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韵生动”论副刊(三)——

生动,是副刊的体温

□ 杨爽

作家王蒙近日在《人民日报》撰文《办气韵生动的副刊》,以中国画论“六法”之首的“气韵生动”四字,期许报纸副刊。借画论评副刊,恰是得其神髓:副刊的气韵,在于编者之学养、作者之个性、版面之文脉,是一份报纸的文化底气;而生动,便是这份底气在读者面前的可感形态,是副刊叩响人心的那一击。如果说新闻是报纸的魂魄,评论是报纸的旗帜,那么副刊就是报纸读者的“养心亭”。办一份生动的副刊,就是让一张报纸在铅字之外,活出体温。

那么,生动从哪里来?毫无疑问来自生活。副刊忌讳只顾句式工整、道理无瑕,却与人间烟火隔着玻璃的“纸上生活”。宁夏西海固的农民曹兵,在三十亩玉米地旁写诗九年,写下“纸上有另一处人间,那里不问收成”。在他身后,还有一支“庄稼汉作家”队伍,他们的文字略带粗粝,却因贴着土地、带着温度而格外生动,屡获全国大奖。王蒙先生说他写开国大典,不写城楼与阅兵,只写自己是中央团校腰鼓队队员,凌晨四点集合,披红挂绿,至今记得那敲腰鼓的节奏。宏大的主题这样写,非但不显轻,反而格外沉。因为他把时代的大叙事,落到了个人生命最真切的一瞬。可见,“生动”不靠修辞的堆砌,而在于生活体验的自然流露。

生活是生动的源头,但源头之水要流到版面上,中间还需一道敞开的闸门。这道门,就是副刊的开放。最鲜活的生活经验,落在菜市场的摊位前、工地的脚手架下、快递分拣台的灯光里。江苏这些年“素人写作”蔚然成风,王计兵、常玫瑰等一批草根作家不断涌现,他们肚子里装满故事。今年,江苏又推出大众文化“创享计划”,在“新潮文学”“鸡笼山下”等6个线上文学共创平台,让万千素人当起了主角。回望“文学苏军”,汪曾祺、陆文夫、苏童、毕飞宇、叶兆言……许多人的起点,都与副刊有关。事实证明,当副刊敞开怀抱,把普通人请上版面,换来的不只是一股泥土味与烟火气,更是一份报纸与脚下土地的血脉相连。开放不是降格以求,而是让那些真正生活过、劳作过、欢喜过也悲伤过的人,来讲他们自己的故事。这些故事,天然带着生动的胎记。

版面开放了,故事有了,若还守着“等人来翻”的老路,再好的文章也会被淹没于海量信息。互联网把阅读的入口从报摊挪到了指尖,传播方式的生动,首先在于“流动”,让副刊的内容在“报网端微”之间走动起来,从一纸风行走向全媒俱进。《解放日报》“朝花”副刊的公众号“朝花时文”,早在2018年阅读量就超300万人次。它的生动不是照搬版面,而是把微信专稿与报纸精品有机组合,紧跟文化热点原创发力,又从读者留言与阅读数据里发现年轻作者,广发“英雄帖”。《人民日报》“大地”副刊在微信公众号上汇集近作,《泰州晚报》“坡子街”依托公众号聚起十多万读者,这些都是副刊主动走进读者生活的生动实践。

但传播的生动,不是把文章原样搬上网就万事大吉,它要求内容顺应新媒介的逻辑:更轻、更近、更能唤起共鸣。一段可以配图配乐的随笔,一场作者与读者的线上对话,一次把版面从静阅变互动的尝试,都是生动的题中应有之义。生动的传播,是把副刊从“等人读”变成“邀人读”,把单向的投喂变成双向的往来。

然而,传播方式愈是生动,愈要掌握分寸,警惕生动滑向热闹。20世纪30年代,28岁的黎烈文接编《申报·自由谈》,在《幕前致辞》中特意强调既不迁就一般的低级趣味,也决不愿大唱高调。正是这一份分寸,引来鲁迅等一批进步作家,把“自由谈”办成了当时国内影响最大、最受读者欢迎的文艺副刊。热闹是声色,生动是气色。在流量逻辑大行其道的当下,副刊尤其要警惕把“生动”误解为热搜式的躁动。副刊的生动,贵在由内而外的从容。它不追着热点跑,却能沉淀时光的质感;它不刻意渲染宏大,却能涵润世道人心。轻松里有郑重,日常里有分量,这才是副刊区别于“爽文”的地方。

说到底,副刊的生动,就是一份报纸的生命力。在信息爆炸、注意力稀缺的新媒介生态里,新闻用速度争夺眼球,副刊则用生动赢得人心。一首清丽的诗、一则动人的随笔、一段隽永的评论,能让读者在浮光掠影之外,重新领略生活本身的丰富与美好。副刊生动了,报纸便有了“活”的气象;有了这份气象,主流媒体的引导力便不再是生硬的训导,而是润物无声的浸润。王蒙先生期望副刊发挥“亲切与成熟的引领作用”,其密码正在于此。亲切,是因为它从生活中来、从普通人中来;成熟,是因为它守得住分寸、沉得下心气。让副刊生动起来,那是一个民族的精神家园,在铅与火与屏之间依旧保有的“活着”的温度。