咋办?”老婆抬头看他,“娃下个月要交补课费,你找得到活干吗?这官司拖下来,咱们连这个月都过不去。”

周立军把烟掏出来,点上抽了两口,又摁灭在烟灰缸里。第二天,他还是坐公交去了司法所。工作人员听他讲完情况,翻了翻材料,说劳动争议可以申请援助,但是要先做经济状况审查,要社区开证明、街道盖章、社保流水、收入证明,材料齐了再报送审核,一般要一个月到两个月。如果试点有指标,可能快一点,但不保证。

周立军站了半天,问了一句:“材料我都没问题,就是等这两个月,那我这两个月没有收入,也无所谓吗?”

工作人员没接这句话,只是递给他一张清单。

他出了司法所的门,在门口站了很久。秋天风已经凉了,他把外套拉链拉到顶,蹲在台阶上想了十几分钟,最后拨了个电话,打给他以前在环卫队认识的一个兄弟,说想借几千块钱,先撑过这段时间。

兄弟在电话那头犹豫了一下,问他要多少。他说六千。兄弟沉默了几秒,说家里刚买了车,手上紧,最多给他匀三千,让他别嫌少。

三千就三千。

周立军拿着这三千,又把自己攒的养老钱凑了两千,一共五千,咬咬牙给了那家律所当预付代理费。律师说差的那一千后面再补,先把材料和诉状写了。

那段时间他天天跑街道盖章、去医院对面那家档案室调社保记录、去劳动局复印原始合同。每跑一趟单位就等于少打一天零工,他一边跟人扛水泥一边在心里算账:一天一百八,今天又赔进去了。

案子立案那天,周立军松了口气,觉得总算是往前走了一步。但他没料到,这一步只是刚开始。

第一次开庭定在一个月后。周立军特意换了件干净的衬衫去了法院,坐在原告席上,手心全是汗。他听不懂律师和法官说的大部分内容,只记得对方公司的代理律师站起来,说了句“双方劳动关系存续期间不存在违法解除情形”,他这边律师就花了二十分钟反驳。庭审结束,法官问愿不愿意调解,对方法务看了他一眼,丢了个数字:两万。

周立军看向自己的律师。律师没说话,等出了法院才开口:“差不多了,两万可以谈,你要坚持五万,拖到二审又是一年起步。”

“可是——”周立军想说什么,又咽下去了。

那晚他在家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第二天一早,他给那个帮忙的兄弟打了个电话,说想去问问别家律师怎么看。兄弟在电话里叹了口气,说:“老周,两万块钱,扣掉律师费你还剩一万五,拖下去你可能连这一万五都拿不到。你自己琢磨。”

周立军琢磨了一个星期,最后还是签了调解协议。签字那天,两万块钱打到他卡上,他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没觉得高兴,只觉得心里堵得慌。

后来他才听人说,那家公司的老板,跟他的代理律师私下见过一次面,具体谈了没人知道。

他去找律师理论,律师一脸无辜:“调解是你自己同意的,白纸黑字你在场,我没有逼你。”

周立军没证据,拿对方没办法。那阵子他只能安慰自己:至少拿到了一万五,总比一分都没有强。但他没想到,后面还有更糟的。

他认识的一个工友,姓张,比他惨得多。老张在工地干了三年,包工头欠了四万二工钱,拖了一年多没给,后来跑路了。老张借钱打官司,跑了快八个月,官司是赢了,判决书写得清清楚楚,可等到申请执行的时候才发现,包工头名下什么都没有。

房子早过户给亲戚,银行卡余额为零,连常用社交账号都销了号。法院去了两次,都是“查无可供执行财产”,案子只能挂着,暂停执行。

老张拿着那份胜诉判决书,蹲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抽了一下午烟,最后把判决书叠好放进口袋,又去下一家工地找活干了。那张纸他至今还收着,但一分钱也没兑现过。

周立军想起自己在环卫队那几年,队里走的那些同事里,类似的事不是一件两件。有人被拖欠两个月工资,和老板谈判谈崩了,打了半年官司,工资要回来了,自己反倒瘦了十几斤。有人干脆就没打,收拾东西走人,下个月照样得找活干。

他也想不明白:法律上明明是占理的那个,怎么一走到现实里,就成了耗不起的那个?

后来周立军找着了新工作,还是在保洁公司,不过换了一家,工资差不多,还是四千。新公司没给他交社保,说试用期三个月之后再说。他也没去追问。

那阵子他抽空看了个新闻,说最高法在推行跨区域立案,很多地方还搞了线上诉讼服务平台,人在家里就能立案缴费。他不确定那玩意儿到底能不能帮他这种人不跑腿,但他记住了另一条消息:有些省份把劳动争议纳入了法律援助范围,经济困难认定标准也放宽了。

他把这条消息转发给了老张。老张回了一个字:哦。

周立军又想了想,自己今年四十六岁,还能扛几年水泥。法律那扇门,他这辈子大概是踏不进去了。但他还是把那场官司的裁决书翻了出来,折好,放进抽屉最底层。明年儿子要高考,他想看看这条路,能不能让儿子别走自己的老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